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林间密叶,在满是腐殖质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苏寂没有丝毫客套,踩着清晨带着潮气的苔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楚清漪紧随其后,她那一身素白长裙虽染了些许尘灰,却难掩清丽出尘。昨晚那一夜的守夜,比她以往经历的任何一场长途跋涉都要难熬。她听着前方那人随意踢开树枝的沙沙声,心中却是一片乱麻。殷赤那个废物虽然不堪一击,但那可是血影教的少教主,背后牵扯的可是金国朝廷的一条暗线。苏寂既然敢把人当笑话耍,就不怕那人咽不下这口气来?
“苏寂,等等。”楚清漪忽然开口,脚步一顿。
走在前面的苏寂头也不回,嘴里正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应道:“怎么?怕我半路饿死?放心,我可是命硬的主儿。”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干瘪的布袋,随手抛了回去。楚清漪下意识地接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颗色泽暗红、形状怪异的野果,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吃吧,这叫‘鬼面果’,这林子里有几十种毒虫,吃了能补毒。”苏寂背对着她,双手插在袖子里,一副大爷模样,“别客气,本大侠分你一半。”
楚清漪看着那几颗仿佛沾着血迹的果子,眉头微蹙,却还是伸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入口即化,一股凉意瞬间散开,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竟莫名舒缓了几分。
“殷赤那货,跑起来其实挺有意思的。”苏寂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谈论邻居家走失的傻狗,“你看他那眼神,明明吓得尿了裤子,却还硬撑着摆出个‘少侠’的架势。屁股后面拖着那条带血的长鞭,像个刚被狗撵的破灯笼,还要往亮处跑。啧啧,江湖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别扭的硬汉。”
楚清漪闻言,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动,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这笑声在清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脆,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你真觉得他只是个废物?”楚清漪一边咀嚼着果子,一边问。
“废物怎么可能是少教主?”苏寂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沾着的一点果汁,“那是高手打成了弱鸡。虽然他那一鞭子确实甩得像鞭打空气一样毫无章法,但他那种‘虽然我输了但我不服’的眼神,才是最无用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沿着一条隐约的山道向上。
越往上走,地势越险。楚清漪看着前方那个始终背对着自己、步履轻盈的男人,心中那股疑虑愈发强烈。她并非没有见识过高手,但她从未见过像苏寂这样,明明实力深不可测,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摆烂气息。
“你昨天为什么要在那一瞬间示弱?”楚清漪忍不住问道,“你的内力明明瞬间就能爆发出来,却偏偏要在最后关头被殷赤逼退。那样做,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吗?”
苏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懒散:“姑娘,你看过耍猴吗?”
楚清漪一怔:“什么?”
“那些耍猴的艺人,手里拿了根香蕉逗猴玩,猴子拼命抓,艺人就缩手。猴子急了跳起来,艺人再给一巴掌,猴子就夹着尾巴跑。这一招,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若是真把他秒了,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笑话的血影教长老们,绝对会立刻做出最极端的判断——杀了我以绝后患。那样一来,我不仅要防着殷赤的几百个手下,还得防着血影教总坛的几千死士。那是给自己找麻烦,懂吗?”
“可你也不必装得那么……狼狈。”楚清漪轻声说道,“你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虽然看似狼狈,但其中的真气流转精妙绝伦。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接得住殷赤那一鞭还能全身而退。”
“那是自然的。”苏寂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花,“我只是个惜命的人。与其做一个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武林神话,不如做一个让所有人都瞧不起的江湖废柴。神话死得快,废柴活得久。这是苏某人在这个乱世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生哲理。”
楚清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绝世高手,一个心怀天下的侠客。却没想到,撞见的却是一个混不吝的咸鱼,一个将生存智慧演绎到极致的智者。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行至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苏寂停下脚步,伸手在岩壁上敲了敲。
“咚、咚。”
沉闷的回响传来。
“原来你带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楚清漪松了口气,看来苏寂早有打算,“这地方隐蔽,适合安身。”
“这地方以前是个野猪洞,被我们征用了。”苏寂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清理地上的枯叶,“虽然比不上府邸奢华,但胜在干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巾,随意擦了擦那一身沾满血腥气的衣裳,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把还滴着血的“普通铁剑”。他走到岩壁边,手腕一抖。
“咣当”一声,铁剑被插进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隙里,入石三分。
“剑不用洗了,等会儿再说。”苏寂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大”字型,“江湖夜雨十年灯,睡觉要紧。”
“你还没喝水。”楚清漪看了一眼那把血剑,无奈地叹了口气。
“渴了再说。”苏寂眼皮都没抬,“若是渴死,岂不是太亏了?”
