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修复设备是在第七期广播之后的第五天送到的。
来的是周副执行长本人。他只带了一辆车、两个人,从南面的碎石路开过来,在坝坡南侧入口外面停下。陈卫国在入口处接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金属箱子,然后带他上了坝顶。
林深在穹顶门口等着。周副执行长走上台阶的时候,手里的金属箱换了一次手,箱子不大,大约两尺见方,表面是银灰色的,边角有加固的包角,侧面印着联盟的鹰徽和一行编号。他走到林深面前站定,把箱子递过来。
“联盟生物技术部调出来的。便携式生物标记编译仪。和你老师信里写的那套原始序列兼容。”他说。
林深接过箱子,掂了掂重量,然后转身走进穹顶,把箱子放在木箱上。周副执行长跟着他走进来,站在门口,面朝穹顶内部看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第三排那串红透的番茄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你打算在这里做?”他问。
“在浅谷。它在那里。”
周副执行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穹顶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面朝坝顶东侧的方向。风从南面灌过来,把围栏上的残雪卷起来,细碎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联盟内部还在讨论。主战派没有完全放弃。但生物技术部的人看了你公开的原始序列之后,他们站在你这边。他们认为P-01的退化是人为造成的——标记器里的抑制蛋白被人改过配方。”
林深站在木箱旁边,面朝他的方向。“改过配方?”
“你老师留的那份原始序列里,标记器的抑制蛋白配方是‘维持稳定’。你从P-01身上取出来的那个标记器,里面的抑制蛋白配方是‘诱导退化’。有人在标记器出厂之后改过它的程序。”
林深的手指在金属箱的盖子上停了一拍。他站在木箱旁边,面朝周副执行长的方向。穹顶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旧布围帘吹得微微翕动。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张彻。”
“可能。也可能还有别人。联盟生物技术部正在查。”
周副执行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穹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说了一句:“设备怎么用,说明书在箱子里。里面有原始序列的备份。编译过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它可能会疼,但不会持续太久。”他走下台阶,上了车,车在碎石路上掉头,朝南面碾去。
林深把金属箱搬到浅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箱子放在凹地边缘的灌木根旁边,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设备。编译仪比箱子小一些,大约一尺见方,表面有一排接口和一只触控屏。他翻开说明书,看了一遍操作流程,然后从密封袋里取出原始序列的数据芯片,插入编译仪的卡槽。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原始序列已加载。目标:P-01生物标记。模式:修复编译。预计时长:1小时47分钟。”
P-01卧在凹地中央,面朝他的方向。它看着他摆弄那些设备,耳朵偶尔向前转一下。林深把编译仪的连接线拉出来,线缆末端是一枚拇指大小的贴片传感器。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面朝它左肩那道旧疤的方向。旧疤周围的鳞甲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度,边缘的鳞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褪色痕迹。
“我要把这个贴在你肩膀上。”他举起那枚贴片传感器。“会有一点疼。像上次取标记器的时候那样。但不会太久。”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没有退缩,也没有移动。它把左前爪往前伸了一点,把左肩的位置暴露得更清楚。林深把贴片传感器贴在那道旧疤旁边,指腹在鳞甲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贴片贴合紧密。然后他回到编译仪旁边,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编译仪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频率很稳定。P-01的身体在嗡鸣声响起的瞬间绷紧了一下。它的喉部发出一声极低的震动,像风穿过窄谷。它的前爪在沙土地上轻轻挪了挪,但它的身体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左肩收回去。
林深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平缓。编译仪的嗡鸣声持续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移动。P-01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它的琥珀色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一个小时后,P-01的呼吸慢下来了。它的身体从绷紧的状态一点点放松,左前爪重新落回沙土地面。它的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编译仪的嗡鸣声变得平稳而均匀,进度条移动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林深蹲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编译仪的嗡鸣声突然停了。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满格,然后跳出一行字:“修复编译完成。目标标记已重置为原始序列。稳定性:永久。”
林深把贴片传感器从P-01的左肩上取下来。旧疤周围的鳞甲颜色在那一小块区域明显变深了一些,从灰白色恢复到了接近周围鳞甲的蓝灰色。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区域,鳞甲的表面冰凉而平滑,和周围的质地一致。
P-01睁开眼睛。它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尾尖在沙土地上画了一道浅痕。它用鼻尖碰了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温热的,湿润的。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
“好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收回去。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呼吸平缓。围巾和两根红绳都在。暮色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灰蓝色的暗光。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两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
他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升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收起编译仪和线缆,装回金属箱里。他拎着箱子走出浅谷,走回营地。P-01没有站起来送他。它卧在原地,看着他走出谷口。
那天夜里,他在穹顶里坐了一会儿。他蹲在第三排番茄苗前面,手搭在膝盖上。果穗上第四串果已经红透了,红色的果皮在月光中泛着均匀的光泽。他蹲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两根红绳都在。它在等明天早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