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天总是短暂,申时不到一半,天也开始渐渐地模糊起来。
寒气渐渐地弥漫,仿佛要侵入骨髓,这种天气出外本来就十分难受,更不用说是穿着一身索甲,头戴铁盔了。不说铁器本身的巨寒,就是那种心理上的寒冷也让人凉彻心肺。尤其这些本来来自南方的士卒,对这种天气就显得更加不适应。
还好只要值完这班,就可以回到军中的营帐之中,想到帐中的那盆炉火,哨兵们的心里也有了一丝暖意,还好自己是值前半夜的哨,后半夜的苦寒更是难熬,他们庆幸地想着。
昨日的一战简直就是昏天黑地,马蹄下不时出现的一滩滩血水提醒着马荣这里就是昨日的战场。他是这一队侦查小队的队长,职责就是负责监视燕王军中的动静,一有异常情况就马上汇报。
前方两里就是燕王的营寨了,这已经是自己到达的极限了,再向前,若是被发现到时候可能就没有办法逃命回自己的大营了。
忽然,马荣听见风中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老练的他敏感起来,因为他听到了马嘶,还是成群的马在一起发出的嘶叫。可想而知阵营之中定然有兵马的调动。
现在这么晚了,他们还要调动兵马干什么呢?马荣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同寻常,他悄悄的地挥手招来身边的几个部下,说道:“你们回去报信,就说燕王军中有异常出现,具体情况不明,叫上面多派一些人过来。我就在这继续监听,等你们回来!”
这两人也知道身负的任务,点了头,就悄悄地向后退走,直到离自己阵营不到两里路时,才加速跑回报告。
“真的?他们真的要趁夜撤退?”盛庸有些怀疑地问道。张兴是怎么想得,不是说他沉稳善守,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在眼下军心不稳的时候强行撤退,难道不怕自己衔尾追击吗?
“禀告将军,据探子回报,今天入夜开始,他们就开始慢慢地集结兵力,同时在背后河面上架设浮桥,由于天气原因,再加上要掩人耳目将桥低于水面,因此进展缓慢,但卑职估计,若是要完全架好,至少要到二更天的时候。加上渡河的时间,天明前可以完全渡过徙骇河返回东昌城。”负责监视燕军动静的部下回报道。
“这些消息你们都证实过了没有?”盛庸还是有点怀疑。
“是的,特别燕军在河中架设浮桥的事,末将手下校尉马荣曾亲自下水确实,现在他还在营中换衣取暖,不敢谎报。”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燕逆少了朱棣以后就一团混乱。盛大人不必多虑了,甄素善在信中不也说了,燕逆上网惨重,朱棣不日归天,正是我等扫平逆贼,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啊!”李景隆也出言说道。
其余的将领战斗的热情十分高涨,显然把这一仗当作自己升迁的资本了,不过从情报看来,自己一方扩大战果甚至一战而定的可能性都不是没有,就算有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沉吟半晌,盛庸终于大手一挥,开始调动部队准备夜袭。
背水的靖难军营地此时也是忙碌不绝,一队队人马的调动十分频繁,虽然他们刻意掩饰出一番平静的境况,但一些细节隐瞒不了那些有心之人。
徙骇河上已经连夜架起几座浮桥,加上原来的两座,已经达到七座之多,一队队的人马小心的走过河面,向着东昌城而去,看上去真的是靖难军想要不顾一切地撤军,就算造成不小的损失也在所不惜。
他们这是在赌博,在大战后的第二天就要趁夜撤军,赌的就是自己的松懈没有发现。
盛庸心中有些不妥,但事实告诉他,他的疑虑没有道理。六七座浮桥,以正常的情况看,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撤退,到这个时候正好渡过一半,因为人数的流量是不会变的。也就是说河这边还有将近五万的士兵,就算这是一个圈套,那套口的绳子也太脆弱了,那五万的士卒怎么能抵挡住自己十万兵马的冲击。
为了更加保险一些,盛庸下令再等一刻钟。一刻钟之后,由平安的骑兵打前锋,步兵随后从两翼包抄,一举歼灭剩下的部队,推迟了一刻钟虽然会放走两万左右的燕军,但是剩下的三万将成为瓮中之鳖,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战果了。
盛庸的想法是不错,因为七座浮桥源源不断地向东昌方向输送士兵,这个情况稍微站在高处眺望就能够发现,虽然不能看清人,但是人流的那一条线还是依稀可辨的。
但是如果你能够靠得再近一些的话,你就可以看出这七条流动的线并不是完全相同。在两边靠近外围的四座浮桥的人是向东昌方向不假,但是中间被两边的浮桥包夹的三座浮桥,上面的人行动的方向正好和他们相反,是从东昌走向河边大营!
