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为雪耳畔轰然一响,方才乍闻婚事的娇羞错愕尽数散去,转瞬化作满心茫然、手足冰凉。
她本以为父亲纵使婚配安排,也会择名门世族、书香子弟,万万没想到,竟是在朝夕相处的府中护卫之中挑选。这些人日日相见、习性皆知,皆是平日里府中值守奔走之人,从未入过她半分心意。
一念及此,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圈倏然泛红。她再不言语,转身疾步冲回内室,伏在床榻之上,无声垂泪、满心凄楚。
左为霞眉头紧蹙、满心不解:“爹爹素来周全,怎会如此草率?放着名门望族不选,偏偏择府中护卫?”
左为凤性子刚烈,见状心头火起,当即对小玲吩咐:“快去请夫人、还有大哥过来!速速!”
小玲不敢耽搁,应声匆匆下楼。
绣楼之内,姐妹二人面面相对,皆是满心无奈、愁绪万千。
前院擂台之上,大典已然开启。
大公子左为虎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立在高台正中,目光扫过台下一众精锐,朗声道:“诸位英雄、各位兄弟!你我结缘左府,皆是缘分天成、前世修来!”
“吾二妹左为雪,年方双九,自华山学艺归府,品性温婉、天资聪慧,至今未曾婚配。家父体恤女儿心事,亦惜诸位少年英才,今日特设擂台、比武择婿,于府中豪杰之中,遴选乘龙快婿,了结一桩心愿、成就一段良缘!”
“今日比武,以武论高低、以德定优劣!规矩有三:拳脚相较、点到即止,禁用兵刃、禁施暗器,违规者即刻淘汰出局!其余章程,尽依告示文书而行!话不多叙,擂台较技,各显神通,比武,即刻开始!”
言罢,他拱手一圈,转身走下擂台,落座台边监礼席位。
台下数十名入围的一流护卫高手,个个摩拳擦掌、气血翻涌,眼底尽是炙热期许。
这场擂台,不止是一步登天、飞黄腾达的绝佳机缘,更能迎娶宛若月中仙子、才貌双全的左府二小姐。这般名利美人双双到手的好事,普天之下难寻第二,无人不心驰神往。
只是众人彼此对视,竟无一人敢率先登台。
人人心中皆有算计:能入围者,皆是各派精英、江湖好手,身手各有绝学、实力不相上下。率先登台,便是出头之鸟,必被众人联手针对、轮番消耗,徒增败局风险。
一时间,台下私语阵阵、暗流涌动。有人暗自估量对手深浅,有人默默推演取胜之法,更有平素交好之人暗中结盟,打算联手排挤强敌,再决最终胜负。
周遭未能入围、或是年岁不符的家丁仆役、值守侍卫,只能远远观望,心生艳羡却自知无望,唯有旁观说笑、徒叹机缘。
主位之上,左道荣端坐观礼,见台下迟迟无人登台,心底微有烦躁,却碍于体面,依旧神色沉稳、端坐不动。
与此同时,绣楼之内,大公子左为龙随小玲匆匆赶来。
左为凤早已在楼梯口等候,见他前来,连忙上前:“大哥,你可算来了!爹爹要给二姐比武招亲,你可知晓?”
左为龙微微点头:“一路已知,故此即刻赶来。”
“我娘呢?”
小玲低声回话:“昨夜夫人为此事与老爷争执半宿,心气郁结,此刻尚在房中安卧,不肯起身。”
左为凤轻叹一声,满心愤懑:“爹爹此番行事,实在太过草率!全然不顾二姐心意!”
左为龙温声劝道:“凤妹莫要动气。女子婚嫁,本是寻常情理。府中护卫多是少年英才,虽门第寻常,可只要本事过人、心性端正,爹爹一句话,便可赐官授职、立身朝堂,何来委屈之说?”
左为雪起身落座,眉眼含愁、轻声低语:“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朝夕相处数月,府中众人品性习性我尽数知晓,实在难以接受这般仓促婚配。近月来府中诸多琐事、纷争扰心,我早已倦怠,如今又添这般强人所难的婚事……”
左为霞连连附和:“我本以为爹爹会精挑世族良配,万万想不到,竟是这般随意将就。”
左为龙失笑摇头:“你们女子终究执着门第虚名。那些名门纨绔、世家子弟,看似风光,多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譬如丁鹏那般世家公子,看似家世显赫,品性浮浪、心性狭隘,难道便是良配?寻常子弟虽无家世傍身,却未必不如权贵儿孙。”
“我们从未嫌弃寒门出身!”左为凤立时辩驳,“只是不少市井出身的护卫,粗言粗行、学识浅薄,品性浮躁,实在难与二姐相配!”
