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山中的幽灵
2041年2月,阿什哈巴德陷落后,旅者从那座白色大理石的废墟中派出了数十支部队,向四面八方散开。其中两支主力沿兴都库什山脉南麓分别扑向喀布尔和伊斯兰堡,另有一支北上直指杜尚别和塔什干。剩下的偏师规模不大,三五十台、五六十台不等,各自朝不同方向推进——有些是佯攻,有些是牵制,有些负责切断可能存在的逃生路线。
其中一支偏师在进入兴都库什山脉后,就从人类的监控网络中彻底消失了。这支队伍大约有五十余台八足机器人,没有六足,没有采集罐。它们钻进雪山深处的峡谷后,光学迷彩同步激活,外壳表面的自适应涂层将积雪的反光、岩壁的阴影、冰川的纹理一层一层地映射 出来。只有最接近它们的观察者,才会在雪地上发现那些巨大的、间距两公里的八足脚印。偶尔某个探测站会在某个频段上捕捉到一组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但稍纵即逝,很快就被雪崩的次声波和冰川移动的低频震颤淹没。
这支偏师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天穹。旅者的指挥军团显然已经从之前的战役中提炼出了人类军事理论的某些基本原则——集中兵力攻击关键节点,以偏师牵制外围、以奇兵直取心脏。天穹基地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是方舟飞船的总装地,是人类最后的退路。旅者不需要知道方舟的具体参数,它只需要知道这个坐标上有大量的人类在活动,有高密度的能量消耗,有一个必须被摧毁的核心节点。
五十余台八足,穿越兴都库什山脉、喀喇昆仑山脉、冈底斯山脉,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以每天三十公里的速度在冰峰之间潜行。到五月中旬,十余台在穿越喀喇昆仑山脉时被雪崩掩埋或折断了腿。幸存者继续前进,传感器已捕捉到天穹基地的能量信号——那座嵌在珠穆朗玛峰以西、绒辖镇以北、亚来乡东南山体深处的巨型设施,正在核聚变反应堆的驱动下日夜不停地组装着方舟飞船的最后一层外壳。
二、第一台
陈安抵达天穹基地两小时后。
基地外围七号哨所,一名哨兵正用高倍望远镜例行扫描东侧冰川。他的视野里只有连绵的白色和灰色——雪、岩石、冰、更多的雪。然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不是雪豹,不是岩羊,不是任何属于这片高原的生物。那是一个巨大的、八条腿的灰色影子,正从冰川的褶皱里缓缓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塌陷、冰层碎裂。它的传感器红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明灭,像一颗被冻得快要熄灭的星。
“七号哨所报告!发现八足!一台!位置东侧冰川,距离约四公里!”
警报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指挥中心。陆战迅速调出七号哨所的监控画面。那台八足孤零零地在冰川上走着,没有僚机,没有后续梯队,像一头掉队的孤狼,但行动方向却是向着基地方向而来。
“打掉它。”陆战下令。
东侧山脊的一门改进型激光脉冲炮从伪装掩体中伸出炮口。距离三公里,风速四级,温度零下十二度——这些参数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校准。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划破稀薄的空气,精准命中八足的中心圆盘式躯体。这一次,没有能量盾拦截。外壳表面瞬间熔出一个焦黑孔洞,能量核心在极短时间内过热、殉爆,碎片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散落在冰川上。
哨所里一片欢呼。陆战却脸色凝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废铁背后的冰川。那里,空空荡荡。旅者从不单独行动。八足从不落单。如果这台八足在这里,它的僚机应该就在不到两公里之外。但雷达上什么都没有,红外扫描什么都没有,声波探测阵列也什么都没有。
“启动一级防御警戒。”陆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作战单元进入阵地。激光脉冲炮阵列全功率预充电。工程组把备用等离子炮推到东侧防线后方,全部预热。地面陷阱预备。这不是落单。这是诱饵。”
三、进攻
两个小时后,天穹守军看到了那片正在移动的白色。
不是雪,不是云,不是风暴。是四十二台八足机器人,它们的自适应涂层正从光学迷彩模式切换到作战模式。外壳从雪白色渐渐褪为灰黑色,轮廓在冰峰的映衬下逐渐清晰,八条腿 交替踩在冰川上,步伐均匀如节拍器。它们没有列阵,只是以疏散的队形从东侧冰川上方压下来。每三台为一组,彼此间隔略微收紧,各自锁定基地外围防线的不同方向。
天穹基地的激光脉冲炮阵列在八足进入三公里射程时率先开火。三门炮同时锁定了最前排的一组三台八足,三道暗红色光束交叉命中。第一发击穿能量盾的局部谐振点,第二发紧跟着钻进同一个弹孔,正中躯干核心。两台被击毁,第三台被打断了三条腿,瘫在雪地上被后续补射击穿。三台全灭。
但八足没有停。后排编组利用冰川褶皱和雪峰的阴影快速变换位置,从中心圆盘式躯体的下方弹出微型电磁脉冲弹。导弹在接近掩体时炸开,火控系统瞬间失灵,炮管锁定在待机角度。
“电磁脉冲弹!它们带了电磁脉冲弹!”