楚清漪看着他那张写满“生人勿进、熟人滚蛋”的睡脸,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她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空布袋,走到岩壁边,将里面的水壶拿了出来。
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杯,递到他嘴边:“喝口水。”
苏寂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闭着眼,喉咙却极其诚实地动了一下。
“……我要喝。”
楚清漪脸颊微红,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将水杯塞到了他嘴边。苏寂毫不客气地大口喝了起来,喝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真是个麻烦精。”楚清漪低声嘟囔了一句,随手在他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处理完这些,她找了个离苏寂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从药篓里取出几个止血散,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楚清漪一边敷药,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那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
此时的苏寂,毫无平日在她面前那种精明算计的样子。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胸膛微微起伏,那种在生死搏杀中散发出的凌厉杀气,此刻竟完全收敛起来,化作了凡人的安稳。
楚清漪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虽然只有一丝,但那一丝丝韧劲,却像是一条在深渊中游走的毒蛇,虽然微弱,却生生不息。
“明明内力受损,经脉淤积,却能睡得这么死……”楚清漪心中暗暗称奇。
她记得师父说过,真正的高手,在面对强敌时,往往需要极度的专注。而苏寂这种能秒睡的状态,除非是大宗师级别的定力,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心虚”。
但楚清漪很清楚,这不是心虚。
这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苏寂。”
楚清漪轻声唤道。
苏寂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含糊地呓语了一句:“别吵……我在梦里抢红包……”
楚清漪失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坚定。
“苏寂,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既然上了我的船,我就不会让你死在这个破林子里。”
她起身走到岩壁边,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苏寂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这时,苏寂忽然动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瞌睡从未发生过。
他盯着楚清漪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坐起身,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重新扔到楚清漪怀里。
“干嘛?”楚清漪一愣。
“我热。”苏寂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石子,漫不经心地抛着玩,“拿着你的破衣服裹着,风大,容易着凉。到时候你要是病倒了,还得我这个庸医给你治病。”
楚清漪捧着那件
楚清漪捧着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一时语塞。她低头看了看衣角,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坐姿散漫、满脸无赖之色的男子。
苏寂并没有等她回应,再次向后一倒,整个人蜷缩在石堆旁,重新摆出了那个慵懒的姿势。他随手抓起一块削尖的木棍,在手里无聊地转动着,眼神却透过缝隙,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收好,别嫌脏。”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楚清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终究是将外袍叠好,塞进了随身包袱的最里层。她抱臂站在洞口,感受着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看着苏寂那张在昏暗中起伏的睡脸,她心中的疑虑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方才那番话并非全是推脱,苏寂这人的行事风格,向来是能用绳索解决的绝不用刀,能用喘气解决的问题绝不出汗。这种近乎荒唐的“惜命”哲学,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是怯懦,但在她看来,却是一种见过血之后才沉淀下来的通透。
真正的高手,往往不需要锋芒毕露来证明自己。正如此刻,他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对峙,体内真气虽微有不稳,心境却依旧如古井无波。
苏寂翻了个身,将被褥往身上一拉,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妖魔鬼怪快走开,本大爷正做梦呢……”
楚清漪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算你命大。”她轻声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风声渐紧,山洞内恢复了死寂。这位平日里看似游手好闲的“庸医”,此刻正大字型躺在地上,在这乱世一隅,安然做着他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