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早上发现水不够了。
那天他站在食堂门口执勤。
太阳还没出来,地下商场里已经闷成烤炉。排队领水的人从食堂一直排到停车场,后面还有人不断过来。
女人领着孩子,老人拎着桶,年轻人什么都没带,就站在那里等。
最开始的时候,每个人每天还能领三瓶矿泉水。
后来矿泉水没了,换成两升自来水。再后来,两升也没有了。
今天是每人一升半。
负责分水的老孙把一只大号塑料桶架在桌上,手里拿着一个剪掉瓶口的可口可乐瓶子。那瓶子已经发黄了,瓶身上的红色商标磨出一圈白的印子。
一瓶接一瓶。
老孙把瓶子灌满,倒进下面的盆里,再用同一个瓶子继续舀。
有人盯着他的手:“今天是不是少了?”
老孙没抬头:“昨天两升,今天一升半。”
“凭什么?”
老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我也不知道。”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催。
“走不走啊?别挡着。”
“我家孩子还等着。”
男人骂了一句操,拎着桶走了。
张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瓶子。每一次落进水里,都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哗哗。
张昭认识那个男的,他原来是开出租车的,住在西区。前几天他老婆感染了,找医务室要药,没拿到,后来死了。他现在每天都来食堂转几圈,谁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张昭看着他走远,把背后的枪往肩膀上提了一下。
他身后的赵强说:“你吃没?”
张昭摇头。
“没胃口?还是不饿?”赵强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一颗槟榔嚼起来。
“早上不吃了。”
“我媳妇昨天跟我说,她们那边已经有人抢水了。”赵强说。
“你媳妇不是在东区吗?”
“嗯。”
“怎么抢的?”
“还能怎么抢,拿盆抢。都干起来了。”
赵强把鞋带系紧,站起来往食堂里面看了一眼。
“你说这还能撑多长时间?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了。”
张昭摇头,他也不知道。
“你就不能换个答案?”
“真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
这个地方最开始只是一个临时安全区。
第一批进来的人还不到几百个,大多是附近几个单位的职工、家属,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撤出去的居民。
那时候还有水,有搬来的柴油发电机,有几辆能开的车,商场的超市被征用了,仓库里也有吃的。墙外偶尔还能听见车辆经过。
后来外面的路断了。
再后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只过了一个来月,外面就越来越乱,检查站撤了,封锁线也守不住,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跑。
人一天比一天多,吃的和水却没有变多。
最开始负责登记的人还会给每个人编号,到了后来登记册上不知道增加了多少,电脑早坏了,登记全靠纸。
有人睡在走廊,有人睡在商铺里面,有人干脆铺一张纸板就躺地上。
张昭所在的连队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完整睡过觉。很多时候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就有人来敲门。
他们每天换三班。所谓换班,也不过是从门口换到走廊,再从走廊换到食堂。
上午九点,医务区送来两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老人。
男孩十四五岁,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校服。他一直咳嗽,每咳一声就弯一下腰。
老人倒是没咳,只是人一直在发抖。
张昭帮着把人架进去。
护士看了男孩的情况,问道:“发烧多久了?”
跟过来的女人说:“昨晚烧的。”
“多少度?”
“不知道。”
护士伸手摸了一下男孩的额头,然后用酒精擦手:“送到里面感染区隔离。”
女人脸色变了:“他不是感染。”
护士没说话,女人抓住张昭的袖子。
“同志,他就是普通发烧,淋雨着凉了。”
张昭低头看她的手,女人手背有几道裂口。
“先让医生看看。”他说。
“进去就出不来了。”
张昭摇头:“只有那里面有医生。”
感染区已经从原来的一个房间扩到了整个西侧仓库,里面住了几十个人,门口一直有人守着。
最开始还有家属送饭,现在家属也不敢进去了。
里面每天都有新的病人送进去,一开始会传出惨叫声,后来安静了许多。
上午十点水泵停了一次,七分钟以后恢复了,队伍又长了一些。
有人开始问是不是水井被污染了,有人说城里全完蛋了。还有人说外面有人不想活了往水里下毒。
张昭在食堂门口听着那些话。
下午水车没开回来,后勤的人说车坏在路上了。
到了傍晚,水配给又减了一次,每人一升。
这一次大家没安静地接受。食堂门口有人开始骂,后来有人拍桌子。
张昭和赵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十个人围在那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已经哑了:“我上午就没排到水,就给我这么点?”