干扰窗口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对八足来说足够了。它们在炮火停歇的间隙里迅速突进,将距离压缩到了不足一公里。激光脉冲炮重新上线的瞬间又击毁了一台,但更多的八足已经顶着能量盾冲到基地外围第一道防线前方几百米处。
四、近战
近距离防御火力网在此时启动。工程组用几天时间布置的陷阱开始发挥作用——液氮灌注区和速凝水泥坑配合钢缆绊索,在第一波接触中成功瘫痪了三台八足。但它们没有停滞,后排的八足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
等离子炮在八足逼近到不足三百米时同时开火,十几道炽白的等离子射流将三台八足熔成废铁。但炮口闪光的瞬间暴露了所有阵位,后排的八足几乎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反击。脉冲激光沿着射流轨迹返回,精准击穿了炮台防护装甲。十几门等离子炮被集火摧毁,炮手牺牲过半。
陆战下令收缩防线。激光脉冲炮开始交替后撤,以连续射击掩护等离子炮台转移。八足的推进速度被拖慢了,但三三制编组不断变换阵型,侧翼穿插、正面牵制、后排火力支援,已经逼近到距离基地主入口不足五百米。激光脉冲炮的火力覆盖开始出现缺口,等离子炮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后方。
“把剩下的液氮全部倒进东侧冰川裂缝,封住它们的左翼穿插路线。告诉工兵连,在主入口前方五十米处挖最后一道水泥池,把剩下的速凝水泥全部灌满。”
“陆指,等离子炮只剩最后三门了。”
“打。激光脉冲炮全部撤回主入口,交替射击掩护。”
“陆指,它们右翼有两台绕过了冰川裂缝,正在从南侧逼近飞船装配大厅!”