如此一算,这么长的时间里面,真正渡过河的部队只是少数,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已知部队在往返地移动。两边的部队过河五里又原路折回,造成了靖难军大量渡河的假象。
丑时末尾,正是人睡的最香的时候,而交战双方的将士们却都不敢有一丝休息,因为不久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大战。
平安率领着自己的两万多铁骑慢慢移动到靖难军大营前三里处,才开始加速,冲击大营的正面,而后紧跟上来的步兵分别从两侧营翼包抄,以图来一个一锅端。
正面的骑兵并没有受到多少阻挡,慌乱地几阵箭雨之后,便任由铁骑撞开木栅栏,直冲入了中营。
但是进入了中营之后,平安立刻发现情况的不对劲,偌大的中营灯火通明,却见不到几个人,原先放箭的那些个士兵也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正诧异不解的时候,前面不少战马掉入了一个个早已挖好的陷坑,立时激起一阵人仰马翻。这些陷坑挖的并不是很深,但是极其不规则,让进来的骑兵根本无法保持阵型。
然而最让人胆寒的还不是这个,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的平安马上下令撤退,就在这个时候,两边响起几声震耳的鼓声,周围立马亮起了一排火箭,将地上的油罐照得铮亮。
刚冲进来的时候平安就注意到每个营帐边都有不少的瓦罐子,还以为装的是水,哪知道竟然是致命的火油!
“后队变前队,快撤退!”平安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朝营外冲去。
纵然是部队训练有素,几万人转向还是要耗费不少时间。可惜显然埋伏着的弓箭手不愿意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撤退,一声令下,一支支火箭朝营帐以及油桶射去。立时,整个中军大营成为一片火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铁骑现在却成为火魔纵意肆虐的对象,越是冲得深入的骑兵现在越是难以逃脱,不大的营门挤满了往外冲的骑兵。
不多久,火势蔓延到了大门处,想要冲出去的骑兵更加难以逃出,受惊的战马骚动不堪,想要控制十分困难,不时有骑兵从马上被抛下,立时被自己的部队踩成肉泥。
转身望着没有逃出来的自己的一帮弟兄,听着他们发出的凄惨的呼救,平安的脸痛苦地纠结着。本来定好的出其不意半渡截杀的计划不但没有成功,反而着了人家的道,几千精锐将士就这样葬身火海,几乎抵得上前日战场的损失,却连敌人的身影都没有看清,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得他的心中尤其难受。
不用想,从两侧攻击的步兵一定也捞不到好处,中营空出来的士兵一定被抽调到两边去了,假装渡河的只是小股部队。这样双方的兵力相差就不多,攻防之中,防守一方占有天然的优势,这次的计划可以说是完全流产了。
随后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七八万的步兵朝着左右大营冲去时,遭到了顽强的抵抗,一拨拨的士兵在弓弩下惨叫倒下,好不容易冲开一道缺口,马上就会被堵上,一次次让冲锋无功而返。防守的士兵好像没有穷尽一样,源源不绝地换下受伤的同伴。
盛庸看着前方厮杀的部队,眉头拧成一团,侧营的兵力远比自己估计的要多,按照这样的攻防消耗,恐怕自己这十万将士都难以攻破这道防线。自己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着了道,隐隐的他觉得自己的对手绝不是张兴,而是另有高人。
就在此时,中营方向大火燃起,冲天的火光照得黑夜像血一样红,只见一批批地骑兵朝后放撤退,有许多都是衣衫不整,有灼伤的痕迹。盛庸终于确定自己的计划完全破产,对手料到自己的行动,把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侧营方向,纵火烧毁中营,而此前一直绵绵不绝撤退的部队只是一个假象而已。不过他还是搞不明白敌人是怎么偷梁换柱的。
