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把那半只还带着温热余气的烤鸡往地上一搁,甚至懒得再去擦擦手上的油腻,只是用一种看绝世垃圾的眼神,扫过那堆在地上还在抽搐、**的活物。
刚才那手“指尖劲风”,虽说是为了省事,实则收发自如,只震碎了周围几人的穴道和骨节,并未伤及经脉根基。这帮黑风寨的喽啰,命倒是硬得很,昏死前的哀嚎才刚刚响了一半,就被这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真脏。”
苏寂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若是换做平时,他或许会把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拖出去埋了,好歹也做个人形肥料,肥肥这废庙里荒芜了一百年的杂草。但眼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脚下泥土的湿气,正一点点侵蚀着这半只烤鸡最后的高贵感。
这庙宇破败,原本就漏风的墙缝里塞满了枯草,此刻更是被风灌得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哭诉。
苏寂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面对着这群即将成为“人体路障”的倒霉蛋。
他并没有拔刀,甚至连运气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动作轻描淡写得就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咔哒、咔哒。”
几声脆响在寂静的破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见那几名原本还像死狗一样瘫软在瓦片上的喽啰,突然间像是被通了电一样,肢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了一下,随即彻底没了动静。手腕折断、肩胛粉碎、膝盖骨裂……这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痛晕过去的伤势,被苏寂用最省力的方式,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完美解决。
做完这一切,苏寂嫌恶地甩了甩袖口,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祥的晦气。他抬起脚,像踢一堆烂泥一样,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几下,将这七八个昏迷的大汉全数踢出了破庙那摇摇欲坠的木门之外。
“既然不想醒,那就睡个够吧。”
他嘟囔着,身形一晃,重新回到了火堆旁。
重新抓起那只烤鸡,苏寂这一次吃得更急了些。食物的香气确实能抚慰人心,但他更在意的是,在这乱世之中,哪怕是一只鸡,也是维系生命的最后一点尊严。刚才那一惊一乍,打断了他的雅兴,也打断了他的胃口,他必须尽快把这份破坏的氛围找补回来。
然而,就在他撕下第一块鸡肉,送入口中的瞬间,那扇腐朽的木门,再次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一次,不是风声。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半扇门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轰开,漫天的木屑纷飞中,一道瘦削却坚韧的身影,逆着风雪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苏寂咀嚼的动作停滞了半拍,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火堆上方跳动的火苗,落在了那个闯入者的身上。
那是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精致的女人。
此刻的她,一身原本就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早已破烂不堪,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与血迹,鲜红的血水顺着她凌乱如枯草的长发流淌下来,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刺眼的水洼。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就是楚清漪。
黑风寨二寨主周莽的同僚?还是另一个倒霉的寻宝客?
苏寂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平静地咀嚼着嘴里的肉,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中紧握着、尚未完全断落的半截断刀上。
“这就是你的开场白?”
苏寂咽下口中的鸡肉,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浓浓的嘲讽,“连门都不敲,直接撞进来抢我的晚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楚清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专注。她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到了火堆的对面——那是离苏寂最远、也是唯一的空位。
“坐。”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高位的命令,是习惯掌控生死的傲慢,即便是在这濒死的边缘,她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苏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年头,脑子有病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他放下手中的鸡腿,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干草,往火堆里加了一把,让火焰猛地窜高了几分,驱散了庙内逼人的寒气。
“行啊,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我就给你让个座。”
苏寂歪着身子,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楚清漪坐下了。
这一坐,仿佛抽干了她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她双膝一软,整个人瘫软下来,手中的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摘下头上那顶已经被血浸透的斗笠,随手扔在一旁的稻草堆上,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庞。
血,太红了。
不是那种点绛唇的绯红,而是从伤口里涌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暗红。她的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显然是被人用重兵器硬生生劈开的。而在她的左肩和右腿上,也插着两支断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显然这并非普通的飞刀,而是淬了剧毒的毒镖。
这种伤势,换做普通的江湖人,此时怕是已经毒发身亡,或者痛得找不着北了。
可楚清漪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捂一下那个致命的伤口,仿佛那只是别人身体上的一部分,与她无关。
“大夫。”
她看着苏寂,淡淡地说道。
“没有大夫。”
苏寂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那只烤鸡,“只有个只会动嘴的废柴,还有一只已经被你吓坏了的烤鸡。”
“我要止痛。”
楚清漪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要银针。”
苏寂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心里那种古怪的厌恶感并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兴趣。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至少,比刚才那群只会嚎叫的喽啰要硬气得多。
“你有病?”