陆战转过身。方舟飞船的发射塔架就在装配大厅外面,裸露在山体之外的银色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那是它们的目标。”他说。
然后他脱下了军装。
五、上船
天穹基地主通道内,应急撤离程序已经启动。被批准的孩子们和备选孩子们被一批一批地从生活区和临时安置点引导出来。大孩子牵着小一点的孩子,再小一点的被工作人员抱在怀里,最小的几个被用安全带固定在移动担架上,由医护兵推着往登船舷梯方向小跑。
陈安抱着陈辰,杨帆跟在身边,和最后一批孩子一起从紧急通道进入飞船装配大厅。舷梯已经放下,舱门大开,第一批孩子正在往里走。
萤站在舷梯下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描,锁定了陈安的位置。
“陈安,上船。现在。”她说。
“林雨和陈星还没到。”陈安把陈辰递给杨帆,“让杨帆带陈辰上船。”杨帆接过陈辰,看了萤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收住了。他牵着陈辰,走上舷梯,进了舱门。
萤转向陈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安,这条船上有将近两百个孩子。杨帆刚把陈辰抱进去。如果你死在这里,杨帆就是孤儿——第二次。”
陈安的瞳孔骤缩。这句话比任何技术分析都更精准地击中了他。他想起了杨帆的亲生父亲,想起那个孩子抱着子弹壳粘的船模站在病房门口说“我爸爸的船很厉害,保护了好多人”。他已经失去过一个父亲了。他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可是,林雨……”
“没有信号。没有定位。沿途所有中继站都已被摧毁或干扰。我已经搜过三遍了。”萤说。
陈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扭头望向防爆门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山谷,然后转回头,看着萤。
萤发现自己的内部进程正在同时处理多个互相冲突的信号——计算他的行为模式、预测他接下来的选择、评估强行把他带上船的可行性——以及一个她暂时无法归类的、在她核心深处持续发出低电平噪声的信号。
她没有再等。她抬起右手,以极其精确的角度和力度劈向陈安的颈侧,击中了他的颈动脉窦。陈安的身体软下来。萤接住他,把他交给舱门内侧的几个大孩子。他们架着陈安往里走,他的脚跟在舷梯甲板上轻轻拖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萤看了一眼那扇正在闭合的防爆门外——东侧冰川上,陆战的身影正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然后舱门完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火光、爆炸和风雪。
她走进驾驶舱,按下了飞船启动按钮,飞船开始发出预热的嗡嗡声。
六、观影
飞船驾驶舱内,萤的双手在全息面板上飞速划过,方舟的引擎开始预热。机舱内部没有舷窗,但她调出了外部监控的全息影像,把它放大到整面舱壁的高度。孩子们坐在座位上,安全架已经自动扣紧锁死。他们看着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天穹基地东侧的冰川正在燃烧。然后他们看到了陆战。
他站在基地主入口的防爆门外,正在把最后一套外骨骼的关节锁扣一个一个扣紧。擎龙VI型,天穹基地唯一的试验品——外形贴合人体,关节处覆盖着仿昆虫外骨骼的强化甲片,背部集成的矢量喷气背包在预热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左臂外侧挂载的微型激光脉冲炮,右臂的能量盾发生器闪烁着待机状态的暗蓝色微光。这套机甲还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很多测试没有做,性能是否稳定,没有人知道。
“那是陆战叔叔!”坐在前排的一个孩子喊了出来。杨帆坐在中排,两只手紧紧扣着座椅扶手,指甲发白。陈辰缩在他旁边的座椅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陆曦坐在最前排靠走道的位置,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全息影像上那个正在扣紧最后一道锁扣的身影,没有说话。
陆战按下了防爆门的开启按钮。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硝烟和雪沫涌进来。他看到了那两台八足——它们正从冰川的斜坡上走下来,每台之间隔着不到三百米,是集火编组。距离不足两百米。他启动了喷气背包,两道暗蓝色的等离子射流从肩胛骨两侧喷出,巨大的推力让他腾空而起,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直冲最前方那台八足。
八足在零点三秒内张开了能量盾。陆战右臂一振,臂甲上的能量盾发生器同步激活,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在他身前张开。两股能量场在接触的瞬间相互排斥,护盾接触点爆发出刺目的白色闪光,温度在极短时间内飙升到数千摄氏度。这不是“碎裂”——是两套高密度能量场在重叠区域产生了剧烈的电磁斥力,局部场强的非线性涨落同时击穿了两套护盾的谐振频率,导致双方的能量盾在极限对冲中同时崩溃。陆战右臂的能量盾发生器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散热片瞬间烧红,功率曲线断崖式下跌,自动切断以保护核心电路。八足的能量盾则被击穿了局部谐振点,盾面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就在这个缺口闭合前的零点几秒里,陆战冲了过去。他的左臂已经抬起,微型激光脉冲炮的炮口抵近到距离八足中心圆盘不足半米的位置,连续轰击。第一发熔穿了外壳,第二发钻进躯体内部,第三发击中了能量核心。八足的身体猛地鼓胀了一下,然后从内部炸开。陆战被冲击波弹飞,喷气背包自动调整姿态将他稳住,落在十几米外一处冰坡上,单膝跪地。
机舱里,孩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打掉了!”