时间也容不得他多想,步兵再攻击下去只是白白送死,盛庸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战场已经恢复了平静,清新的晨风夹杂着木头或是其他的物体烧焦的味道飘散在军营之中。敌人遭到重大打击,特别是骑兵部队伤亡惨重,已经不太可能继续阻挡靖难军的渡河了,翟雨时这才要部队乘浮桥撤退过河。
他也知道,这一仗赢得很侥幸,因为如果敌人不在夜里发动进攻,而是等到早上天亮一点看清情况再攻击,那么自己瞒天过海的计划很有可能破产,三万骑兵绕过中营,直接来个侧翼包抄;又或者集中兵力攻打一侧的兵营,这样恐怕吃大亏的就是靖难军一方了。
但是战争中没有如果,敌人一方面是策略失误,一方面是没有料到指挥的居然是本来因该在洞庭湖的翟雨时,因此才着了道,这种计策是不可能再用第二次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平静许多,待靖难军撤退完全之后,讨逆军才派小股士兵前来探听虚实,得知敌军撤走之后,才敢前来收拾自己阵亡的将士的尸体。这次的失利使得讨逆军损失将近两万的将士,其中又有将近一半是骑兵,前天的优势已经当然无存,只能暂时返回济南休整。
当然,这一场失利李景隆和盛庸是不敢上报的,因此在他们的战报中的说辞是,继前一日的大胜之后,两人挥兵直逼,将逆军赶过徙骇河,兵威大振,燕王也重伤难治。奈何由于将士疲乏,天气寒冷,遂回师休整,以待来年竞全功。
恭太后和允文得到消息之后大喜,立刻赏两人金各万两,帛千匹,俸禄加倍,并许诺平定燕逆之后另有封赏。
#################武昌府的韩家别院,韩天德将它送给了韩柏,作为女儿出嫁的陪嫁之一。由于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韩家也没有张罗婚礼,韩柏给韩天德夫妇磕了几个响头,就把苧芷娶了回来,用范良级的话说简直便宜到家了。
自从虚夜月左诗诸女承认了兰冰倩的地位之后,兰冰倩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专心沐浴着幸福的时光。由于其她诸女都有身孕在身,加上兰冰倩的刻意讨好,使得诸女默认了在她们分娩前这段时间由她一人陪韩柏过夜的事实,不过有时韩柏兴致高涨下兰冰倩也无法承受,只得叫上夷姬,小菊,还有碧翠等人。
韩柏在陪伴诸女之余,也抽空去看了一趟抚云,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于抚云正好就在这天分娩,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婴,只等孩子满月以后就跟随鬼王回鬼王精心设计的新居。两人的缘分也止于此,纠结的目光最终还是转向各自的方向。
其实韩柏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韩天德,就是那日在顺天时那个女刺客叫他回来问韩天德自己身世的事情,但是事不凑巧,韩天德亲自到湘西去采购一批山草药,为靖难军提供疗伤所必需的药物,因此大概要半月左右才能回来,因此韩柏只有耐心地等韩天德回来。这件事他谁都没有告诉,就连老友范良极也不知道。
只是几天以后,韩天德还没有回来,靖难军东昌失利的消息就由宋楠的千里灵送到了洞庭。
范良极神色凝重地看着兰致远差人送来的战报。
韩范两人由于要照顾诸女,因此没有参与后期怒蛟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平时的一些消息都是由兰致远送来,两人对于兵法战术均是门外汉,除非是一些重要的消息或者是暗杀之类的任务,才需要劳动两人出手,现在洞庭湖一带几乎都成了怒蛟帮的势力范围,连齐泰的正规水师都败了,还有谁会不识好歹,因此两人都乐得清闲。
室内的空气中弥漫着缭绕的烟雾,显然是范良极吞云吐雾的结果,但此时他只是将大烟斗那在手中,皱眉看着战报上的每一个字。等到韩柏前来问及何事时,他也一反常态地正经,轻轻吐出几个字:张玉阵亡,燕王病危!
只是这八个字,就足以让任何人心惊了。
韩柏也是大吃一惊:“燕王病危?像他这种高手怎么会得病?”