苏寂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扔进火堆,发出一声脆响。
“我有命。”
楚清漪的回答简洁有力,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味道,“听说你会接骨?”
苏寂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接骨?他苏某人虽然是个懒散的过客,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有些本事自然是不能浪费的。只不过,他这人有个毛病——**救人可以,前提是这救人的钱得痛快,还得让他高兴。**
“瞎猫碰上死耗子,碰上算你运气。”
苏寂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用黑布裹着的东西,摊开在手里。
那是一把银针,虽然只是普通的成色,但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寒光凛冽。
“不过,我得提醒你。”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楚清漪面前。高大的阴影投在楚清漪的身上,将那团火光隔绝在外,让她看起来显得格外渺小。
“这庙里没药,只有我的烤鸡。我要是用我的针救了你,你把我救了之后,最好能给我弄点好酒好肉,否则,我就把你的肠子掏出来当柴烧。”
楚清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懒散、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恐怖气势的男人。
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的火星仿佛是他眼中的世界。
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成交。”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苏寂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诚了几分。
“
“成交。”
苏寂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虽然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但周身的气场已悄然变了。他不再像刚才踢人出门时那般恣意,而是缓缓弯下腰,从怀中摸出一把剔骨刀,在那只油纸包裹的烤鸡上挑开一条缝。
滋滋的肉香瞬间溢了出来,在这血腥弥漫的破庙中,竟成了一种诡异的抚慰。
“忍着点。”
苏寂的声音懒洋洋的,手下的动作却精准得令人发指。他两指捏住一枚银针,对准楚清漪腰侧的麻 穴,指尖微弹,那银针便如白练般刺破衣衫,没入皮肉。
楚清漪身躯一颤,原本死死盯着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涣散,原本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气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溃散,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她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苏寂那只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肩膀。
“动什么动,我又不是想把你剖开。”
苏寂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手底下的活计却没停。另一只手如灵蛇般探出,在楚清漪胸腹间连点数下,指节敲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是为了救你,才没把你刚接好的骨头再捏碎。”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吐槽,一边将一枚针缓缓送入楚清漪的合谷穴。这一针下去,楚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苏寂看着她痛得咬紧的下唇,心里却只有淡淡的嘲讽:*麻烦精,这种程度的剧痛都扛不住,刚才装得跟女战神似的。*
然而,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手上却体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素质。
他的手稳得不能再稳,指法变换间,银针仿佛有了生命,在楚清漪体内游走。每一次提气、每一次刺入、每一次捻转,都透着一股深厚的内力。若是外行看去,这哪里是在救人,分明是在摆弄什么高深的乐谱,优雅至极。
更讽刺的是,这双手虽然嫌弃血腥味毁了烤鸡,却能在沾满血污的伤口上游刃有余地缝合、接骨,甚至为了止血,还极其有耐心地用银针封住了她大动脉旁的几处淤青。
半个时辰后,苏寂终于收针。
他随手扯过一块破布,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眼神依旧懒散,却多了几分认可。
“好了。”
楚清漪大口喘息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一边嫌弃血腥味一边熟练给她缝合的男人。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体内气机运转已无阻滞,这才勉强撑起身体,看向苏寂。
两人四目相对。
庙外风声呼啸,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吱呀作响,火堆里的木柴爆出一声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苏寂重新拿起那只在火旁烤得焦黄的鸡腿,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他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目光却没看向楚清漪,而是盯着火堆里的火星。
“一身本事,却一身臭毛病,还爱威胁人。”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在乱世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如果此刻有一把刀,她或许能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但此刻,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吃着她的救命恩人给的东西,她心底那股刚刚熄灭的戾气,竟莫名其妙地被某种默契取代了。
“你也不怎么样。”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杀意。
苏寂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将剩下的小半只鸡递到楚清漪面前。
“吃吧。算是我给你的‘定金’。”
楚清漪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半只烤鸡。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救命之恩的沉重,也没有什么杀人灭口的决绝。只有两个在乱世中疲惫的旅人,在寒夜的古庙里,借着这一堆篝火,立下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约定。
互不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