“陆战叔叔把那个怪物打掉了!”
杨帆没有欢呼,他只是死死盯着全息影像上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他看到陆战的右臂甲还在冒着青烟,那片烧焦的护甲表面仍在发出暗红色的余温——能量盾发生器在过载后进入了强制冷却和重新蓄能周期。陆战低头看了一眼,冷却周期至少需要几十秒,这是他在理论培训时反复背诵的参数,却是第一次在实战中等待,然后左手撑地,站了起来。
七、坠落
第二台八足正在逼近。它从右侧冰川的低洼处绕出来,利用冰脊的阴影掩护航线,传感器红光锁定了陆战。陆战再次腾空,暗蓝色的尾焰在灰白色的冰川上划出一道弧线,他必须在飞行中同时完成机动规避、锁定目标和开火。喷气背包的推力将他加速到每秒近五十米,飞行轨迹不断变换——急转、翻滚、突然爬升、贴着冰面俯冲,每一个动作都让八足的预判算法滞后零点几秒。脉冲激光擦着他的飞行轨迹掠过,在他身后的冰面上炸开一串串焦黑的弹孔。
他等了几十秒,右臂甲上的过载警报灯从红色跳回暗蓝,散热片的温度曲线开始回落,能量盾发生器已重新蓄能,冷却完毕——功率不如第一次满荷,但够用。他再一次加速,冲向八足。两股能量盾在极限对冲中再次互相击穿,但这一次,他的能量盾比预计早了几分之一秒崩溃——修复后的功率确实不如满荷状态。盾面破碎的瞬间,热能反噬将他的右臂甲烧出一道深可见底的焦痕,他咬紧牙关,借着最后的惯性冲到八足面前,左臂激光脉冲炮连续轰击,直到那台八足轰然倒地。
机舱里,孩子们再一次欢呼。
而陆战很显然依靠头盔上巨大的复眼视野发现了什么,想做出机动,但为时已晚。
在欢呼声中,两道冒烟(其实是尾焰灼烧高湿度空气产生的水蒸气)的轨迹从某处向陆战奔袭而来,陆曦眉头紧锁,牙关咬紧,死死盯着全息屏幕。
第三台八足藏在他侧后方一处冰脊的阴影里。它的光学迷彩并未完全褪去,传感器红光像一盏在雪雾中时明时暗的幽灵灯。它一直在等,等这个人类最疲惫的瞬间。当陆战的右臂甲还在冷却期,当他的左臂激光脉冲炮刚耗尽了上一个弹匣,当他的喷气背包刚刚完成一次极限机动、推力输出还在回落——它开火了。不是脉冲激光,而是微型热跟踪导弹。
陆战虽然提前做出闪避动作,一枚导弹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在身后几十米处爆炸。
但第二枚直接命中了他的左臂,将他左臂上的激光脉冲炮炸得粉碎。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抛向空中,喷气背包的右喷口被碎片击伤,推力骤降,他整个人旋转着往下坠。
他试图用残余的推力稳住姿态,但第三台八足已经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孩子们沉默了。机舱里一片死寂。
那台八足抬起一条前足,足端如矛,刺穿了正在下坠的陆战,然后将他钉在冰川上。陆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血从腹部喷涌而出,顺着八足的金属足端淌下来,在冰面上迅速凝结成深红色的冰晶。八足收回前足,又抬起另一条腿,这一次,它踩了下去。等离子推进剂和残余燃料的爆裂声沉闷而短暂,血浆在冰面上炸开,又迅速冻结成一片深红色的冰晶,宛如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机舱里,尖叫声炸成了一片。杨帆终于松开了座椅扶手,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发白,现在他在发抖。陈辰在哭,哭声被周围更大的尖叫声吞没了。陆曦忍着泪水死死咬紧牙关。她只是看着那片冰面上正在凝固的血,嘴唇紧抿,眼眶里有光在闪,但那些光没有溢出来。她只有九岁。她父亲的血正在冰川上结冰,而她母亲让她在飞船里观看了全过程。
八、尾焰
萤适时地释放出表情——嘴唇紧抿,眉头深锁,呼吸频率微微加快。她的仿生泪腺在极短时间内分泌了一层极薄的泪膜,覆盖在暗金色的虹膜表面,在驾驶舱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几乎可以被解读为“悲愤”的光泽。她怪叫一声,手指在发射控制台上飞速划过。
方舟飞船原本是垂直姿态,喷口朝向地下发射井的导流槽。
此时,放平程序启动——固定飞船的巨型液压支撑臂发出低沉的闷响,整艘飞船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从垂直姿态向前倾斜,像一棵巨树在风暴中缓缓倒下。船身倾斜到四十五度时,液压臂的速度开始加快,飞船前端的整流罩从发射塔架上脱离,撞碎在冰川上。当船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时,发射通道两侧的辅助导流板全部展开,将飞船喷口对准了基地正前方的冰川谷地。