范良极叹道:“是甄妖女。”
“是甄素善?”
范良极微一点头,把战报递给了韩柏。韩柏拿过战报,上面详细地叙述了战争的情况,靖难军在大好情势下中了甄素善的计谋,燕王孤军深入,在撤退时挨了甄素善的一记毒掌,要不是张玉以命换命,燕王恐怕早就归天了。纵然是这样,燕王的伤势也是十分严重,翟雨时晚到一步,没能阻止靖难军的失败。
“翟雨时那小子到了那边,战况我倒不担心。但是主棣这家伙也太不小心了,孤军深入,上了甄妖女的恶当。战报里没有说他伤得有多重,只是从翟雨时让暂时统揽大局来看,他的伤势还不轻。这才是大家最担心的。”范良极沉吟了一会说道。说罢恶狠狠地拿他的烟斗敲了韩柏脑袋一下,说道:“你这小子在顺天就知道朱棣带兵上战场,怎么也不跟着去?人家可是眼巴巴地希望你这个明室福将前去呢!”
韩柏一脸无辜说道:“这种事情也能怪我?人家打仗是那么多人,我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
范良极也知道不怪韩柏,只是想发泄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只有等消息了。希望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
韩柏和燕王还算投缘,也挺担心燕王的情况,遂说道:“我们呆在这里等消息也太慢了,不如我们去兰知府府上看看,这样得到消息也快一点。”
范良极心想这也是个好主意,说道:“那我们即刻前去。老子也好久没有去了,听说这家伙近来做事精力充沛,意气飞扬,一定是吃那万年人参吃的。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两人和府上诸女打个招呼,就前往兰致远的官邸。
兰致远刚收到一份急报,刚来得及看完,手下就报韩柏和范良极来见。会心一笑,兰致远着人将他们请进书房。
范良极还是老样子,似乎没有受到不利消息的影响,一见面还是阴阳怪气地问道:“啧啧啧,兰知府,才数月不见,您又精神了不少。看样子朴专使送的礼物还真是送对了呢。知府府上的一妻两妾是否果如当初所说的对你又爱又怕,看样子飘香楼的小英也就快入你的府门咯!”
纵是兰致远官场上浮沉十余年,这么露骨的玩笑话还是使得他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范兄真是嘴上不饶人啊。兰某的老底都被你揭了去,还是休提了吧!”
范良极嘻嘻一笑,说道:“兰知府你何必尴尬呢,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我们都这么熟了,说说又何妨呢!”韩柏不插话,微笑着在一边看着兰致远怎么应付。
兰致远为之气结,不过很快他就恢复过来,咳嗽了一声说道:“范兄和韩兄弟到本官这里,恐怕不是为了来调笑本官的吧?”
说罢也不等范良极回答,接着说道:“本官这里有一份顺天传来的最新消息,范兄若是答应以后不再拿前事开玩笑,这条消息就是答谢,如何?”
范良极听到“顺天”两字,心中也是一动,当下笑嘻嘻地说道:“兰知府你可是我们的老朋友,你既然不想提以前的事,本侍卫长怎么会不识好歹呢,嗯?小柏,你说是吧?”
韩柏应付着答道:“呃,那是当然了。”
兰致远笑道:“既然如此,这份刚收到的消息就交给范兄了。”说罢从袖中拿出那张急报,递给了范良极。
范良极接过一看,当下神情轻松了不少,看着兰致远说道:“我说靖难军东昌失利兰大人你怎么不急呢,合着早就知道这条消息了!”
韩柏一把抢过纸来,原来又是宋楠的消息,靖难军第二日晚上诱敌来攻,火烧平安的骑兵,自己也安全退回了东昌城里,盛庸人疲马乏,难以持久,率部返回济南。
兰致远说:“两位来得正巧,本官也只是刚刚收到消息,仅比两位早知道片刻!”
韩柏高兴道:“雨时这小子真行,刚到就获胜了!”
兰致远点头说道:“现在只要等燕王殿下的病好起来,靖难军又可以卷土重来了。”
三人之中兰致远不懂武功,因此对燕王的伤势不太了解,还以为燕王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不久就可以治好的。但是深悉甄素善行事风格的韩范两人心里却不轻松,着了她的道,不死也得掉层皮!
