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登见洛豪既不接茬,也不反驳,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欠奉,顿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无处着力。
他心头那股被忽视的不悦愈发浓了几分,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将那份不满转化为更多的话语,仿佛说得越多,便越能在这虚空之中占据上风。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语调放得热络了几分,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一般,继续开口,
“洛丹师,说起来咱们也不算外人了。你今日在金刀门露了那一手,门中上下可都在议论你呢。我呢,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轩辕登,金刀门碧落峰大弟子,承蒙师长们厚爱,忝居此位已有不少年头了。以后洛丹师若当真成了我金刀门的姑爷,那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他说到“姑爷”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要把这个身份牢牢地钉在洛豪头上,随即又话锋一转,笑容可掬地补了一句,
“中研师妹可是我金刀门的一颗掌上明珠,多少青年才俊眼巴巴地望着呢,如今能得洛丹师青睐,那可真是……哈哈,恭喜恭喜。”
他这番话说得表面上热忱周到,实则句句都带着刺,洛豪岂能听不出来——轩辕登嘴上说着“恭喜”,眼底却分明闪烁着一丝微妙的试探与戒备。
这厮怕是以为自己和冷施并肩出现在此处,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于是先拿“萧中研”三字来敲打他,提醒他别忘了自己“金刀门准姑爷”的身份,别对冷施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洛豪心里暗骂了一声,你这眼光可真是偏得没边了,我不过是正好在路上碰见了冷施,被你撞见而已,你倒好,硬生生编出了一出三角戏来,再说了,就算我真的对冷施有什么想法,关你什么事?你追了人家这么久,人家可曾给过你一个好脸色?
不过洛豪懒得跟他掰扯这些,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嘴里敷衍,
“久仰久仰。”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简直能溢出天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久仰”的是什么,是久仰轩辕登的大名,还是久仰他那死缠烂打的功夫,抑或是久仰他那双不会看人的眼睛。
轩辕登见洛豪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洛豪果然是因为自己打断了他与冷施的“独处时光”而不痛快。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趟追来是追对了,若不及时出现,指不定这个油嘴滑舌的丹师要对冷施使出什么花招来,于是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感慨,
“话说回来,洛丹师今日那一局赢得可真是……啧啧,运气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了。你以一枚中品仙丹之差胜过长孙吴明,这事儿我在门中听人说了不下十遍,每听一遍都要感叹一番。不瞒你说,不光是我,我金刀门上上下下都在赞叹洛丹师这运气来得实在是太是时候了。说句实在话,我若是能有洛丹师这份运气……”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自嘲又羡慕的表情,
“唉,那我怕是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他这番话虽然字面上是在夸洛豪运气好,但那种刻意强调“运气”二字的语气、那种反复提及“只差一枚中品丹药”的措辞,分明是在冷施面前暗戳戳地贬低洛豪的本事——仿佛在说,你看,这人其实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踩了狗屎运罢了,你可别被他那副丹师的名头给骗了。
洛豪原本懒得搭理他,可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运气”说事,越说越来劲,简直把他当成了空气里飘着的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埃,洛豪心中那股火气虽然不大,却也被挑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眼看了轩辕登一下,脸上浮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至于我这种运气嘛……轩辕师兄,你还是别想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你一辈子也不会有的。怎么,你师父没教过你么?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轻巧地划开了轩辕登那层厚厚的自信皮囊,轩辕登显然没想到洛豪会这般直白地回怼,甚至连半分委婉的转圜余地都不留,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嘴角抽了抽,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愣了两息,随即想起在大殿之中洛豪与长孙吴明对峙时也是这般不饶人的语气,说怼就怼,半点情面都不讲,心里便将洛豪划入了“粗鲁无礼、不知好歹”的那一类人中,连带着对他那几分“金刀门姑爷”的客气也淡了许多。
冷施站在一旁,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着,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洛豪说完那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之后,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响起了金刀门外那条山径上师父令狐青苒的话——那句“万一是他故意为之,那此人便太可怕了”的论断,此刻正与洛豪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回击碰撞在一起,冷施心底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忍不住在心底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些看似随意的言语、那份面对嘲讽时的波澜不惊,究竟是本色如此,还是刻意为之?他所说的“运气是实力的一种”,是在随口反击轩辕登,还是在不经意间吐露了自己的真实信条?
冷施越想越觉得师父的判断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她看向洛豪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以前从未有过的审视与警觉,仿佛眼前站着的不再是一个只会炼丹的普通仙丹师,而是一个深藏不露、随时可能揭下一层面具的未知数。
轩辕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不浅的“川”字,面上那股子不快分明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可他终究是沉得住气的人,又或者说,他在冷施面前向来习惯扮演一副大度从容的姿态。
他将那团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转而露出一个颇有几分风度翩翩意味的笑容,心里反倒暗暗生出了一丝得意——方才洛豪那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虽然呛得他一时语塞,可那话越是琢磨,便越是透着一股沉不住气的毛躁劲儿。
这不正应了金刀门几位长辈对洛豪的评价么?为人轻浮,言辞无忌,毫无稳重可言,一个修士,若是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又凭什么指望他能赢得冷施那种清冷自持的仙子半分青睐?轩辕登想到这里,心头那股憋闷反倒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洛豪越是这般口无遮拦,便越是把自己往冷施的好感圈之外推。
于是,他愈发心平气和起来,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带着几分宽容意味的口吻,
“那也是,我一向是靠苦修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不敢奢望什么天上掉馅饼的运气。洛丹师那种靠着运气积攒起来的实力,我确实是学不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就像是在说:你看,我都不用跟你吵,光是这份气度,就已经把你比下去了。
说完这番话,他不等洛豪接话,便话锋一转,状似关切地问了出来,
“对了,洛丹师此番急着离门,不知是打算去往何处?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我金刀门未来的姑爷了,这一路上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我轩辕登多少还有些人脉和手段,洛丹师尽管开口便是。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好,对吧?”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热忱得恰到好处,可那“未来的姑爷”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冷施面前又钉了一颗钉子,提醒她这人已经名花有主了。
洛豪被他这番黏黏糊糊的话缠得有些不耐烦,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绝,
“不用了,轩辕师兄请便吧。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得了,不劳你费心。”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连半分客套的余地都没留,末了还特意侧过身去,用背影对着轩辕登,摆出一副“慢走不送”的姿态。
轩辕登见状,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倒更加笃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测——洛豪这般急着赶他走,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干扰自己与冷施的“二人同行”,他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堆起了更浓的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推辞的坚定,
“那怎么行呢?中研是我金刀门掌门的掌上明珠,你又是在大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中研亲手选定的,我这个做师兄的若是对你不闻不问,回头传出去,旁人还道我金刀门薄情寡义呢。这样吧,我跟着你走一趟,等把你的事情安顿好了,我再和冷施师妹一同离开,岂不两全其美?”
