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阴森刺骨。
冬雨淅沥沥的下大了,打在车厢上叮叮咚咚的响着,官道两侧流民们这才渐渐慌了起来,急急忙忙的想要避雨,喧嚣声逐渐扩大,但却发现这荒郊野外根本无路可去,不少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双目空洞的望着乌云压地的天穹,水渍在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绝望的泪。
大吼声忽然从车队前方传来:
“滚开!滚开!”
“靠近者格杀勿论!!!”
“靠近者格杀勿论!!!”
“靠近者格杀勿论!!!”
冬雨让外边混乱逐渐开始扩散,镖师的厉喝声逐渐在车队前后蔓延开去,听到这些声音,邹庆感伸在窗棂外感受着冬雨刺骨的手微微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向车外吼了一声:
“张琴,扔两个帐篷给他们!”
说罢,他直接拉上了窗棂,用那湿漉漉的手盖在了眼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秦逸看着这一幕,也默默拉上了窗棂。
很正确的选择,
不过可这种抉择对于一个有善心的人应该并不好受。
想了想,秦逸细缓出声:
“邹大哥,这不怪你。”
这场冬雨掀起的混乱渐渐被车队甩在了后方,邹庆摇了摇头,苦笑着看向秦逸,叹道:
“你小子.....”
秋雨都能杀人,更别提冬雨。
扔两个帐篷出去,流民们会为这东西自己打得头破血流,会为此死很多人,但不扔,人就得由他们来杀。
秦逸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再被师父收留前,我也是流民,流民会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难猜。我记得那时候大唐境内有个县令,因为善念在城外布施,结果流民越聚越多,粮不够,但人又已经聚过来了.......”
“淄徉县。”
邹庆打断了秦逸,报出了一个地名,看向对面男孩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知道这事,在建南道那边引起很大的震动。那知县发现粮不够后,一开始还想着让城内士绅望族帮忙募粮。士绅望族确实帮忙了,但不是募粮,而是在流民袭城把那县令的脑袋割下来后,派出武者甲士和修行客卿.....”
说到这,邹庆略显意外瞥着秦逸:
“那时候你居然在淄徉?”
秦逸摇头,道:
“我听说那边在施粥,就主动绕开了,后续都是听那些跑出来的人说的。”
常人想象中的流民潮大概是乌泱泱一大群面黄肌瘦的人,绵延数里乃至十数里,连山填海般一起结伴迁徙,但实际上当地官府有点远见,就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因为这不叫流民潮,叫造反。
按照秦逸的经验,只要流民汇聚到一定规模,附近必然会很地狱的固定“刷新”出一批铁骑给它冲散。
说完这事,邹庆道德愧疚消散不少,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秦老弟,多谢了。”
秦逸想了想,又忽然出声问道:
“邹大哥,我还有一事不明,你说战争是在秋收后才开始的,但这流民潮内的环境也恶化的太快了,几个月时间就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流民潮是由链式传导而成,在初期避祸逃难之人大多都是一些大户人家,他们有着更广的消息来源,有着护卫,有着车马余粮,寻常百姓大多只会在兵祸打到了家门口后,确认自己完全没法活了,才会渐渐开始逃难。
逃难途中,还得因当地政令变化和匪祸妖患等突发事件被如猪猡般到处乱赶。
理论来讲,
现在秦逸在进入京畿的官道上,看到的应当都是些乘车驾马的富户,而非面黄肌瘦已成规模的流民潮。
听到这个问题,邹庆脸上神色略微变了变,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实情,缓缓吐出两个字:
“尸祸。”
“尸祸?”
“有些人死后会复活,与常人无异,但偶尔会突然变得嗜血而毫无理智,这一路上看到尸骸应当大多都是这些怪物做的。”
“流民潮也是?”
“嗯。”
“........”
秦逸开始回忆。
他记得曾经逃难时可没这东西,不然他当初也不会说出死人比活人安全这种话。
思索片刻后,秦逸继续问道:
“有..缘由么?”
邹庆倒也没有再继续隐瞒的意思,轻叹了一声,道:
“秦老弟你也是途径修行者,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可能以后也会遇见,这种怪物出自‘祸界’。”
“祸界....”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
说起祸界二字,邹庆脸上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无奈:“它会突然降临在一片区域,降临前不会有任何征兆,也不会给你造成任何不适,寻常人进去了根本发现不了,但对于我们这些途径修行者分辨是否处在祸界中倒是简单,抬头看。”
“抬头看?”
秦逸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内的天花板。
“让你抬头看天,不是看天花板。”
邹庆哈哈大笑了两声,但随即面色就凝肃了下来,道:
“若处在祸界中,进入灵境视界抬头便能看到一轮黑日。”
秦逸闻言颔首,默默记下,拱手对其郑重的行了一个后唐礼节:
“多谢。”
邹庆笑着摆了摆手:
“这些东西对于我等修行者都是常识,你若愿意,去道里的几个大城,找悬镜司登记挂名一下,他们也会给你相关的信息。”
说罢,二人也便暂时中止了这个话题,秦逸又主动开口与对方聊了聊有关后唐风土的事消磨时间,车驾逐渐停靠在了路边。
窗棂从外边被敲响。
邹庆将其打开。
阴沉的雨幕依旧在下。
外边那名骑着马,头戴斗笠的壮汉小声说道:
“镖头,某位大人物似乎今夜要在这驿站里歇脚,前边已经被戒严了。”
邹庆下意识皱眉:
“大人物?”
壮汉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应该是宫里的人。”
“........”
秦逸默默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向着外边被乌云压的漆黑的远处望去。
远处官道上渐渐驶来了一座庞然大物,起码数丈高,略微眯了眯眼,灵韵流转,这才看清那是一辆车架,前方做动力拖曳也不是马匹,而是两只头生独角,身覆盖鳞甲的异兽。
外边的骑马壮汉似乎也见到了那辆车驾,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秦逸与邹庆所在车驾一歪,为避那庞然大物,直接驶下了官道。
世界仿佛陷入了沉寂。
雨声淅沥,四周晦暗。
异兽行走无声,但地面却微微震颤。
二者擦肩而过时,
透过敞开的窗棂,在那雕琢着各种异兽的高耸车辇之上,秦逸面无表情的看到了一名脸蛋圆嘟嘟的女孩。
她趴在窗棂边,正百无聊赖的撇嘴望着外边,伸出纤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雨幕。
等到那庞然大物逐渐彻底驶过,
秦逸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邹大哥,尸祸如果身子没了一半也能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