三人又谈了一会,兰致远说道:“两位可知,最近南方也不太平,凌先生说不定这几天就会有事来麻烦二位了。”
“南方?”范良极眼珠一转,问道,“难道是方国珍余部?”
方国珍乃元末起义军之一,占据广东南岭一带称王,后来被朱元璋派兵围剿消灭。但是他的一部分余孽逃到海上,做起了海寇,不时骚扰大明的海岸线,明军主要是陆军,水军十分薄弱,因此让他们猖獗至今。
兰致远微微摇头,答道:“方国珍余部内部派系林立,兵力也逐年减少,已经不足为惧。这次是苗疆和安南想出来闹事。”
“苗疆?”一提到苗疆,韩柏就想起自己身体里的赤尊信,当年他的尊信门可是在西南包括苗疆一带横行无忌。接着又想到了死在自己刀下的战神曲仙洲,看样子自己和苗疆还是很有缘份的嘛。
“安南?”范良极则考虑的是安南,他说道,“安南虽说是个小国,人口也仅百万,但他们的军队在西南瘴湿之地的战斗力十分强。当年蒙古铁骑南下的时候,也就是安南依靠丛林瘴气,沼泽地形才没有遭殃。现在居然也想跳出丛林来和我们打,简直是自找死路。我听说段氏在安南掌握重权,我和他们以前的族长段云鹏还有几面之缘。以大理段氏的聪明,怎么会做如此蠢事?”
兰致远说道:“段氏的角色是什么样的我们现在还不曾得知,但是安南王陈贤和应天有着协议是肯定的。虽然凌先生已经差怒蛟帮的杨展和邪异门的长老郑光严带着一些好手前往西平侯沐晟处协助,但以本官对朝廷的了解,燕王殿下新败的消息一定会尽快传到安南方面,等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了。”
范良极惊异地看了兰致远一眼,说道:“看不出来,兰大人的眼光居然有这么厉害,真是失敬。”
兰致远忙谦虚地说道:“范兄没有为过官,对这官场上一套可能不甚了解。政治这东西是没有情面可讲的,趁人病,要人命是其中的不二法门。眼下燕王新败,在朱允文他们看来,乃是动手的绝佳时机。先借助外力剿灭外围的势力,然后一鼓作气拿下顺天。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兰某若是猜得不错,巴蜀一带不久也会动手了。”
范良极对兰致远刮目相看,说道:“想不到兰大人的政治觉悟还是蛮高的嘛,知府的位子还真是委屈你了。赶明儿燕王靖难胜利了,叫小柏到燕王那里给你讨个巡抚来当当,你说是不是小柏?”范良极推了一把韩柏说道。
韩柏说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脸,还是你年轻的范哥儿脸面比较大,都比得上屁股了。由你去说肯定成!”
范良极骂道:“呸呸,谁的脸有屁股大?老子好不容易正经一会,你又在边上瞎参和!”
韩柏反唇相讥道:“你还正经?我看最为‘年青’不尊的人就是你了!”
