残壳越漂越近,黑黢黢的壳身上布满刀劈斧凿的旧痕,每一道都是和金灰拆解圆硬碰过的证据。
残壳移动时没有帆力,全靠壳底某种看不见的力道推着,滑过白灰,悄无声息。
离新场还有几十丈,残壳上冲出来一群人,衣裳破旧,补丁摞补丁,杀气却直扑人面。
人群里有老人,也有半大孩子,个个面黄肌瘦,握刀的手却稳,是在干海里滚了无数代的人。
为首是个铁灰色头发的老妇,腰背挺得像一杆枪,手持长篙,篙尖挑着半片金灰长袍残片。
那残片还微微发亮,老妇身后几十号人个个持刀,眼里全是熬了万古的红血丝。
李安盯着那半片残片,心里一沉,这群人不但和巡检厮杀过,看情形还打赢过。
老妇长篙一指,声音像艄公喊号子:“匠造司的狗,追到海眼来赶尽杀绝。”
她厉喝:“是不是欺我们自由纪元的人,死不绝。”
这一嗓子喊得海床发颤,白骨林深处,扑棱棱惊起一片死了万古的尘灰。
陈天骄吓得神臂差点举错方向,白恪剑意刚起,李安已一个箭步挡到最前,双手连摆。
他反应快得连白恪都慢了半拍,他听出来了,这群人冲的不是他们,是万古的仇。
李安喊:“别动手,自己人,我们是来种树的,不是来收割的,你们看那棵苗。”
陈天骄举着双手,只差没当场发誓:“对对对,种树的,我要说谎,叫我神臂当场生锈。”
肥鹅自作聪明地上前套近乎:“婆婆好,婆婆辛苦了,婆婆今儿个吃了吗。”
话没说完,长篙嗖地伸来,篙尖顶住肥鹅脖子,它两只翅膀立刻举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肥鹅扁嘴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婆婆饶命,我肉酸,真不好吃。”
老妇嗤了一声:“谁要吃你,老娘船上还没穷到那个份上。”
老妇眯眼盯着李安,又扫过白灰中央那株透明树苗,杀气没散,篙却没再往前送。
那一瞬李安明白,对方在等他们证明,证明他们和持尺的人,不一样。
苏婉清把冰凰气压到最低,放缓声音:“前辈,我们若带了回收令,任凭你处置。”
老妇身后一个汉子低声说:“婆婆,他们身上真没红批,连尺痕都没有,不像巡检。”
那汉子又说:“上回三巡检带红批摸上船,被婆婆一篙子挑了回去,这事错不了。”
陈天骄肃然抱拳:“前辈威武,那孙子的脸,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对峙十几息,老妇把长篙一抖,肥鹅连滚带爬缩回人群,捂着脖子直喘。
陈天骄小声嘀咕:“这大型乌龙,差点把命搭进去,鹅你可长点脑子吧。”
肥鹅委屈:“我怎么知道,她看着真挺像我外婆的嘛。”
那汉子收刀让道,归岸号上气氛从喊打喊杀画风突变,倒像两拨海床上撞见的街坊。
几个持刀汉子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先收了刀,刀入鞘声一起,绷半天的弦才松。
陈天骄活动着肩膀,咧嘴说:“行,不打不相识,这一篙的交情,我记下了。”
老妇没理他们,几步走到新场边蹲下,铁石一样的脸盯着树苗,一点点裂开一道缝。
老妇喃喃说:“万古了,居然真有人在干海里种活东西,我以为这话只能去坟里讲。”
她说这话时声音发哑,铁灰头发下那双眼,红得像熬了整整一个纪元。
老匠人看清老妇的脸,枯井似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旧事。
她站起身,长篙往黑殼上一搭:“都上船说话,我叫渡婆婆,这条船叫归岸号。”
众人登上残壳,跳板吱呀作响,归宁扶住老匠人,低声说船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调子。
归宁说,调子哼的是回家,可这船漂了万古,海床上,根本没有岸可回。
船板是用世界肋骨铺的,脚踩上去,能听见极轻的嗡鸣,像踩在一整条巨兽的胸口。
船上遗民远远站着,眼里有戒备,也有藏不住的好奇,万古没外人上过归岸号。
一个梳总角的小丫头扒着舱门偷看肥鹅,肥鹅立刻挺胸脯扮鬼脸,把丫头逗得直乐。
肥鹅得意地扑棱翅膀:“看见没,我到哪儿都有人缘。”陈天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船舱正中供着层层封住的透明匣子,匣中封着一滴水,水还在流,是整艘船最亮的东西。
匣子周围摆着一排排牌位,每个牌位上都没有名号,只有一道道不同的刻痕。
渡婆婆看着那滴水说:“这是海干那天先人们拼了命舀起来的,只要水还流,海就没真死。”
她说这话时满船遗民都低下头,那滴水的微光落在每张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海。
渡婆婆冷哼:“少贫嘴,上船是客,谁敢动船上东西,照样一篙子撂倒。”
她回过头,声音沉下来:“有件事你们得知道,世界枯死后的源,本该自己流回干海。”
渡婆婆说:“像秋叶归根,落下来养新根,海本来,是不会一直干的。”
渡婆婆一篙顿在船板,恨声说:“匠造司总在回归前抢先收割,回路断了万古,海才干成这样。”
老匠人在旁边听到这句,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渡婆婆的背影。
李安问:“若没人抢先,海要多久才能重新蓄起来。”
渡婆婆答:“快几万年,慢几十万年,可只要回路通,就有那么一天。”
李安心里轰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眼白灰底下那条刚敲开的细缝,忽然有了名字。
归宁轻声说:“怪不得它们喊渴,它们不是没有水,是水回不了家。”
李安看着掌心,修订之力微微发烫,他知道下一笔,该往哪里批了。
修订之力在他掌心转了两转,最后静静沉下去,像一把终于找准锁眼的钥匙。
陈天骄小声问白恪:“你说老李会不会又把天一样大的活儿揽自己身上。”
白恪淡淡答:“你今天才认识他。”
苏婉清望着那滴水,冷硬神情松了一线:“你们守了万古,辛苦了。”
渡婆婆摆手:“辛苦的是海,我们只是替它看门,等一个肯修回路的人。”
渡婆婆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像没想到,这句话她还能有说出口的一天。
陈天骄和白恪对视一眼,归宁攥紧拳,原来大匠方舟底下压着这样一笔旧账。
渡婆婆还要再骂,抬头忽然望见海床上方那道高大青影,骂声猛地卡在喉咙里。
她整个人僵住,铁灰头发无风自动,手里的长篙当啷一声落在船板上。
老妇嘴唇发抖,万万年没人叫过的名字,从她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滚出来。
渡婆婆冲着青影,声音劈裂:“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