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趴在树枝上,原本只是想借这片刻的安宁眯上一会儿,毕竟昨夜为了那个把天下武功抄了一遍的疯子,他可是耗费了不少精神。谁知这树洞里的人似乎是个铁打的,不知在底下念叨了什么,连翻书页的动静都带着股不知疲倦的执着。
他没睁眼,手指却轻轻勾住了一根垂落的藤蔓,心神自然地沉入丹田。若是这黄裳真敢爬上来,这根藤蔓便是他无声的警告,只要稍有异动,半截烧火棍便会精准地钉入这人的面门。
然而,预想中的杀气或惊慌并未到来。树洞里只有某种奇怪的、急促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拿着指甲在木头上疯狂地刻画。过了好一会儿,头顶的树枝终于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苏寂猛地睁开眼,右手一翻,半截烧火棍已稳稳握在掌心,正对着洞口。
从那昏暗的树洞里,慢慢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窝深陷,因为长期伏案读书而显得有些佝偻,此刻更是被满头的墨汁染成了花猫模样。这人还穿着一身满是破洞的青布长衫,背后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浓烈的、劣质墨水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黄裳抹了一把脸上的墨迹,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苏寂手里的半截铁棍,完全无视了对方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机。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见到传世孤本的狂热,甚至比刚才面对金国死士追杀时还要炽热。
“妙!太妙了!”
黄裳从树洞里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动作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怪异的韵律。他像只受惊的猴子,蹿上了苏寂身侧的横枝,距离近得苏寂都能看清他鼻尖上的一滴汗珠和那些顽固的墨渍。
“这位壮士,请留步!”
黄裳气喘吁吁,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甚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苏寂投来的冰冷视线,直接凑到了苏寂的面前,那张带着墨臭的脸几乎贴到了苏寂的鼻尖。
“刚才那一击,避实击虚,专攻死穴,但这力道的控制……简直是神乎其技!看似粗糙,实则暗合‘四两拨千斤’的奥义。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寂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试图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我叫苏寂,你最好离我远点。”苏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手中的铁棍随意地挽了个花,“刚才若不是我想睡觉,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有,你身上这股味道,是想毒死我吗?”
黄裳完全充耳不闻,他捧着苏寂手里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扭曲的烧火棍,像是在欣赏绝世宝剑。他用那双沾满墨水的手指,在铁棍斑驳的表面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气机流转。
“这是……残篇?不,这不是残篇,这是新生的道!”黄裳喃喃自语,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世俗武学多讲究刚猛,而你这一棍,完全摒弃了外力的逞强,纯粹是以自身筋骨为杠杆,借势而发。你看这里,手腕抖动的瞬间,核心力量并没有传导到棍头,而是折返了……这种‘反弹之力’,我在古籍中只见过一次,那是唐代的《易筋经》残卷里提过的一笔。”
苏寂听着这满嘴的“古籍”、“残卷”、“奥义”,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只是随手抄起这根烧火棍,随手戳了一下那只偷袭的金兵死士罢了。这人在古籍堆里埋了几年,居然能把这么简单的动作分析出这么多花来?
“行了,书呆子。”苏寂叹了口气,甚至懒得再装出一副杀手的架子,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黄裳,把自己缩得更舒服一些,“这棍子也就是根烧火的破木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既然不想死,就赶紧滚回洞里去,别挡着我晒太阳。”
“不!不不不!”
黄裳急了,他像粘了口香糖一样贴了上来,伸手指着苏寂的背影,唾沫横飞。
“这绝非破木头!这其中蕴含的‘劲’、‘力’、‘势’三者转换,简直是天地至理!壮士,你这身手绝非凡俗江湖武师所能比拟,你的内功根基,是不是……也颇有些门道?”
苏寂心中冷哼一声。
又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刚出新手村,就以为看见了大神。
“再废话,”苏寂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手中的铁棍微微抬起,剑尖直指黄裳的咽喉,“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看看你是不是还能吐出这些酸词。”
黄裳被那眼神一扫,浑身本能地一颤。他确实不懂武功,但作为一个长期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推演狂人”,他对危险的直觉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气,是真的。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黄裳眨了眨眼,发现苏寂虽然举着棍子,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真拿你没办法”的敷衍和嫌弃。那不是要杀人的眼神,那是看害虫的眼神。
苏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暴起杀人的冲动。他现在不想惹事,也不想在这个阴沟里浪费时间。
“滚。”
苏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黄裳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苏寂手中的铁棍和自己那毫无防备的咽喉之间来回游移。就在苏寂以为这傻子终于要跑了的时候,黄裳突然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
“壮士莫急!我只是个在书堆里打滚的闲人,武艺半窍不通。但我懂道理!懂原理!刚才那一棍,若是让我来演……”
说着,黄裳竟然不顾苏寂的警告,抬起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苏寂握着铁棍的手腕。
“呀!”苏寂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出奇的大,而且指法古怪,像是刚学过的,根本没章法,但死死扣住了苏寂的经脉,不让其运转内力。
“你看,”黄裳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只沾满墨水的手,比划着苏寂刚才的动作,“你刚才出棍的时候,重心完全偏移到了右侧,这是为了躲避后面的追兵,还是为了给这根棍子一个更大的回旋空间?”