范良极气得伸手去打韩柏的头,却被早有预料的韩柏闪身躲掉,遂大叫道:“我倒不信抓不住你小子,抓住你有你好看!”两人启动轻功就在书房里追打起来。韩柏的武功可能比得上范良极,但在轻功一项上,还是和范良极有些差距,但他却能利用书房的有利地形,及时地躲过范良极的追打,一时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在书房内打闹,却把书房的主人兰致远给晾在一边,兰致远眼看着自己辛苦收藏的书本墨宝被搞得到处都是,心疼地大声叫停,可惜两人都没有理会。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手下衙役来报,说韩天德回来了,此时正在会客厅等候兰致远。
韩柏听到韩天德回来了,忙叫着不打了,停下来讨饶,但还是被范良极抓住在脑袋上敲两下了事。
韩柏拉过兰致远说道:“兰大人,你也看到了,这都是那个精力过剩的范老怪的错,等会叫他帮你收拾。走,我岳父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他去!”说罢不理范良极,拉着兰致远就朝门外走去,把范良极晾在一边吹胡子瞪眼。
看到韩柏和兰致远一起出来,韩天德也十分高兴,不过正事要紧,韩天德将收购的草药让兰致远验收,准备第二日就由船送到顺天府去。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由兰致远的手下去做,不多久手下就验收完毕,签字之后,韩天德等就告辞回去了。
韩天德和韩柏范良极同乘一辆马车回府,韩天德说道:“小柏啊,你这趟不告而别,搞得家里面鸡飞狗跳,芷儿她们都不知道有多担心。还好回来了,以后可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韩天德乃是韩柏从小就敬重的长者,又是现在的岳父,韩柏一脸受教地接受了韩天德的批评。
几人回到府中,正好一起用晚膳,韩天德这几日旅途劳顿,喝了两倍酒就要回去休息了。韩柏正好找借口送韩天德回房,在路上韩柏终于开口问道:“岳父,这两日你可有空,小婿有些问题想要找个时间问一下岳父。”
韩天德只是有些累了,但绝对没有喝醉,听了韩柏说话的语气,他怔了一下,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有些不着边际地说道:“小柏你长大了,过几个月你就二十了。妻妾都有了几房,连孩子都要出世了……”沉吟一会说,“就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
韩柏点头应是,心里面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知道韩天德已经知道了他要问的问题了。他将韩天德送回房间,自己返回饭厅,一路上他的心神有些混乱,既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迷惘,甚至还有一些害怕,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走错了路。
身后一声轻叹,韩柏转过身来,发现范良极就在他的身后,以他的武功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可见刚才分神到何种程度了。
“小柏,你有心事!”范良极直截了当地说道。
“哪……哪里啊。我有什么心事?范老怪你喝醉了,我有什么心事,我会有什么心事?”说罢忙解释道,“我刚才看这边景色不错,才过来看一下。你跑出来干什么?”
“嘿!景色不错?茅房边上哪里景色不错,你小子撒谎也不会找个好点的理由!”范良极哧道。
“呃……”韩柏一时语塞。
“四弟。”范良极有些严肃地说道,只是这声“四弟”让两人都觉得怪怪的。“你到底有什么心事,眼下没有其他人,对我都不能说吗?”
韩柏顿了一下,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大……呃,大哥。我的确有些事情,但是我现在自己都改不清楚,怎么对你说呢?”看了范良极不相信的眼神,韩柏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吧,明天,明天晚上,我一定告诉你。”
看着范良极的眼神逐渐变冷,韩柏心一横,咬牙说道:“我说,不过你先不要高诉月儿霜儿她们!否则我死都不说!”
韩柏徐徐地将自己在顺天遇到的事情向范良极道来。最后他说:“我对上那个女刺客的时候,心里总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不自觉地要相信她。因此刚才我才向大老爷提起此事,看他的神情,似乎真的知道我身世的秘密。”
范良极沉吟道:“吁,你说的那个女刺客很可能就是现在江湖上传言的‘皇室杀手’。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刺杀燕王?”
“皇室杀手?”韩柏感兴趣地问道,“就是在半月之内伤西平侯沐晟,连杀蜀王椿和楚王桢的家伙?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可能是她!不知道她和这些皇亲到底有什么过节,值得她去如此。”
范良极说道:“这肯定不是一般的江湖仇杀又或是买凶杀人,值得她如此煞费苦心跑遍大江南北前去刺杀,肯定有着不同一般的血泪往事。我看她似乎和你有些关系,小柏你下次见面不妨问她一问。”
听到“血泪往事”几个字的时候,韩柏心中没来由的一动,隐隐地觉得这和他的身世有着不小的关联,不过这只是一个十分不确定的概念,马上就被别的念头所替代。
韩柏望着范良极说道:“我的事情全都跟你说了,范老怪你不会再用那种眼神来看我了吧。”有些难以启齿地接着说道,“如果我的身世大白之后,我的生身父母是无恶不作的恶人,又或是身份卑贱的下人,你会不会因此瞧不起我?”
范良极斜兜了他几眼,仿佛很好笑地说道:“想不到我们‘浪棍’韩柏居然还有这么深的门户之见,这才是你不愿意对老子说的真正原因吧!”
