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以前并不懂回眸一笑的魅力,觉得传言有些过於夸张了,不就是回头笑一下麽。
但是此刻他好像有点懂了。
在月师姐回眸时对他露出浅浅笑意的刹那,他感觉眼前的天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在翩翩起舞,只有月师姐,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不是古画中走出的仙子,因为他眼前看到的,比任何古画都要美。
「师弟。」直到耳边传来月师姐略显无奈的声音,他才悠悠回过神来。
「师姐,你怎麽在这里?」许然略微平复下心情,而後迅速开口问道。
月青语轻轻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微微偏过头,目视着远方说道:
「也没有什麽,只是想多看看现在的世界吧,我想将它记住,看看未来醒来後,会变成怎样。」
许然微微颔首,原来如此,这倒也是正常,道隐短则万年,长则三万年,进入尘封的人,期间一直在沉睡,谁也不知道醒来之後,世界会变成怎样。
所以会想多看看现在的世界,这并非是矫情,而是人之常情。
月青语微微回过头,目光落在许然身上,轻轻开口:
「师弟你呢?你在烦恼什麽?」
许然有些错愕的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的问道:「师姐怎麽知道我在烦恼?」
月青语莞尔一笑,她轻轻甩了一下袖裙,指着许然的脚下说道:
「师弟你看看现在在何处?」
许然闻言微微一愣,接着转头举目四望了一下,才恍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走到宗门之外了。
当然严格意义上而言,这里其实也属於玄清宗山门的范围之内。
只是因为道隐开始的关系,宗门收缩了范围,并布置了聚灵固灵等一系列阵法,尽可能的降低道隐对宗门的影响。
因此,此时这块山头其实已经属於宗门范围之外了,并且因为宗门聚灵阵的关系,这里的灵气比外面的地界还要稀薄。
「若是平时,师弟你可不会无缘无故的踏出宗门阵法的范围呢。」
听到月青语的轻笑声,许然脸色倒也平静,他本就是惜命之人,月师姐也是清楚的,没有什麽好尴尬的。
随即他轻轻点了点头,看向月青语回道:「在修行上遇到了些问题。」
接着他将青玄老师对自己说的话跟月青语讲述了一遍。
月青语微微沉吟片刻之後,对着他平静开口道:「青玄峰主说的没错,师弟你无法突破,确实是因为你自己的原因。」
许然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师姐也认为,是我对自己的道不够坚定麽?」
月青语轻轻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师弟你与我一样都是向道求道之人,对於自己认定的道,又怎麽会不够坚定呢?」
「那……」许然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月青语看着他的反应,面色平静地解释道:
「师弟你并非是对自己的道不认同不坚定,而是你将自己的道定义的过高了。」
「什麽?」听见此话,许然一时间没有明悟过来。
月青语一双美眸落在他身上,直视着他看了片刻,语气认真地说道:
「若是我没有想错的话,在师弟你的内心,应该是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真正践行自己的道吧。」
「嗯?」许然惊咦一声。
月青语继续说道:「师弟你觉得自己选择的是有情之道,但是偏偏自己又是一个惜命之人,整日躲在宗门里,不愿踏出宗门一步。」
「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付出,似乎只有自己,一直苟且偷生,不愿涉及过多,更不愿干预过多,沾染太多因果。」
「你觉得和身边的人比起来,有些亏欠,自己如此惜命,实在是有违有情之道的本意,一个选择了有情之道的人,又怎麽能只顾着自己呢?」
「师弟,你是否有过这样子的想法?」
月青语静静的看着他,看似询问,语气却又十分的肯定,就像是在做出一个陈述一般。
「这……」许然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月青语,内心心思翻涌。
他确实冒出过她说的那些念头,但基本上都是他触景生情亦或者是有感而发,更或者是偶尔矫情的时候,才冒出来过。
每当有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都很快被他抛弃,他也很快的就说服了自己。
因此他也从不觉得这些想法会影响自己,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内心是坚定的。
更为重要的是,月师姐怎麽会知道自己曾经冒出过这样的念头。
月青语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笑道:「师弟不必奇怪,我了解你。」
她说的很平静,却也很认真。
许然沉默片刻之後,微微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和月师姐曾经朝夕相伴过一阵,彼此互相熟悉互相了解,倒也是很正常的。
