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金灰缝隙同时张开,收割大阵的轮廓从天穹上压了下来。
值堂主事立在阵心,手捧一面灰铜牌令,脸上的肉绷得死紧。
值堂主事高声宣令:“奉老例,新场未注册,源脉无主,即刻收归匠造司统一调配。”
陈天骄活动了一下星陨铁神臂,大步踏前,骂道:“放他娘的屁。”
首检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大匠的青影上,抱拳行了一礼。
首检沉声道:“大匠,新规矩断了十二巡检万古的根,属下不敢奉诏。”
大匠静静立着,连眼皮都没抬:“赌约是我立的,我只看。”
大匠又道:“这一场是新场自己的考验,谁敢借我的名出手,谁先出局。”
李安扭头看了大匠一眼,对方负手而立,当真把目光收了回去。
李安吐掉嘴里的血沫:“行,自己的场子,本来就该自己守。”
首检再不多言,灰铜牌令高高举起,大阵轰然压向海眼。
值堂主事冷笑,牌令一展,阵中浮出千百根金灰尺影,专量生灵的边界。
他朝大匠方向又拱了拱手,说得冠冕:“属下是替司里,替万古活人除患。”
李安守在一人高的树苗前,咬破指尖,以修订之力重描每一条新规矩。
他写下第一条,生于此者,属于自己,笔画入木,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他咬牙再写第二条,新场不夺外源,写完时眼前已经开始发花。
白恪踏阵而出,秩序剑意化作十二枚冷白道钉,钉向新场边界。
白恪声音冷得像铁:“边界我来钉,想进,先从我的剑上迈过去。”
金灰光刃砍在道钉上,火星溅起,他脚下白骨成粉,人却不退半步。
一名巡检自侧翼扑向树苗,玉尺量向归宁的心线,脸藏在金灰面具后。
苏婉清反手一道冰墙截住他,冷声道:“想碰她,先问过我的冰。”
那巡检的尺砸在冰墙上,虎口崩裂,连退七八步才站稳。
又有两名巡检合璧,尺影绞成一股绳,套向白恪钉下的边界钉。
白恪侧身让过尺锋,剑脊在道钉上一敲,冷光顺着绳影反绞回去。
“司里养的剑,我今日拿来守新场。”他淡淡道,“也算物归其主。”
苏婉清抬手,冰凰仙经铺开漫天霜雪,冻向那十二道金灰缺口。
她话不多,只丢下一句:“缺口我封,谁敢化我的冰,尽管来试。”
陈天骄迎着首检的玉尺冲上去,神臂与玉尺硬碰,声震白骨林。
他战意拉满,被震得双臂发麻,脚下却半步都没有往后退。
陈天骄扭头吼了一嗓子:“团战听好了,这一场,一个人都不许怂。”
玉尺再度压下,星陨铁神臂裂开一道细纹,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裂缝往身后藏了藏,重新顶了上去。
首检冷哼:“枯舟上的残烛,也配跟万古的大阵借光。”
他玉尺一翻,尺影陡涨三倍,压得陈天骄双膝一沉,白骨地面寸裂。
“配不配,不是你一把尺说了算。”陈天骄咬着牙,一点点把身子挺直。
渡婆婆立在归岸号船头,长篙如龙,一篙挑飞了两名巡检。
渡婆婆厉声喊起号子:“老不死的小崽子们,号子不倒,舟不靠岸。”
号子声滚过白骨林,林子里万千白骨嗡嗡作响,像在跟着相和。
归岸号上的老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把枯瘦的手搭在前人肩上。
一位老婆婆哑着嗓子领唱旧号,满船遗民跟着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归宁抱着肥鹅跪在树苗另一侧,把船上遗民与树苗连成一条心线。
归宁声音发抖,手却很稳:“鹅,别乱动,帮我牵着爷爷奶奶们。”
肥鹅似懂非懂,肥翅膀一张,嘎嘎两声,心线竟又亮了一分。
归宁感觉到心线那头的温度,哭着笑:“他们把自己的源,借给树了。”
肥鹅被这声势激得毛都炸起来,扑腾着站到心线正中,嘎嘎震天。
陈天骄边打边笑:“蠢鹅今天立功,回头给你加三顿饭。”
老匠人拖着灯尽的身子守在李安身侧,替他接住每一次反噬。
老匠人喘着气笑:“门徒守着师傅的新场子,这笔账,万古也值。”
大阵一寸寸压低,金灰色的光刃刮过树冠,琉璃叶开始发灰。
苏婉清冰封到第九道缺口时,眉睫结霜,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归宁腾出一只手朝她伸去,急声喊:“婉清姐,别硬撑,匀我一半。”
苏婉清只回了四个字:“我撑得住。”霜雪却铺得更宽,护住院心。
值堂主事在阵心冷笑:“几条人命,也想挡住万古的收割,笑话。”
陈天骄边挡边回嘴:“人命是少了点,可每一条,都比你的牌令值钱。”
苏婉清忽然回头,对众人说:“缺口我只管封,你们的背,交给我。”
白恪头也不回:“边界内,谁也不许倒,倒了,我用剑把他钉起来。”
陈天骄乐了:“这话中听,白恪你今天的剑,比平时暖多了。”
白恪冷冷瞥他:“再废话,第一个钉你。”
渡婆婆号子不停,老人们的源顺着心线,一点点灌进发灰的叶脉。
归宁忽然眼睛一亮:“心线通了,树不只是咱们的,是一船人的了。”
李安吐出一口血,却笑了:“那就好,场子人越多,它越死不了。”
她先前被融开三道缺口,唇角溢血,抬手又把缺口一一补上。
白恪的道钉崩了两枚,他眉峰不动,反手把自己的剑意钉了进去。
白恪的袖口被尺风割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天骄的神臂裂缝蔓延到肘弯,他被震退三步,又红着眼顶回去。
大阵压到离树冠三尺,树苗发出痛苦的轻鸣,灰色缓缓爬上叶脉。
李安一笔一血,眼前一阵阵发黑,新场的规矩却被他描得更亮。
老匠人忽然喷出一口黑血,灯焰般的身子晃了晃,仍挡在李安身前。
李安手一颤:“老匠头,你退下,你这身子经不起第二下。”
“门徒退了,谁替师傅挡尺。”老匠人笑得满脸皱纹都松开,“我不退。”
归宁忽然趴在海床上,把耳朵贴紧地面,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
归宁嘶声喊:“它们在说话,死水在说话,它们愿意回来。”
归宁又道:“李安,它们不是被谁抽干的,它们是找不到进门的路了。”
李安猛地抬头,血顺着下颌滴落,眼中燃起一团极亮的光。
归宁哭着喊:“能不能给死水开一条进门的路,一条就够。”
首检冷喝一声全力催动大阵,金灰光刃离树冠只剩最后一寸。
李安咬牙俯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海床上狠狠划开一条沟。
沟渠从树苗根前起笔,一路划进干海最深的那片黑暗里。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送进万古长夜:“回来吧,门开着,谁也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