在轩辕登的设想里,洛豪当时在金刀门说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置,而此刻冷施正好与洛豪同处一片虚空之中,显然两人是要结伴去处理那桩“急事”的,他只要死死咬住洛豪不放,那就等于名正言顺地跟在了冷施身边,既不会显得刻意纠缠,又能在一路上大献殷勤,何乐而不为?
洛豪听到这里,终于彻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原本一心想着赶路去那传送阵,满脑子都是造化天地的路线与修为突破的事,加上方才被逍遥君那一道神识压得心神未定,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可轩辕登这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儿,分明已经不是“热心帮忙”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洛豪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心底越发厌烦——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去造化天地是去历练,是要拿命去赌的,你一个天仙初期的大弟子,缠着我一个仙丹师做什么?难道还能跟着我去秘境里送死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又懒得费心思去猜轩辕登那弯弯绕绕的心思,索性破罐子破摔,用一种极其随意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
“我去上厕所,轩辕师兄也要跟着去帮忙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轩辕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语气里那股漫不经心的味道,简直能把人活活噎死。
“你……”
轩辕登万万没想到,一个堂堂仙丹师,一个在金刀门大殿里还风度翩翩地与人比试炼丹的修士,竟然会在冷施这样的仙子面前,堂而皇之地说出“上厕所”这三个粗俗直白的字眼来。
他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整张面皮都胀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回敬,他只觉得这三个字像是三块臭烘烘的石头,被洛豪轻飘飘地砸在了他和冷施面前,脏了他的耳朵不说,更玷污了这片仙家虚空中本该有的清雅氛围,他甚至不敢去看冷施的表情,生怕在她那张冰冷精致的脸上看到一丝嫌恶——那将是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事。
冷施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来,她既没有因为洛豪那句粗俗的话而皱眉,也没有露出任何羞恼或厌恶的神色,只是那本就平淡的眼神又凉了几分,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物,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轩辕师兄,你们慢慢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说完,连半刻都没有多留,纤手一抬,足下的飞行法宝灵光大盛,化作一道清冷如月光的白虹,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掠出了数百丈远,头也不回地朝着虚空深处疾驰而去,她飞远的同时,心里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不是为洛豪,也不是为轩辕登,而是为了那远在金刀门中的萧中研,她心想:中研师妹那般明媚爽朗的好姑娘,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这样一个粗鄙无状的仙丹师?就算师父在石径上那番分析再有道理,就算洛豪当真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底蕴,可他今日当着她的面说出那三个字来,那份轻浮与不知分寸便已是刻在了骨子里的,这样的人,就算炼丹天赋再高,又怎么配得上中研呢?
师父猜测他是刻意藏拙、故意表现得轻浮,可此刻冷施却愈发动摇起来——也许师父只是过分解读了,洛豪那种种“刻意”的表现,或许压根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运气虽然稀少,却也不是绝无可能,师父自己不也说了她不敢确定么?这么一想,冷施便愈发坚定了自己原先的判断,连带着对洛豪最后一丝琢磨的兴趣也消散殆尽,将她清冷的背影远远地送入了星海深处。
轩辕登怔怔地望着冷施远去的身影,那白虹的尾光在他瞳孔里渐渐缩小成一颗微不可见的寒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时候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洛豪和冷施根本不是一路的!两人不过是恰巧在这虚空之中相遇罢了!
自己刚才那番热情洋溢的“帮忙”说辞,非但没能如愿黏住冷施,反倒像个傻子一样在洛豪面前演了一场独角戏!他猛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洛豪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羞恼与迁怒,像是要把今日这番丢人的局面全都怪在洛豪头上。
可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催动自己的飞行法宝,化作一道急切的流光,朝着冷施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眨眼间便也消失在了茫茫虚空之中。
洛豪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望着轩辕登那急匆匆追逐而去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咔嗒”一声,像是某根被卡住的弦终于弹回了原位。
他猛地一拍额头,终于明白了轩辕登方才那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头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回事,他真正想跟的、想追的,从来都是冷施!
轩辕登以为洛豪和冷施结伴同行,所以才打着“帮忙”的幌子硬要凑上来,好名正言顺地赖在冷施身边,结果被洛豪那句“上厕所”一搅和,冷施先行离去,轩辕登这才发现自己是白费了一番心机,赔了夫人又折兵。
洛豪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这小子,活该。”
他说完这句,便再不去想那两人的事了,重新催动脚下的云影,调正方向,朝着太始天传送阵的方位继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