苏寂被扯得不得不转过头,看着这个疯子。
“你是聋子吗?我说这根棍子破,就是根烧火棍!哪那么多废话!”苏寂恼怒道,“松手!”
“你听我分析完这一句!”黄裳完全沉浸在某种奇妙的状态中,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你看这受力点,如果是在普通人手里,这根棍子肯定会因为重量失衡而脱手。但你没有,你利用了这截木头的重心,在挥出的瞬间,手腕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震颤’。这一震颤,让棍头产生的动能被瞬间释放,然后……然后就是这恐怖的穿透力!”
他松开了一只手,指着苏寂刚才戳死金兵死士的关节位置。
“如果是普通人,直接用‘八极’的打法,这一棍子也就是打断骨头。但你的力量没用在棍头,而是用在……用在了‘粘’上!这根棍子就像是有灵魂一样,缠住了对方的关节!”
苏寂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他只是想简单粗暴地结果那个刺客,对方居然能分析出这么一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理论?
“我不管什么缠、什么粘,”苏寂感觉自己那仅剩的耐心正在快速燃烧,“我现在只想让你闭嘴。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装的?”
“不是装!”黄裳急得跳脚,他松开抓着苏寂手腕的手,转而抓住了苏寂的另一只胳膊,试图摆出一个姿势,却因为太瘦,反而把自己晃得像个破布娃娃,“我只是在重现你的路数!壮士,你是想悟出一种新的武学境界,对不对?这种境界不依赖内力深浅,而是依赖对‘万物’的理解!”
苏寂看着这摇摇欲坠的胖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这就是黄裳?那个后世被神化为“九阴真经”创造者的疯子?
此刻的他,既不阴险,也不深沉,甚至有点像个还没长大的中二少年。除了那股子让人作呕的墨臭味,他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你真以为自己能教我怎么出棍?”苏寂懒洋洋地说道,身体却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防御姿态,不再躲闪黄裳那些乱七八糟的指点,“来,你也来一棍试试?”
“我?我当然不行……”黄裳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光芒却更盛了,“但我可以推演
“我当然不行……”黄裳摇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双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起来,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那半截烧火棍,而是一卷未写完的经书,“但我可以推演!我可以把你刚才那一瞬间的发力逻辑,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节点,然后重新组合!”
说着,他竟真的放下那半截烧火棍,单脚为轴,身体像陀螺一样在原地疯狂旋转起来。
“看这里,起手无滞,力道却是回环往复。这不是攻击,这是‘破’!你破的不是敌人的招式,而是他们对自己身体的习惯性认知!重心下沉,腰马合一……但你做得太杂了,这一棍若是打在硬物上,手会震得发麻。”
苏寂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像个疯癫的舞者,满嘴喷着让他听不懂的术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胖子嘴里蹦出的词儿虽然玄乎,但他那股子专注劲儿却让他无法出言驱赶。
“你所谓的‘回环’,在此刻毫无意义。”苏寂冷冷地说道,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站姿,“你真正应该推演的是,如果我也没力气了,你这一棍能不能破开我的防御。这里不是书斋,你要么打中我,要么滚远点。”
黄裳动作一顿,似乎被噎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兴奋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孩童得到糖果般的笑容:“对对对!我要模拟!我要模拟那种‘心随棍走,棍随心发’的状态!还要加上墨水……不对,加上‘气’的流动!”
话音未落,他真的抓起了那半截沾满灰垢的烧火棍,虽然手指因刚才的扭打有些颤抖,但握棍的姿势却瞬间变了。
苏寂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试图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护体。还没来得及提醒,这胖子已经摆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架势,双腿大张,像个不倒翁一样晃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看招!名为‘孤舟独钓’!”
随着一声羞耻度爆表的大吼,黄裳手中的烧火棍划出一道残影,直奔苏寂的面门而来。
苏寂眉头一皱,没有硬接,而是利用身体的灵活性猛地向后仰倒,那烧火棍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带起一阵劲风,甚至连他鬓角的发丝都被削断了几根。
“呼——好险!”
黄裳收住棍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才打中的不是苏寂,而是一尊泥塑的菩萨。他兴奋地凑近苏寂,那股墨臭味和血腥味再次扑面而来:“刚才那一瞬,你下意识的重心后移,是为了化解这股阴劲!妙哉!妙哉!刚才那一招,你明明可以用‘格’字诀挡住,却选择了‘卸’,为什么?”
苏寂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眼前这个上蹿下跳的胖子,原本的杀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荒谬感。
“因为你废话太多。”苏寂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手中断裂的木棍,“还有,我不叫壮士,也不叫先生。我叫苏寂。既然你那么喜欢推演,那我就陪你练练。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教,只教怎么保命。”
黄裳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遇到知音般的狂喜:“不教?不教正好!教出来的徒弟会限制‘道’的包容性!我就喜欢让你自己悟!苏寂,看来我们是一路人,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这一招,叫‘墨海泛舟’……”
苏寂看着眼前摇摇欲坠却兴致勃勃的胖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别想睡了,只能认命地做好了防御姿态,任由这位未来的武学大宗师在他面前,用那根破烧火棍,挥洒着他那虽然可笑却又透着惊人天赋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