老孙往后退了一步:“今天就这么多。”
“你们有水!”
“没有。”
“放屁!”女人指着里面,“你们肯定藏着!”
人群开始往前挤。
张昭和几个战士顶在桌子前面,肩膀很快被人撞得生疼。
有人骂他们,有人哭了。
“让我见领导!”
“你们当兵的凭什么不给水?”
张昭被人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一个男人指着他问:“你们到底还有多少水?”
张昭看着他:“我不知道。”
男人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张昭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负责守门、巡逻、押运,负责把人拦在不该去的地方。至于水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下一批物资会送到哪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拿枪的人。
晚上八点,连长把几个班长叫进值班室。
桌上摆着一张地图。
张昭站在最后面,只看见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圈。
连长说:“今晚开始,所有人加强巡逻。尤其是医务区和水房。”
有人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连长看了一圈,“上面刚下的命令。照做。”
赵强站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
张昭回到岗位的时候,赵强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了?”张昭问。
赵强看了一眼水房:“我听说西区有人死了。我们的人。”
“谁说的?”
“后勤。”
“几个人?”
“不知道。”
凌晨两点,张昭接到命令去医务区搬尸体,戴好口罩和手套。
死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没有人来认领。
护士把一张白布盖到她脸上,张昭和赵强抬着担架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张昭闻到一股酸臭味。
不是尸体的味道,是厕所。
地下商场原来的排水系统已经开始堵了,清洁工两天没敢进去。
地面上到处都是踩过的尿脚印。
赵强低声说:“这地方快没法住了。”
张昭说:“别说了。”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他们把尸体送到冷库。
冷库已经停了,发电的柴油连照明都不够。
里面放着二三十具尸体,有些盖着白布,有些连白布都没有。
出来的时候,张昭有点头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安全区开始有人往外冲,没有人组织。
外面也有人想往里面进,以为安全区里有粮有水。
有人先喊了一句“开门”,随后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北门的铁栅栏被推得一直响。
张昭和几个士兵站在门后,跟人群挤成一团。
一个男人大喊:“让我出去!关着我们干什么!”
“你们自己都要跑了是不是?”
张昭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他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但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因为连长已经让他们清点车辆了。
一开始调来二十七辆车,有大有小。现在其中还能开的只有十五辆。
而安全区里登记的人已经超过三千人。就算把所有车都塞满,也带不走多少。
九点二十,北门的栅栏被推倒了。
张昭当时正在另一侧巡逻,等他赶到的时候,看到外面的人往里面冲,里面的人往外挤,两边撞在一起。
张昭弯腰去扶,后面有人狠狠推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
赵强抓住他的肩膀:“别管了!”
张昭看着门口的人群,想出去的,想进来的,都在往自己认为有希望的地方跑。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手里还抓着铁栏杆。
人群从他身上踩过去,他的手指被踩得弯了起来。
“砰!”
第一声之后,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向两边退。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砰!”
有人倒下了。
“退后!”士兵里有人大喊。
人们没动。
“退后!”这一次声音已经变了。
人群终于往后退了几步。
几个士兵趁着这个空当,把倒下的铁栅栏重新拖回来。
张昭低头的时候,看见刚才那个男人的手还挂在栏杆上。
十点十分,值班员冲出来喊连长:“接到上级了!”
连长快步走进值班室。
张昭站在门外。里面的人说了很久。
十分钟以后,连长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起来突然老了很多。
“全体集合。”连长看着他们。
“上级命令,安全区停止收容。”
有人开始说话。
连长抬起手:“听我说完。”
“现有车辆立即组织撤离。优先转移现役人员,儿童、医护、技术人员。”
有人问:“其他人呢?”
连长没有回答。
“连长,其他人怎么办?”那人又问了一遍。
“自行撤离。”
张昭看向北门,那里还有人在等着进安全区。
下午车队开始装车。
有人把老人往里面塞,被赶下去,有人跪在车门旁边求。
张昭他们负责最后一辆。
赵强抱着枪跳上车厢,坐下来以后一直没说话。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喊:“同志!”
声音很远,不知道是不是在喊他。
车开出停车场。
张昭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车板,枪横在腿上。
车出了安全区以后,赵强坐在车厢里,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身边的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忽然开口。
“张昭。”他又喊了一声,“张昭。”
“嗯。”张昭睁眼。
“我开枪了。”赵强说。
车身不停地颠。张昭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天进安全区的时候,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第四临时安全区。
现在才知道“临时”两个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