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倒像是受了谁的激将,愈发狂暴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客栈破旧的瓦片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将这江南小镇的夜色搅得一片模糊。
苏寂刚迈进门槛,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晦气”还在屋檐下回荡,窗外便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雨声,听着便让人心烦。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客栈外原本死寂的雨幕中,突然亮起了数十点昏暗的火光。紧接着,一阵粗砺且充满怨毒的喊叫声穿透雨幕,钻进了客栈大堂。
“苏寂!给鲁掌门滚出来!”
“神医楚清漪交出来!咱们鲁掌门在雨里淋成了落汤鸡,这笔账,今日非得算清楚不可!”
苏寂挑了挑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残留的一点酒渍,语气慵懒得就像是在问店家:“店家,你们客栈的隔壁,是不是开了家戏班子?这喊杀声,倒是比台上的丝竹声有劲多了。”
坐在他对面的楚清漪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清冷的眸子扫了一眼窗外那群在雨中晃动的火把和黑影,神色不惊反笑,那笑意里透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通透:“是丐帮的人。看来鲁三通那条命保住了,但这口气,他是咽不下去了。”
“乞丐嘛,最讲究的就是‘气’。”苏寂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往外走一边摇着头,“为了这点面子,在大雨天里堵路,除了显摆自己没地方去,我看不出别的意义。而且——”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漏下的雨水,在指尖轻轻一捻,冰冷刺骨,“这水太脏,容易生病。”
客栈大堂外,泥水早已没过了脚踝。
鲁三通此时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虽然四肢尽废,坐在地上像个被丢弃的破布袋,但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却扭曲得有些狰狞,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进嘴里,让他那股子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身后,几十名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手握竹棒,虽然此刻个个狼狈不堪,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他们没敢立刻冲上来,显然是忌惮苏寂刚才那随手一击的恐怖,却又不敢退缩,生怕回去被鲁三通活活打死。
“苏寂!你也别装神弄鬼!”鲁三通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你侮辱鲁某,那是你横。但你敢动我北丐帮的人,那就是跟整个江湖作对!今日你若把清漪交出来,跪在地上给鲁某磕三个响头,再自断双臂,我或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这一招“杀鸡儆猴”使得倒是熟练,周围的丐帮弟子闻言,纷纷怒目圆睁,手中的竹棒在泥水中重重一顿,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
苏寂站在客栈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正道人士”,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看着不讲理顾客般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普通的铁剑,慢条斯理地在手中抛了抛,雨水打在剑身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清漪,你看。”苏寂突然转头看向楚清漪,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他们不懂什么叫契约精神,也不懂什么叫逻辑闭环,只知道蛮力。而且——”他指了指鲁三通,“这人淋了这么久雨,内力都已经乱套了,这时候动武,很容易感冒,严重的话还会引发肺炎,这很不划算。”
楚清漪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轻轻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银针。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心中对苏寂的了解又深了一分。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荒谬的逻辑,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苏寂。”她唤了一声,声音清冷,“你若不想动手,我自会应对。”
“那就太麻烦了,我还想赶在天黑前把这顿酒吃完。”苏寂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后目光一凛,看向雨中的鲁三通,“喂,我说鲁掌门,咱们算算账。你们拦路劫财还是劫色?如果是劫色,我现在就把衣服脱了,刚才那碗‘透瓶香’里我好像加了泻药,你要不要现在就体验一下?”
周围丐帮弟子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随即齐齐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讽刺。
“你找死!”一名丐帮头目忍耐不住,大吼一声,“大家一起上!先废了他!”
话音未落,十几根湿漉漉的竹棒带着雨水和泥浆,如同毒蛇吐信般向苏寂席卷而来。他们的动作虽然粗鲁,但配合却颇具章法,显然都是鲁三通平日里调教出来的死士。
苏寂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形微微一侧。
那一瞬间,在雨幕中,他仿佛化作了一道无法捕捉的流光。那是《凌波微步》的残篇,虽未修至极致,但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却发挥出了奇效。
“啪!啪!啪!”
几声脆响,紧接着便是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弟子甚至连苏寂的衣角都没摸到,手中的竹棒就莫名其妙地脱手飞出,而他们自己则因为惯性在泥水中打了个滚,甚至有人因为手滑,一屁股跌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稳住!别慌!”鲁三通在雨中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是《凌波微步》!那混蛋练的是轻功!别中了他的计,集火!集火!”