韩柏有些尴尬,显然范良极说对了。只听见范良极带着回忆地说道,“就算是又如何?老子的父母是个乞丐,老子一点自卑都没有,老子还很怀念小时候一家人相依为命的场景,那时虽然苦,但是很温馨。可惜他们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要不是师傅遇见了我,老子恐怕……”有些自嘲地说道,“这是怎么啦,不是说你嘛,怎么扯到老子头上了。你的父母不管是什么人,都是你的父母。不管别人怎么看,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英雄不问出身,我那几个妹子都不是肤浅的人,老子保证她们是不会瞧不起你的。”
韩柏心里一阵感动,范良极把自己心中珍藏了将近百年的回忆和他共享,帮他解开心结,显然十分在乎两个人的情谊。当下振作起来,说道:“谢谢,大哥!大哥说的对,本浪子的女人和兄弟都不是肤浅的人,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明天问完岳父之后,不管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以平常心对待,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范良极大力拍了韩柏的肩膀说道:“这才像话嘛!你今天的表现还不错,记得以后保持下去啊!这两声大哥心里听得真舒坦,以后记得也这么叫啊,等会回去一定要多喝几杯……”
韩柏无语,笑骂道:“大哥就这么好听啊,范老怪?那我就叫了,大~~~哥~~~”
范良极败下阵来,脸色夸张地叫道:“行了,快别叫了,刚吃的饭又要吐出来了。”
…………
##############长白山。
俄朵里城。
戚长征和冷野菊秋的战斗已经过了三天。
戚长征的内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但右臂上的外伤还没有好透,孟青青强行要他躺在床上休息,虽然行动已经无甚大碍,但美人有命,戚长征怎么能拒绝?因此也乐得待在室内要人照顾。
决斗完的第二天,阿鲁台等就和谢缙达成一致意见,建州女真同燕王合作,承认燕王的地位,燕王承认女真在长白山的既得利益,女真不得以任何方式帮助反对朝鲜的势力,在大明派遣军队及后勤部队进入朝鲜时,应提供通过的道路帮助。
当然这是个秘密协议,还不到公开的时候。这份协议双方都基本上满意,但总的来说,女真占的便宜要大一些。谢缙这两日在忙一些细节性的东西,没有多少时间和戚长征见面。
这一场比拼收到的效果是多方面的,不仅得到了女真的支持,而且就戚长征自己而言,使得他在武道上的修为又精进了一步。特别是自己刚领悟到的阴阳并济的法门在这一战中得到了实战的应用,下次再对上冷野菊秋的时候,虽然不能说战胜他,但至少可以和他硬拼也不落下风,而不是像这一仗中处处被动,只能靠出奇兵才能不致于大败。
戚长征知道,这都是孟青青的功劳,要不是她在战前一战的提示,自己可能不会这么快就领悟到其中的法门。
不过让戚长征郁闷的是,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孟青青只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短短一刻钟时间,而且周围还都有人,根本就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让他有些话都不好说出来,只能闭口不说。
还好阿哈出倒是经常跑过来和他聊天,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孟青青的一些事情,阿哈出倒是知无不言,让戚长征对孟青青的了解也深了不少。作为“回报”,戚长征将浪翻云当日指点他的一些调息法门告诉了阿哈出,这种调息方法对于练功本身帮助并不是很大,最大的功效就是在调息过后神清气爽,学起其它的东西来要省力不少,这让阿哈出如获至宝,天天练习,这两日来的次数也少了不少,让戚长征大为不满。
这日戚长征贤着无事,起床来到庭院之中稍稍活动一下筋骨,体内充盈的真气让他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但当然他不敢太剧烈,毕竟伤才刚好。戚长征发现自己真气的性质都发生了一些改变,但具体形容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如果把以前的真气比作熊熊大火的话,他现在的真气就像是一股“温暖”的火,烧得他通体舒泰,惬意无比。
就在他体味这种舒服的感觉时,一个亲兵疾步走进了这个小院子,手中拿着一个密封的小筒,小筒绑在信鸽脚上便于传送且不容易损坏信件。
看样子是顺天来的消息了,以前都是他们将消息送回顺天,顺天一般都不回信,现在居然主动送信而来,肯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