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定神针”果真有些门道,苏寂只觉原本如困兽般在胸腔里乱撞的燥气,竟真的被那股清凉之意一点点抚平。他原本还想继续吐槽这位医仙的针法太过邪门,身子却诚实地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回了藤椅里。
“谢了……算你有点用。”
他嘟囔了一句,筷子在滚烫的骨汤里搅了搅,挑起一筷子吸溜入口。面条劲道,汤汁鲜美,刚才那一番生死搏杀的余韵,竟被这一碗面冲淡了大半。他开始机械地咀嚼,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桌上那碟炒葵花子。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二楼雅座里显得格外单调。
“客官,听说了吗?”楼下的喧闹声穿透了木板的缝隙,虽然依然嘈杂,却夹杂了几分惊悚的窃窃私语。
“咦?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书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就在方才,血影教在皖南的总坛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全教上下连个幸存的都没有!”
“咦?这怎么可能?”
“听说是被一个‘懒散却又阴狠莫测的怪人’灭的!那怪人……”
苏寂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斜眼瞥了瞥楼下那个正被茶博士围着问话的书生。那书生脸色煞白,指着街道尽头的一缕黑烟,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全灭?啧,倒是省事。”
苏寂淡然一笑,抓起一把瓜子扔进嘴里,“血影教这帮杂碎,活该。不过这怪人……这世道,装神弄鬼的人多了去了,未必是我。”
他虽然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却有些疑惑。那殷赤垂死前的怨毒眼神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他确实动了杀心,但一夜之间夷为平地?这速度,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大概是自己刚才太急,一口气催动《北冥残功》到了极致,连带着周围的气机都受到了波及?
“客官,您看那边!那不是全真教的王道长吗?”
书生的话音刚落,苏寂嗑瓜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突然从心底泛起。他本来想图个清静吃口面,这破世道偏要闹腾。他眯起眼睛,透过二楼雕花的窗棂向下看去。
街道中央,几个衣衫褴褛、手持锈刀烂枪的溃兵正围成一圈,嘴里骂骂咧咧,手里也不知摸到了什么脏东西。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粗布道袍的年轻道人。
那道人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虽面容略显稚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气。他手里没拿兵器,只是负手而立,对着那群满脸横肉的溃兵侃侃而谈。
“诸位军爷,生逢乱世,皆是苍生。血影教暴虐无道,虽为邪派,却也也是朝廷认可的‘忠义’之辈。你们今日杀他们,便是抗旨!便是……便是让天下英雄寒心!”
苏寂撇了撇嘴,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随手一扬。
“抗旨?”
他低声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正在吃面的楚清漪耳中。
“这傻小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这世道,朝廷算个屁,命才最重要。”
楚清漪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勺,目光平静地望向楼下,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码:“他叫王重阳。全真教的祖师爷。据我所知,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
苏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谈理想?不如谈钱管用。你看那几个兵油子,杀心都快冒出来了,他还在这儿跟我讲大道理。”
确实,那几个溃兵显然没耐心听这个穷酸道长讲经。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啐了一口唾沫,啐向王重阳的脚边:“穷鬼道长,少他妈废话!老子饿了三天了,看你挺像个吃素的,不如把你那身道袍脱了给老子抵饭钱!”
周围的溃兵哄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暴虐与戾气。有人甚至直接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脚下一错,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王重阳眉头微皱,却并未退缩,只是沉声道:“诸位!贫道一介修道之人,身上无长物。若诸位真遇上了难处,贫道愿以身饲虎,却也换不来诸位心中的恶念!这世道,若人人都不讲武德,那与畜生何异?”
“武德?哈!”
那大汉被激怒了,怪叫一声,“老子就是畜生!你是道长?那就给老子变成肉泥!”
话音未落,大汉暴喝一声,举着那一把卷了刃的钢刀,带着一股子恶风就向王重阳头顶劈了下来。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带着必杀的决心。
苏寂在楼上看得直皱眉。
“真烦。”
他叹了口气,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冷却下来。
这王重阳虽然有股傻劲,但这群兵痞子可是要命的。他本来不想管闲事,但如果不管,万一这些乱兵散开,顺着这茶馆的气味找上来,那麻烦可就大了。尤其是这茶馆里飘着那股子血腥味,虽然已经被楚清漪处理过,但终究掩盖不住几分。
“喂,丫头。”苏寂头也不抬地说道。
楚清漪轻声道:“嗯?”
