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两个字一出,满根须的光都似凝住。
始木抬手往身前一指,黑暗里缓缓浮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由万千根须编成的位子,悬在最高处的根下,朴素得近乎难看。
可它一出现,满园的果都轻轻朝它低伏,像臣子望见了君王。
“这就是总种树人的位子。”
始木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心。
“万界的果,都挂在我根上,我在,果便不坠,我灭,根就枯。”
李安望着那枚位子,没有伸手:“这位置,除了托果,还有什么。”
“还有一桩最要紧。”始木说,“万界若乱,由他定个总规矩,压住最坏的那个。”
“总规矩若定错了呢。”李安问。
“那就改。”始木说,“可改来改去,都是他一个人定,旁人插不上话。”
“这位置,端得太久,会端出毛病。”李安说。
始木沉默了一下,没反驳。
陈天骄一听就急了,拼命冲李安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
李安却没看他,只盯着那个位子出神。
“坐上去要做什么。”苏婉清先问了实在的。
“事不少。”始木掰着枝杈数,“起风了扶果,根裂了补根,果熟了送它落地,果烂了收它入土。”
“一夜能睡几个时辰?”知雨问。
“头些年还能睡,往后风雨没断过,合眼都是奢侈。”始木说。
“就没找人搭把手。”归宁轻声问。
“找谁。”始木苦笑,“果里的人,连根都看不见,乡母进不来,我总不能把一个世界,也拽下来陪我。”
“所以万古,就你一个。”李安说。
“一个。”始木点头,“一个人托,一个人怕,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这灯油,早见底了。”他拍了拍树干,发出空闷的响,“全凭等这一口气吊着。”
“如今等到了你,我也该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他侧身,让出那个位子,动作里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你坐上去,接我的根,从此万界,由你托着。”
李安望着那位子,淡淡问:“你就不怕,我坐上去,先改了你的规矩。”
“改得动,算你的本事。”始木哼道,“我只盼着,你别像我,一守就忘了睡。”
李安没有动:“坐上之后,我还能下来吗。”
“不能。”始木答得很干脆,“下来,根就断给万界看。”
“那这不是请,是绑。”李安说。
“话别这么难听。”始木咳嗽一声,“万古来头一回请人,我连客套话都想了好几遍。”
“客套话省了。”李安淡淡说,“绑人的客套,我不爱听。”
这话落定,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陈天骄急得直搓手,白恪沉默不语,乡母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归宁望着那个位子,柔软声音里带着一丝硬:“这位子,看着大。”
“实则是根桩。”白恪接过话,冷峻地说,“把人万古钉死在这儿的桩。”
陈天骄凑到归宁耳边,压着嗓子:“安哥可不能当这个接盘侠。”
“坐上去就再也下不来。”知雨也小声说,“比始木还惨,人家好歹睡过。”
肥鹅不懂,只觉得满处光都不动了,吓得往李安腿后躲。
乡母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这位子,我看了万古,从不敢劝他一句。”
“因为我知道,他离了这口气,万界就要乱。”
“可我也守了他万古,守得明白,这位子,早把他的骨头都坐空了。”
肥鹅小声问:“坐空了,会不会掉下来。”
“人不会掉,根会枯。”乡母说,“他一枯,满园果,都得往下坠。”
“那更不能让他枯。”陈天骄急得转圈。
“所以才得有人接。”乡母看着李安,眼神复杂,“我不敢劝,可万界,确实等不起。”
李安却没立刻答,他抬步走到一枚枚果前,一枚枚细看。
有的果里战火刚歇,有的果里孩童初生,有的果里万盏灯亮,有的果里一片汪洋。
他在那枚拍子极弱的果前停得最久,残垣之间,还有人弯腰点着一盏灯。
李安看了许久,轻声说道:“都打成这样了,他们还点灯。”
“人只要还点灯,就不想死。”乡母在身后说。
李安又看向一枚汪洋果,海上风浪滔天,小船在浪里挣扎,却没有一条船,肯丢下另一条。
他慢慢收回目光,神色比刚才更沉。
“始木。”他头也不回,“这些果,知道自己一直被人托着吗。”
“不知。”始木说,“知道了,反倒睡不安稳。”
“那你万古独自在这儿,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李安回过身。
“乡母在梦里陪我。”始木看了乡母一眼,“可她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乡母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不觉得亏。”李安问。
“早觉得了。”始木哼道,“觉得了又如何,我一撒手,它们就全得摔。”
李安看了很久,忽然回身:“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当年松手,是为了找地方睡觉。”李安缓缓说道,“如今接你位子的人,却要万古不能睡。”
“这算什么道理。”
始木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万古了,他只想着等一个肯松手的人来接,却从没问过自己,这班交得对不对。
乡母抬起头看着李安,眼底有什么亮了一下。
苏婉清替始木说了句话:“他也是没法,万界总要有人托。”
“为何总要有人。”李安反问。
这一句,问得苏婉清也沉默了。
白恪冷峻开口,接得很慢:“因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会托。”
“旁人不是不会,是从来没试过。”李安说。
始木皱眉:“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他们托得住。”
“我不知道。”李安坦然,“可你当年种第一根时,知道它撑得过一夜吗。”
始木愣住,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你也不知道。”李安说,“你还是种了,种坏了,就再种一根。”
陈天骄在旁小声说:“安哥这嘴,连老树都绕不过。”
“闭嘴听着。”白恪冷冷道。
“到了万界这儿,怎么反倒不敢了。”
始木张了张嘴,竟又被问住,老树皮般的脸,神色几番变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个位子底下。
他仰望着那个由万千根须编成的东西,看了许久。
“一个人万古端着的,不叫位子。”
“叫铁饭碗。”他淡淡地说,“该砸。”
乡母身子一震,抬头看他,像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白恪冷峻的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光:“砸了,你想过没有。”
“想过。”李安说,“正因为想了万古没人砸,才得有人先砸。”
陈天骄差点蹦起来,又赶紧捂住嘴。
始木的脸色沉了下来,老树气息一点点升起,压得满须微颤。
李安转过身迎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这班,我不接。”
满根须的光骤然一凝,连果子的心跳,都像漏了一拍。
始木眼里精光暴起,那点惫懒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才像当年抢得万类低头的东西。
“你不接。”他沉声开口,一字一顿,“是要看着万界,都坠下去吗。”
满园静得能听见果子心跳。
李安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我不是不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根下。
“我是要把这个位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