左为雪眸光坚定,轻声决绝:“总而言之,这门婚事我绝不依从。若是爹爹执意强求,我便重回华山,此生不复还俗、终老山林!”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左为凤蹙眉轻叹,“大姐婚事未定,二姐又遇这般困局!”
左为龙莞尔一笑:“事已至此,徒叹无益。眼下倒还有一条退路。”
三姐妹瞬间抬眸,齐齐看向他:“什么退路?大哥快说!”
“除非,有二姐心悦之人登台夺魁,顺水推舟、成就良缘,方能化解此局。”
“行不通!”左为凤连连摇头,“前几日大姐险些远走高飞,如今府中戒备森严、看管甚紧,我们根本无从脱身!”
左为霞怅然道:“不然,我们姐妹一同离府远避?”
左为雪连连摇头,眼底满是顾虑:“我们尽数离去,娘亲本就心绪郁结、备受委屈,身边再无亲人相伴,如何承受得住?”
一旁丫鬟小玲亦轻声劝道:“三位小姐万万不可。小姐们若是离去,那张夫人势必愈发跋扈专断,老夫人往后日子,更是艰难无依。”
众人闻言,一时默然无言、满心沉重。
沉寂片刻,小玲眸光微亮,轻声开口:“奴婢倒有一个主意。”
众人尽数抬眸看来。
“既然是比武招亲,胜负全凭擂台本事。”小玲缓缓道,“若是有一位品性端正、侠肝义胆,且二小姐不反感的人登台夺冠,既能顺了老爷心意,定下婚事,又能遂了小姐心愿,两全其美。我们亦可暗中相助,成全此事。”
左为龙眼前一亮,沉声问道:“府中之人,谁最合适?”
小玲目光笃定:“奴婢看杜护卫杜大哥最合适!他素来忠厚正直、行事磊落,数次暗中相助小姐们,侠肝义胆、心怀正义,年纪与二小姐相仿,品貌周正、性情沉稳,再合适不过!”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侯不服隐忍低调、处事周全、善恶分明,远超府中一众浮躁护卫,众人皆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左为龙心神微动,转头看向左为雪:“二妹,你看此人如何?”
左为雪一时语塞,无从应答。心底公允而论,府中一众护卫之中,杜护卫确实最为出众、远超常人,只是他行事素来神秘低调、藏而不露,总让人看不透深浅。
左为霞微微蹙眉,如实说道:“人倒是正直可靠,只是常年蓄着络腮胡须,样貌略显粗粝,且行事太过古怪,诸多行迹难以揣测。”
“我倒是把他忘了!”左为凤眼眸一亮,笑意浮现,“此人品性确实不差,只是不知他愿不愿登台。”
“此事交给我!”左为龙底气十足,转头打趣左为雪,“跑腿游说之事我来办,只是这份人情,二妹日后可得记得偿还!”
左为雪黛眉轻蹙,心底依旧存着疑虑,轻声道:“只是我总觉得,这位杜护卫身上藏着诸多心事、隐秘极多。前日夜里打伤大姐的蒙面刺客,身法气质,隐隐与他有几分相似。还有庙会之中的诸多蹊跷之事,至今难以释怀。”
“还有昨夜自尽的党楼,死得太过诡异,太过刻意,难说不是有人暗中布局、借刀掩人耳目,这一切,未必与他无关……”
“二妹多虑了。”左为龙笑着宽慰,“那蒙面刺客武功绝顶、身法诡秘,绝非寻常护卫可比,如何会是杜兄?再者,昨夜已然查实,刺客便是老院工党楼,此案已然尘埃落定,哪还有诸多隐秘?”
左为霞闻言心头一震:“莫非……他平日里的忠厚低调,全是刻意伪装?”
“你们姐妹也太过疑神疑鬼了。”左为龙无奈失笑,“到底要不要我去游说?再拖延下去,擂台胜负既定,届时一切都晚了!”
“去去去!”左为凤连忙摆手催促,“我们不过随口揣测罢了,你速速前去,莫要错失时机!”
说罢,她又满心欢喜补了一句:“对了大哥,我忘了告诉你,爹爹特意准许,此次擂台最后一关,由你亲自把关守台!”
左为霞抚着尚且未愈的伤臂,释然一笑:“你不早说!害我们白白担忧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