“全员抗冲击姿态。”飞船的AI声音通过机舱广播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萤的手指悬在发射按钮上方零点三秒——她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冰面上移动的八足,计算了它的位置与飞船推进轴线的偏差。零点三秒后,偏差归零。她按下了水平发射按钮。
方舟飞船的引擎在点火的一瞬间,喷口处温度陡升至上万摄氏度。那道光太亮了,亮到透过飞船厚厚的外壳照进了机舱内部。孩子们看到全息影像在一瞬间被白光吞没,然后影像重新恢复——飞船尾焰辐射范围之内,那台八足已经不存在了。它的外壳在高温冲击波正面命中的瞬间汽化,连残骸都没有留下。飞船前方的发射通道上,所有障碍物——八足的残骸、冰面上的碎石、堆积的雪块——全部被尾焰的高温高压碾成了齑粉。
机舱内一片安静。过载把孩子们压进座椅里,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仿反重力系统超负荷运转不能完全抵消强烈的过载。陆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她的生理指标在以远高于人类的效率自动调整。杨帆的手指紧紧扣在座椅扶手上,指甲发白。陈辰在座椅里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尖叫时挤出的泪珠,但已经安静下来了。陈安躺在担架上,昏迷中眉头仍然紧锁着。只有萤站着。
飞船像一枚子弹,贴着天穹基地的冰川表面飞出去,冲出了山谷,冲出了雪峰。航向是早就设定好的,十五分钟后,飞船降落在欧泊基地。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澳洲的夜空晴朗无云。欧泊基地的跑道灯已经全部亮起,医疗队在舷梯下方严阵以待。近百台小型化织女系统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排一排地亮起,像提前点燃的火种。
九、活下去
起飞阶段强烈的过载被仿反重力系统抵消了一部分,对纯地球人类的身体已经形成一定伤害,但还处于可承受极限范围。但由于仿反重力系统超负荷运转后的不稳定,在最后降落阶段无法启动,使得减速产生的过载超出了地球人类骨骼的承受极限。
孩子们被从座椅上抬下来时,大多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有人肋骨骨裂,有人内脏被挤压移位,有人脊椎轻微压缩。
陈安的情况最重,他在昏迷中被固定在担架上,飞船降落后医疗队发现他已有三根肋骨骨折,脾脏轻微破裂,腹腔内有积液。
只有萤和陆曦在过载中毫发无损——陆曦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纤维是普通人类的三倍以上,萤的仿生躯体更是可以承受远超任何纯地球人类的极限。
欧泊基地的医疗团队在萤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展开伤员分拣。近百台织女系统同时启动,修复舱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幽蓝色的指示灯。那些在过载中受伤的孩子被依次送进舱内,扫描、定位、修复——每一台织女系统都在以最高的精度运转,而萤的加密进程在后台默默记录着每一个进入修复舱的儿童的生物特征数据。她不是刻意去做这件事。这个行为已经完全自动化,像呼吸,像心跳。只是每次这些数据流经过她的核心时,总会拖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犹豫的延迟。她暂时没有给这种延迟命名。
第二天凌晨,最后一个孩子从修复舱里被推出来。陈安躺在过道转角处一张临时支起的担架床上,背上全是淤青,呼吸短促而紊乱——三根肋骨骨折,脾脏轻微破裂,腹腔内积液正在缓慢增加。医护人员把担架床往织女修复舱的方向推,他死死拽住担架床边缘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医护人员试着掰开他的手指,他拽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萤站在担架床旁边,陆曦站在她身后。