“待会儿若是有人来,你就往我身后躲。若是有人想上来……”
苏寂的声音还没落下,楼下的变故已生。
那大汉的钢刀眼看就要劈中王重阳的天灵盖,王重阳却似乎并未察觉死神已至,依旧死死守着那可笑的“道义”。
就在刀锋距离王重阳额头只有三寸之时——
一道寒光突然从二楼飞出。
那并非什么飞剑绝技,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用来剔牙的竹筷。
但在这一瞬间,这根竹筷仿佛化作了流星赶月,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直直地撞向了那卷刃钢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紧接着是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那把足以开山裂石的锈刀,竟被这根竹筷硬生生地顶停了半寸。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那大汉虎口崩裂,钢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整个茶馆外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重阳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雅座。
苏寂依然
王重阳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中,此刻竟交织着惊愕与不甘。他看着二楼的那个身影,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周身气劲涌动,如苍松挺秀,神色庄严凛然。
“阁下指力非凡,不在小王之下!”王重阳朗声道,声音如洪钟大吕,“在下王重阳,斗胆想与阁下切磋一二,以证我辈武道!来日方长,还请阁下不要惧怕!”
这一番话,既展现了全真祖师的宗师气度,又暗含着无论如何都要争这一口气的傲骨。
苏寂却只觉得耳膜嗡鸣,眉头紧锁,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聒噪。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病吧?”
言罢,他随手抓起桌上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
就在王重阳气沉丹田、准备施展绝学之时,苏寂手腕微翻,那竹筷竟化作了流光,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直直撞向那卷刃钢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入耳的爆鸣,紧接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锈刀,竟被这根竹筷硬生生地顶停了半寸,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那大汉虎口崩裂,钢刀脱手而出。
王重阳被迫收势,一步跨出,目光死死锁住苏寂。他看清了,苏寂的手指依然保持着悬停的姿势,指尖微颤,却稳如泰山。
“啧,吵死了。”苏寂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嫌弃,仿佛刚才击落利刃的不是指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你说你要证道?我看你是想找死吧。”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大老爷们,这个时候不好好吃饭,在这满嘴仁义道德地谈家国天下,简直是在痴人说梦!你若再不走,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别耽误我吃面清静。”
这一刻,王重阳脸上的血色退尽,又瞬间涨红。
他惊骇地发现,这看似懒散山野客的随手一击,竟蕴含着如此精纯深厚的指力根基,若是刚才那筷子击中的不是钢刀,而是他的喉咙……
“阁下……”王重阳张了张嘴,心中羞愤交加。他自幼苦修武道,立志除魔卫道,如今面对这等深不可测却又视天下苍生如草芥的怪杰,他竟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深知,眼前之人虽态度轻浮,却深不可测,自己绝非对手,若强行出手,只怕连这茶馆都要塌上一半。
“哼!好个懒散山野客,算你狠!”
王重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沉声道:“今日之事,王重阳记下了。武道漫漫,他日必当再向阁下请益!”言罢,他不再多看苏寂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馆。
看着王重阳离去的背影,苏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叫来店小二:“小二,再加一碗面,多放辣!”
待面端上来,他这才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清漪,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看来这位未来的‘全真道祖’,不过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小子罢了。满口仁义道德,一碰硬茬就跑,真是让人失望。”
楚清漪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却并未反驳。
二人离开茶馆,行至荒野。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却照不暖这宋金边境的萧瑟。
入目所及,皆是断壁残垣与枯黄的野草。几具早已风干的尸骨横陈在路边,那是溃兵留下的遗骸。不远处的泥泞中,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乞儿正聚在一起,啃食着不知从哪翻找来的树皮草根,而几名全真教的道士正冷漠地走过去,用长剑驱赶着这群饿殍。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风沙吞没。
楚清漪看得心惊肉跳,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中满是悲愤:“这般民生凋敝,眼看就要生灵涂炭,全真教竟然只顾着驱赶百姓……”
苏寂却并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在看一堆毫无生气的死物,又仿佛在看这苍茫天地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
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那惨状一眼,只是伸出一只手,拉过楚清漪的胳膊,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走吧。”
“去哪?”楚清漪一愣。
“去深山里。”苏寂当机立断,“既然这世道烂到了根子里,既然有人想做救世主却只配做炮灰,那我们就离这浑水远点。”
他带着楚清漪,不再理会任何方向的目光,加快了遁入深山的步伐,彻底隔绝了即将爆发的乱世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