然而,苏寂显然不打算给他们集火的机会。他似乎突然失去了耐心,脚步一错,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掌,而是直接抓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弟子。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凉,苏寂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楚神医教过我,若要杀人,先伤经脉。”苏寂低声呢喃,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紧接着,一股冰冷而霸道的内力顺着他的指尖,瞬间钻入那弟子的体内。那并非是直接震断经脉的刚猛之力,而是一种极其阴寒的劲气,如同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那弟子的半边身子。
“啊——!”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原本抓着竹棒的手此刻却无力地垂在身侧,任由雨水冲刷。
“这是……”楚清漪微微眯起眼,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寂传出的内力气息。那是《北冥残功》的一种特殊用法,不以吸取内力为首要,而是以破坏人体阴阳平衡为手段。
“别管那么多。”苏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清理门户嘛,总得带点手段。清漪,借个手。”
“你要干什么?”楚清漪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别怕,只是让他们‘休息’一下。”苏寂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傲,随后他身形暴退,直接闪到了一名正准备偷袭他的壮汉身后。
那壮汉只觉得背后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一种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挥起手中的竹棒狠狠砸向苏寂的后背。
然而,苏寂并没有硬接。
就在竹棒即将落下的瞬间,楚清漪动了。
她虽然看似柔弱,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却比苏寂还要冷上几分。她手中银
...素手轻扬,指尖如兰花般探出,不偏不倚,精准地点在壮汉背后的几处大穴上。
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合了某种极为刁钻的发力角度,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壮汉手中的竹棒落地,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半点站立的力气。
“好!这叫‘反哺’。”苏寂大笑着拍了拍手,眼中的戏谑更甚,“既然是药,就得讲究对症下药。你看,这壮汉刚才那一棒子挥得太猛,把气都甩到肩膀上了,我刚才稍微引了一下,你顺势帮他‘顺’回去,这就叫‘推拿’疗法。”
楚清漪收回手,指尖甚至没有沾上一丝血迹,神色淡然:“苏寂,你戏弄他们做什么?”
“戏弄?不不不,清漪,你这就外行了。”苏寂摇着手指,像教导小学生一样看着这群面面相觑的乞丐,“这叫‘食疗’。你想想,他们刚才又是喊又是叫,口水横飞,那是湿毒入肺;刚才那一顿激怒,又是动气又是拼命,那是肝火太旺。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像是那发霉的馒头,急需我们给他降火润燥。”
那名被击倒的壮汉疼得冷汗直流,刚想爬起来,就被苏寂一脚踩住肩膀:“哎哎哎,坐下!刚吃完药就动,那是‘乱服药’,会出人命的!”
周围剩下的十几名乞丐吓得连退几步,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半。
“怎么?不服气?”苏寂嘴角微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恨意,“你们自称鲁掌门的弟子,一身功夫全靠喝泔水练出来的?吃饭不知道细嚼慢咽,练功不知道舒筋活络,天天大冬天的喝冰水吃冷馒头,难怪练就一身‘寒气入骨’的毛病!你们那叫什么丐帮功夫?这根本就是‘寒气入体’导致的经脉淤塞好吗!”
一名领头的乞丐脸色铁青,咬着牙道:“苏寂!你少废话!今日就算拼着受重伤,也要拿下楚清漪!”
“拼着受伤?哼,你们这群人身体底子这么差,怎么拼?”苏寂转头看向楚清漪,眼中精光一闪,“清漪,左边那个戴破帽子的是老二,左边那个胳膊粗的是老三。这几位师弟师妹的‘药方’我大概有了,清漪,借手。”
楚清漪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再次上前一步。
“听好了。”苏寂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冷静,刚才的戏谑瞬间消失,“冥残功”的副作用虽强,但尚有‘逆转’的余地。我要利用楚清漪的身体作为媒介,借她的内力为针,瞬间打通他们淤塞的经脉,但不是让武功变强,而是——让他们彻底‘失语’。”
话音未落,苏寂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过人群。他并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看似随意地抓着楚清漪的手臂,引导着她去触碰那些乞丐。
“清漪,那是他的‘肾俞穴’,太阴肺经,记得用你的‘灵犀一指’,轻轻一弹。”
楚清漪玉指轻弹,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劲气瞬间击中那乞丐的穴位。
“哎哟!”
那乞丐捂着胸口,脸色骤然涨红,紧接着又瞬间惨白,全身剧烈颤抖,仿佛在经历一场极大的折磨,但嘴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看到了吗?”苏寂一边带着楚清漪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像说相声似的点评着,“他刚才想说什么‘名门正派’,结果气走岔了,全变成‘嗬嗬’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阴阳失调’,心火太旺,肾水不足,话都说不利索了。”
其余乞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套诡异的操作不仅让他们武功全失,更像是被下了蛊术一般身体僵硬。
“别怕,别怕。”苏寂走到最后一人面前,也是笑眯眯的,“最后这一波,我要给他做个‘全身体检’。清漪,给他来个‘通经活络’。”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苏寂手中的剑甚至没有出鞘,楚清漪的指尖仿佛化作了最锋利的笔,在那人经脉上划过一道无形的弧线。
那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随后双臂脱臼般向后反折,四肢呈现诡异的角度,整个人像是一个破碎的木偶,瘫软在地。
“这下好了,”苏寂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药效’过了。他们现在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泥泞。
苏寂转过身,看着地上这群如死狗般趴着的昔日乞丐,伸出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人的额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你们既然这么想替鲁三通讨公道,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楚清漪:“把你们这惨样带回去,告诉鲁三通,苏寂和楚清漪‘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刚才那顿‘饭’吃得很开心。至于所谓的公道嘛……”
苏寂顿了顿,眼神一寒,声音骤然变冷:“那是你们去承受的‘药引’之苦。”
说完,他一把揽过楚清漪的肩膀,脚下发力,在满地泥泞中踩出一串潇洒的水花,头也不回地朝着雨幕深处走去,只留下身后那群武功尽失、语言不通的乞丐在冷雨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