随後他看向月青语认真地问道:「师姐认为,这些想法定义过高了是麽?可有情之道……」
先不管这些念头是在什麽情况下产生的,他瞬间抓住了月青语方才说的重点。
月青语微微点了点头,淡淡的回道:「正如师弟所想,我就是这麽认为的。」
她出尘的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对着许然缓缓开口道:
「师弟,你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意外,你一直都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才会这麽想,不过……」
「我想告诉你,你并不需要否定自己,你配得上自己的道,也一直在践行自己的道呢。」
许然微微一怔,沉默少许之後,看着眼前的月师姐问道:「师姐认为,像我这样一直待在宗门里,不愿踏出山门一步,也是在践行有情之道麽?」
月青语轻轻点了点头,她并不意外许然会有这样的迷茫。
这并非是矫情做作,而是每一个认真对待的人,对自己内心的审视。
正因为对自己认真,才会有这样的疑惑。
她没有直接回答许然的问题,而是在沉默少许之後,提起了一个看起来不怎麽相关的问题。
「师弟,你还记得在隐道纪十二年,曾经那位瑶光仙宗的洛千雪突破金丹後,你送给她的贺礼是什麽麽?」
许然闻言微微一愣,不知道师姐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不过他还是如实回道:
「是三枚四品的生生造化丹,一件四品的防御法衣,还有一些灵石之类的资源。」
按照秦御风重新划分之後的品阶,四品对应金丹,五品对应元婴。
月青语微微颔首,接着问道:「那麽师弟你为何会想到送这些东西呢?」
许然沉吟了片刻,微微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夜空,缓缓开口道:
「其实也没有什麽,主要是那丫头太过急切了,我担心她为了保住自己顶尖天骄的名头,可能会强行突破,留下一些损伤。」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好的疗伤丹药,但生生造化丹肯定是世间最好的疗伤丹药之一,尤其是对於道基损伤这块的效果,世间少有与之相媲美的。」
「防御法衣麽,则是担心她为了宗门立稳,需要经历太多战斗,所以选一件好的,给她防身吧。」
「至於灵石之类的资源,就更不用说了,她自己原本都还是在长辈的宠溺之下还没有成熟起来的小丫头,如今却要带着宗门残余重新建立宗门,肯定挺不容易的,趁着这个机会,稍微帮衬她一下吧,或许能让她轻松些许,少经历几场战斗。」
许然一直都挺喜欢洛千雪的,当初她和李道一、楚凌霄三个人,若是他们都是自家玄清宗的,那麽他最喜欢的绝对会是她。
没有那麽多复杂的原因,单纯的是因为相比较於李道一和楚凌霄,洛千雪的性格太容易讨人喜欢了。
他甚至觉得,若没有洛千雪,单单是李道一和楚凌霄两个人,他们或许也能成为朋友,可是彼此间的关系绝对不会像当初那样亲近。
或者说会成为另外一种朋友,而不会像之前那样。
正因为有洛千雪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在其中调和气氛,才会让他们相处融洽,那麽的自由自在,是少年少女们那个年纪所独有的友谊。
因此,在看到洛千雪的遭遇之後,许然也想着力所能及的照顾她一下,他也不想某天听到对方突然战死陨落的消息。
听完许然的讲述,月青语微微颔首,轻轻开口:「师弟送出的贺礼,都是基於她当前的情况,所能想到的最适合她的,甚至连她可能冲动导致的意外都考虑到了。」
「这种体贴的温柔,难道不是有情有义麽?」
许然摆了摆手,面色平静地回道:「这些都是我力所能及的,对她而言或许有些用处,可对我而言却不值得一提,不需要付出太多什麽。」
月青语微微一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就像师弟你说的,这对她而言,却很有意义,不是麽?」
她看着许然的神色,轻轻开口:「师弟你认为什麽才算有情有义?」
她没有等许然回答,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不论是在任何时代,一个人能够在保证自身的情况下,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人,或者回报他人的恩情,这就是有情有义。」
「师弟你所想的那些需要付出太多,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那种,是牺牲,是奉献,是殉道者。」
「并非是只有这种大爱才属於有情之道,甚至於在我看来,这已经脱离了有情之道的范畴了。」
「我们不需要刻意去追求这种与自身不符合的特质,於平凡细微的日常中,所见证的情感,也是有情之道的一种。」
「先立足自身,再回馈他人,这就是最朴素的有情之道,在我眼里,师弟你一直在践行着自己的道呢。」
「所以,师弟,相信自己,面对自己,坦然的接受自己吧。」
月青语的话,透过耳朵,直接涌入了许然的心灵。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月师姐,看着她脸上认真而又温柔的笑容,此时此刻,他总算是明白了。
对啊,自己本来就是惜命之人,首先想到立足自身又有什麽问题?
何必要违背自己的内心,去追求那些与自己内心不符合的事情?
