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冬雨自穹顶破洞倾泻,砸在木质地板蔓延积水,血浆的中断手握紧又松开,在晦暗的天光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预想中最恶劣的情况发生了。
本体的异变蔓延到提前斩断的肢体上,这完全是一种细思极恐的现象。
但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个东西的时候,传染性与传染途径已然一定程度确定,接下来需要摸清楚的重点便是追溯源头与这‘疫疾’的具体病理表症。
脑海中思索着对策,秦逸瞥了一眼吴嵩,轻声了问一句:
“吴什长,你现在感觉如何?”
吴嵩身着厚重铠甲,灵智尚未受到影响,手腕被其以封穴的方式止血,不过身体依旧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眼眸带着一股愕然盯着那只断手,低声呢喃着:
“不知道,但..但我好像能控制这断手?”
秦逸一边以殖印悄然观察着吴嵩肉体与灵境层面,看向那一直沉默的白衫少年。
苏敬思那身白衫在阴暗的光影下显得惨白,此刻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带着一丝不解,死死的盯着吴嵩,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理解的深渊。
斟酌一瞬,秦逸开口问道:
“殿下,大唐拥有悬镜司这等应对祸界的常设机构,应当也有应对异种的相关程序?”
苏敬思恍然回神,回眸迟疑一瞬,他点了点头:
“有,但他们都牺牲了。”
秦逸面无表情的问:
“此言何意?”
苏敬思深吸了一口气,低语道:
“随孤南下的悬镜司中人,都死在了镇压南部祸界之中。”
“........”
秦逸忽然沉默。
这意思是这位皇子并不清楚异种监察与观测流程?
团子带着叹息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子,现在理解余说的话了么?这皇子除了修为高一点,其余与那邹庆并无区别,本质都是一介废物。若你不在这多管闲事,他甚至连着东西具备传染性都得死一堆人过后才能知晓】
秦逸没空搭理团子,现在是一个观测异变最关键的窗口期,分秒都不能耽搁,直接逼问道:
“所以殿下您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任何对此异种进行系统性观测的方法?”
苏敬思略微攥紧了手:
“孤可以联系黔繇道安平府的悬镜司与铁悬军,唤他们前来增援。”
“需要多久?”
“传讯半日。”苏敬思伸手入怀,一张镌刻细密法文的符箓出现,道:“两头一齐出发大概三天。”
“........”
三天...
三天黄花菜都凉了。
在淅沥的雨声中,秦逸对吴嵩嘱咐了一句‘请你记住现在身体的每一丝变化的感受’,随后站起身,认真的说道:
“殿下,我刚才观您盯着吴嵩的眼神有些奇怪,可是在魂境视界中观测到了什么?”
苏敬思沉默了一瞬,迟疑的说道:
“孤看到似乎..是有种力量正在把魂境糅进他的肉身。”
秦逸眉头微微一挑:
“意思是现在异变还在进行中?”
“嗯。”
“那力量是什么形态?”
“混乱...孤无法理解。”
“您是否能干预进程?”
“孤现在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秦逸便觉周边温度猛然一降,苏敬思的术法转瞬形成,一阵影影绰绰的幽蓝焰影浮现在吴嵩四周,但攻击却似乎落空了。
苏敬思皱着眉头,散去术法,道:
“孤无法干预异变进程。”
秦逸思索一阵,问道:
“距您观测,整个异变过程大概会持续多久?”
“按这个速度,应当三个时辰左右。”
“.......”
秦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走到了案桌前。
苏敬思盯着这负剑而立的男孩,雨幕天光中,对方那双黑眸冷静幽邃得根本不似孩童少年。
躲在老哥身后的苏糯听见男孩的那带着一丝变声低哑的嗓音响起:
“接下来我说的话,需要殿下您来定夺。
“我不知晓其余祸界之中诞生的怪物给大唐造成了何等灾难,但观您表情此前应当从未出现过类似具备传染性的异种。
“雨云是在昨日晌午后才汇聚天穹,黑日降临时间必然在其后,若将此类异种诞生视作一场席卷天下的疫病,那现在便是爆发的初期,是我们追溯源头、查明感染途径、记录感染者症状最佳时间。”
说到这,
秦逸瞥了一眼跪地的甲士,道:
“吴什长本体的异变既然能蔓延至提前斩断的手掌,那他过去淌落的鲜血、因伤势掉落的皮肉,甚至是身体的分泌物是否会同样会活体化,乃至带上传染性,我们都必须尽快弄清楚。
“其次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无法确认吴什长对您的忠诚能持续到时候。”
“我....”
听到这,吴嵩下意识想要开口,秦逸直接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无意冒犯,你已经用行为证明了您的忠诚,但你的忠诚是属于作为‘人’时的你。
“您的身体各个器官都在活体化,各项机也能都在改变,这种身体的异变必然会影响你的思维模式。”
吴嵩还想辩解两句:
“先生,我....”
秦逸见状直接给列举了一个最简单例子给他:
“吴什长,饭前和饭后你见到食物的思维是一样的么?”
“.......”
吴嵩骤然沉默,眼神渐渐带上一丝迷惘,作为一个粗人,他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苏敬思也在此刻出声,眼中带着犹豫:
“所以,秦逸你想要什么?”
秦逸抬眸,直视着对方:
“若符箓通信留有豁余,您可以现在就联系安平府,若没有,便在我查明传染途径和感染症状后,将吴什长的信息一并送去。”
苏敬思已然听出来了对方意思,这个年岁不过一轮的男孩准备接过调查此方祸界异种的重任。
南疆禀難道祸界一役,随他南下的禁军与悬镜司命官都几乎死去大半,他如今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可再怎么没人,也不至于用一个这么点大的男孩,更别提双方昨夜可才见面。
但,就对方表露的出冷静与逻辑清晰的处事方式,其似乎可以信任?
苏敬思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曾经那个只知修炼的自己,若是他能更早一点向着为父皇分忧,现在也不至于在此刻束手无策,甚至要把责任推给这个和糯糯一般大的男孩。
沉默中,
苏敬思揉了揉眉心,道:
“你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