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就这么摆下,磐老不赶尽,却也绝不松口,承平境照旧过它万古不变的日子。
李安不逼,他干脆在客舍住下,只做一件事,让他们看。
这几日里,陈天骄白恪他们也陆续进了果,始木许的,只一条,不许硬来。
头一日,阿梭把贝壳船放出,那船通体莹白,在承平境无风的天上悠悠地飞。
船过城池,撒下一串银铃似的笑,承平人从没见过天上能自己跑的船,关紧窗,只敢从窗缝里偷偷瞄。
阿梭把船降到屋檐高,朝窗缝里招手:“上来呀,船稳得很,不掉人。”窗里的脑袋,齐刷刷缩了回去。
阿梭在船头撒贝壳,贝壳落进不动的半空,悬成一串会响的星。
头一夜里,有窗缝后的眼睛,数贝壳数到半夜,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
知雨立在船头,把一路学来的乡歌唱了个遍,歌声绕着不动的树枝打旋,久久不肯落。
知雨把歌一句句拆慢了,对着窗缝唱,第二日,有个孩童哼着不成调的半句,被娘一把捂住了嘴。
第二日入夜,阿灯把小光点在长街,那光噼啪跳着,把满城匀净的死水映出了几分活气。
承平人起初躲得远远的,后来胆大的孩子先扒上窗台,大人们便也跟着扒。
有胆大的孩子把手指凑过去,光轻轻跳上他指尖,孩子咯咯笑出声,笑声在静街上滚出老远。
阿灯分出一星光,搁在巷口青石上,青石被照出万年没见过的影子,孩子们追着影子跑,笑声头一回塞满巷子。
大人们起先拽孩子,拽着拽着,手松了,他们望着那些跑起来的小小背影,眼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细缝。
一个汉子缩回拽娃的手,低声咕哝:“让娃跑两步,跑不坏。”
旁边妇人没拦,只把娃的衣襟,悄悄松了松。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看光跳,看船飞,听歌里那些风吹麦浪、雨打屋檐的字句。
一位老妇听着歌,抬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她万古没流过泪,竟不知那是什么。
第三日,磐老亲自来了客舍,在李安对面坐下,要与他辩个明白。
李安给他斟了一杯白水,开门见山:“你们的安稳是真的,可这空,也是真的。”
他望着窗外那个被永远摆成一个姿势的树枝,语气很平:“承平人不是活着,是被安放着,像物件一样,摆在一个永不会摔碎的地方。”
李安接着道:“安没错,怕也没错,错的是把万古不动,当成了万古不坏。”
磐老皱眉:“骗?仙长慎言,我们的日子,一日日都是真过的。”
李安看着他:“日子是真的,可不问不想,也是真的,磐老,你多久,没问过自己想不想要了。”
磐老语塞,良久才低声:“想要,是要出事的。”
李安轻轻点头:“出事也分两种,一种摔死,一种,撞开一条新路。”
磐老端着杯子,浑浊的老眼没有半点躲闪:“风吹雨打,就一定比安放好吗?”
“世上多少人求一辈子安稳,求到死都求不到,我们承平境,有什么错?”
磐老低声道:“风浪里淹死的,也会说这种话。”
李安平静回他:“淹死的人,至少见过浪,承平境万古,有几人敢说,自己真活过。”
磐老低声道:“承平境万古,是众人的避风港,港里的船不肯出海,何错之有?”
白恪瞥他一眼:“港是好港,就是船待久了,船底要长死在码头上。”
这话说得沉甸甸的,满屋的静都被压得低了几分。
白恪抱着臂,冷不丁开口:“他们求的不是安稳,是自洽。”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白恪面不改色,一句句说得透凉:“他们要一个说法,证明自己万古没白躲,谁动这个说法,谁就是要他们承认,万古都错了。”
白恪又道:“所以他不敢让你们想要,想要的人多了,他万古撑着的说法,就塌了。”
磐老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却没有反驳,这话戳到了他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地方。
磐老冷笑:“小后生,你拿一张巧嘴,拆万人的靠山,就不怕夜里睡不着。”
李安摇头:“我拆的不是靠山,是捆索,真有风雨,万根便是靠山,比一个人的背,宽得多。”
李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劝磐老加入,只提一件小事:“不加入也行,根网不缺这一枚果,我只求承平境一件事。”
“别拦着孩子们自己看,自己选,大人的怕,不该扣在孩子的眼睛上。”
“磐老,我不是来拆你的港,我是怕孩子们到死,都不知道世上还有海。”
归宁给磐老续上水:“老丈莫怪,他不是逼你,他是走过太多,被人替着活的地方。”
磐老望着她,怒气消了些:“女娃娃心善,可心善,救不了怕死的人。”
磐老沉默了很久,终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起身。
走到门口,老人脚步顿了顿:“仙长说的,老朽都听见了,可听见,不等于敢。”
暗处,磐老摸出腰间一枚磨亮的旧果核,那是幼时爷爷塞给他的,爷爷说,攥紧它,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万古了,手还保持着攥的姿势,仿佛那枚果核,还在掌心。
这三日里,那个盯过阿灯的孩子,一回比一回凑得近。
他问阿灯:“光跳得,累不累?”又问知雨:“歌里的雨,是不是凉的?”每一句都没人正经答,却每一句都在他心里扎了根。
第三天夜里,客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那个小小的身影摸了进来。
孩子怀里还揣着半块馍,是他省了一日的口粮:“仙长讲了那么多话,一定饿,这个给你。”
李安收下馍,喉咙更紧,他没舍得说破,风一旦吹进来,就再没有回头路。
孩子仰着头,脸上没有承平人惯有的空茫,眼睛亮得像阿灯那点光:“仙长,风是什么味道,我能不能,就尝一口,只一口?”
李安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孩子又赶紧补上:“就一口,尝完我谁也不告诉,真的。”
李安轻声问:“你为何,这么想尝?”孩子想了想:“因为光会跳,我想知道,让光跳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李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缕风,那是他从煦土,一路带到根下的旧东西。
他把手摊开又合上,终是摇头:“这一口,不能我给你,我给的,是偷,要你自己,堂堂正正尝到。”
孩子似懂非懂,重重点头:“那我等,等到能自己尝的那一天。”
客舍外,长街尽头的暗处,磐老拄着拐杖静静立着,把这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人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握杖的手慢慢收紧,连杖身都发出极轻的**。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那孩子蹑手蹑脚摸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