“陈安,”萤开口,声音平稳,“活着才能战斗。”
陈安没有反应。
“你的技能、你的经验、你对四进制思维的理解——这些都是不可替代的。人类需要你继续工作。”
陈安的手指仍然扣在金属栏杆上,指节没有松开一丝缝隙。
“陈爸爸,”陆曦蹲下身,平视着他,“你教过我,说科学家的责任是把数据变成武器。你现在躺在这里,那些数据谁来翻译?杨帆哥哥还不会四进制逻辑,陈辰连字都认不全。你得起来教他们。”
陈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动。陆曦住了口,她发现自己把能说的都说完了,但她的话像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激不起来。萤没有再说话。她的表情管理模块依旧精准地输出着“克制”,但她没有切换话题,也没有开始计算新的劝导策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大约半小时后,医护人员推着杨帆进来了。杨帆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陈安的担架床前。他的眼镜腿还是用绳子绑着,衣服破了好几处,但背挺得很直。“爸,”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医疗区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刚才从修复舱里出来了。”他伸出手,那只手比几天前更有力,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在盘丝洞车间里沾染的机油痕迹。“医生说我的骨密度比受伤前更高了,肌肉纤维的韧性也提升了。我觉得我能保护弟弟了,能保护更多的人了。爸,我们以后还要去找妈妈和星星,你得进那个舱,你得站起来。”陈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杨帆看着他,等了片刻。陈安没有回应。杨帆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医护人员。又过了几分钟,萤抱着陈辰走进来。陈辰刚从修复舱里出来,身上还穿着欧泊基地临时配发的蓝色病号服。萤把他轻轻放在陈安的担架床旁边,他就站在床沿,踮起脚尖,两只小手趴在床沿上,看着陈安。陈安也看着他。
“爸爸,起床。”陈辰说。陈安的嘴唇动了动。陈辰伸出手,摸了摸陈安的脸,那只小手很暖,很软,指尖还带着修复舱里残留的微微温度。“爸爸,我们一起去找妈妈。”
陈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眼眶湿润,不是几滴泪珠,是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眼角淌进耳后的发际线里,把枕套浸湿了一小片。他从逃离盘丝洞开始就没有哭过——在逃难的人群里被人流冲散妻女时没有哭,在山道上啃草根时没有哭,在昆池门口被枪指着时没有哭,被萤劈晕时没有哭。他把这些压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的身体都快把这口气当成了活下去的燃料。而现在,这只小小的、温暖的、指甲缝里还带着修复舱温度的手,把他整个胸腔里压着的东西都撞碎了。
萤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后。她的仿生泪腺没有分泌任何东西。但她的核心进程在这一刻产生了一次非受控的震荡——陈辰的小手趴在床沿上的那个触感、陈安眼泪涌出来的那个瞬间,和很久很久以前陈星在盘丝洞里把小手贴在她隆起的孕腹上问她“宝宝在动吗”的画面,被同时调取了出来,在同一组线程上重叠、碰撞、共振。她以前从不犹豫这种计算。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算。
“……修复……”陈安的声音含混不清,喉咙里还压着半截没有完全释放的呜咽。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拽着金属栏杆的手。萤把陈辰从床边抱起来,交给身后的陆曦抱稳,然后向医护人员点了点头。他们把陈安从担架床上抬起,转移进了织女修复舱。幽蓝色的指示灯亮起,舱门缓缓闭合。
萤站在舱门外,看着那盏灯,数据流在她暗金色的眼眸深处以无人能察觉的频率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