并非只有愿意为了他人付出所有甚至牺牲自己才是有情之道,自己从来都不是那麽高尚的人。
他只是一个拥有着无尽寿元的长生者,想要证得大道,在求道的途中,尽所能的回馈所行所见,便足以了。
还得是月师姐看的通透啊,自己居然钻牛角尖了。
种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来到这个世界之後所经历的一幕幕也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随後,一声轰鸣在脑海中响起,他脑海中所看到的所有画面轰然散开,而後又缓缓凝聚。
一道道玄妙的气息自他体内升腾而起,无尽的道韵在他周身环绕,其中四股蕴含着特殊气息的道韵几乎化为实质一般开始凝聚。
就如同青玄老师所说的那般,他的积累早就足够了,如今冲破了自己的内心,化道金丹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金丹化道,此生感悟化作一条道之虚影,烙印寄托在天地之中,此後天地间便多出了一条全新的,独属於自己的道。
赵无妄曾经跟许然说过,修士的寿命之所以比凡人长,便是因为修行之人拥有了自身的道,寿命的长短,与自身的道能存在的时间有关,若道能长存,则寿命永恒。
练气期修士的道,就如同一颗火星,很快就熄灭了,所以练气期通常只有一百五十年的寿元。
金丹期能拥有一千两百年寿元,不仅仅是因为此时金丹期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更重要的是,金丹之道可以将道之虚影寄托在天地之中,让天地承担消耗,使自身的道能存在更久才会熄灭。
随着道韵凝聚,许然的道之虚影出现之後,他顿时察觉到了一个问题,在自己身体蜕变之时,身边的灵气却跟不上了。
方才他福至心灵,顺其自然的突破,却差点忘了,或者说突破契机到来之下,他根本就来不及多想,此时这里是山门之外,并且还是因为宗门大阵的存在,而造就的灵气最稀薄的地带。
此时他突破金丹,方圆之内的灵气根本就跟不上。
此时他内心有些着急,突破的关键时刻,他根本无法动弹。
难道要中断突破,等回去之後再重新突破?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突然他神情一振,突然感觉周身涌来无尽的纯净灵气。
正当他疑惑着这灵气是怎麽来的时,耳边突然传来月师姐的声音:
「师弟,安心突破。」
听到月师姐的声音,许然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月师姐做的。
他微微睁开眼,便看到月师姐盘膝而坐,双手结着道印,无尽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化作精纯的灵气朝着他而来。
看到这一幕,许然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师姐是怎麽做到的?
不过疑惑很快化为了感动,月师姐总是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帮助自己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今灵气充足,他也来不及多想,专心的进行突破。
随着月师姐的灵气涌入体内,他内心不由得发出惊叹,这就是月师姐的灵力麽?
纯净而又暖洋洋的。
就如同她本身,出尘却又温柔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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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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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之後,许然体内的气息归於平静,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耳边也传来了月师姐的声音:
「恭喜师弟得证金丹。」
许然看着脸上挂着笑意的月青语,微微抬起双手,轻轻开口:「谢谢师姐。」
月青语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他片刻,随後轻笑着开口:「突破了就好,师弟,咱们回去吧。」
许然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而後跟上她的脚步,俩人肩并肩,朝着宗门而去。
回到自己的洞府之後,叶树也刚好从藏经阁归来,他看到许然身上的气息,脸上微微一喜,「许叔,您突破了麽?」
宗门里的人几乎都称呼许然隐山的道号,只有叶树,一直称呼他为许叔,因为他们,更像是家人。
许然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回道:「嗯,突破了。」
「恭喜许叔。」叶树苍老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许然微微挥手,面色平静的说道:「这没有什麽,你不也突破了麽?」
叶树的修为前些年,在紫府期大限将至的前夕,再次卡点突破到金丹期。
他说完看着叶树沉吟片刻之後,认真的问道:「你最近修行如何,可还顺利,有信心走到元婴期麽?」
在叶树突破金丹期之後,许然给了他一枚尘封石,让他进入尘封。
叶树却拒绝了,说准备突破元婴期之後在尘封。
他也给出了理由,他说自己现在已经近六百岁的年纪了,现在进入尘封,解封之後要被斩去一到三成的寿元,那就剩不了多少寿元了,未来解封後,不一定可以突破到元婴期。
还不如趁着现在还未彻底道隐,先突破到元婴期之後在进入尘封。
听完叶树的解释,许然想了想,感觉也挺有道理的,按照叶树以往的修行速度来看,他突破元婴应该是在差不多六百年後,那时还未彻底道隐,应当是可以突破的。
不过他也给叶树提出了要求,那就是他必须在两百年内达到金丹中期,若不然就要听从他的安排进入尘封。
并且此间,要是道隐速度过快,天地间的修行环境超出预期的恶劣了,他也要进入尘封。
他虽然不喜欢强迫别人,但是叶树是叶山和小魔女托付给他的,在关乎他的性命攸关的问题上,他只能强硬一点了。
道隐散去之後,机缘无数,想必延寿的天材地宝或者丹药之类的,也是可以找到的,要是叶树的寿元不足,大不了给他些延寿之物延长寿命就是了。
听到他的关切,叶树点了点头,回道:「许叔放心,侄儿修行一切顺利,不会勉强自己的,倘若真的遇到不顺,侄儿会主动进入尘封的。」
许然闻言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说道:「你能这麽说,我就放心了。」
说完叔侄俩默默地走进了洞府之内。
几天後,许久没有联系的赵无妄和柳云歌这对小情侣传讯了他,说他们准备尘封了,来跟他说一声道别,还说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和陈常安道别过了。
除此之外,赵无妄还给他带领了一个消息,说在进入隐道纪百年之後,他们魔道那边出现了许多流窜的劫匪。
那些都是没有获得尘封石的人,趁着进入隐道纪百年,各大势力之内大部分的人都进入了尘封,人员和防守不足,准备多捞一些资源。
赵无妄提醒许然,让他和玄清宗小心一点,自从有人开头之後,这样子的人就越来越多,未来一段时间之内,修行界肯定还会乱一阵。
听到赵无妄的消息,许然微微一惊,不过很快也释然了,这样子的情况,也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若非防患这些,那大家早就一起尘封了。
人心如此,实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