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怔怔地看着他,月光洒在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显得格外棱角分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他的“笨手笨脚”,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苏寂……”
“嘘。”苏寂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嘴角那抹讨打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挂住,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脚下的泥土,像毒蛇一样蜿蜒钻进了他的脚底板。那种感觉不是冷,而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形的锁链正在一点点收紧。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狼?
“真正的狼来了,若是听不出,那才是真的聋了。”
苏寂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中的破木剑“咔嚓”一声,被他从中间捏断了一截。
几乎是同一时间,山谷上空那轮惨白的月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一角,黑暗像墨汁一样瞬间炸开。原本安静的树林里,瞬间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枝叶摩擦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窗。
苏寂猛地回过头。
视野的边缘,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梢跃下,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将这间简陋的草庐团团围住。
“好快的反应速度,不愧是那条死鱼给你带来的运气。”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一道瘦削如鬼魅的身影倒挂在树干上,月光勾勒出他手中那柄弯刀的冷光。那人身形佝偻,双眼赤红如兔,正是早已被楚清漪重伤逼退的“血痕老怪”。
“血影教”那群人,竟然追来了。
楚清漪脸色惨白,她挣扎着想要从干草堆里站起来,却因为连日的奔波和伤势,膝盖一软重重摔回了地上。她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残破的令牌,那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的催命符。
“苏寂,你……快跑……”她顾不得疼痛,想要爬过去扶住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跑?往哪跑?”
苏寂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无比随意,仿佛只是因为这天气实在太冷,而不是面对着眼前这群足以轻易撕碎他们的顶尖杀手。
他随手扔掉断成两截的木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破剑都没了,我也没什么好跑的了。”
话音未落,血痕老怪一声暴喝,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灰蝙蝠般俯冲而下,手中的弯刀裹挟着腥风,直取苏寂的天灵盖。
“找死!”
苏寂眼底最后的一丝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寒潭死水。他没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单手成爪,掌心之中隐隐有气劲吞吐。
《北冥残功》。
这并非是他从小说里学来的复制粘贴,而是他在那个濒死的境界里,凭借对武学的极致狂热和那堪比天机的悟性,硬生生修补出来的“怪胎”。
老怪的刀势太快,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刀锋距离苏寂的眉心只有三寸,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几乎要将苏寂的眼球冻结。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寂的手指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闷响。
“砰!”
血痕老怪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被逼退了三丈,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寂:“什么功夫?……内力?不,你的内力在逆流?”
苏寂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逆流?”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光芒,“对,就是逆流。把你那些脏东西,给我流出去。”
这一刻,苏寂不再是那个睡眼惺忪的懒汉。
那些散落在古籍残卷中的碎片武学,在他脑海中瞬间重组。他不再执着于“北冥”二字的原本含义,而是提取了其中的核心——*夺气、化气、御气*。
既然无法像书里写的那样大口吞食高手的内力(那会爆体的),那他就把这种内力变成自己的路子——偏转、震荡、置换。
老怪显然没想到苏寂的反击如此诡异,他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周围的十几个黑衣人瞬间呈扇形包抄上来。
“一起上!杀了这小子,令牌留下!”
“杀!”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每一道攻击都避开了苏寂的要害,却死死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些血影教的高手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杀戮训练出来的杀阵。
楚清漪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苏寂的底子很浅,刚才那一手只是侥幸,如果对方人多势众,他撑不过三招。
“不行……”
她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想要施展轻功扑过去支援。然而一股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刚迈出一步,便一头栽倒在草地上。
“蠢货。”
苏寂甚至没有回头。
他现在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微缩的战斗空间里。在他的感知中,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刀光剑影不再是致命的威胁,而是一条条流动的经脉。
左手化爪,右手成掌。
《北冥残功》运转至极致,苏寂的体内气血翻涌,但他却强行压制住那一波波如同海啸般的冲击。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就像是有人用刀片在他的血管里刮擦。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看到了破绽。
在那繁复致命的攻势中,血痕老怪虽然身法诡谲,但每一次发力都透着一股阴毒的“煞气”。那是一种被负面情绪和杀戮欲望污染过的内力,杂质极重。
“太脏了。”
苏寂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迈出,原本狭窄的山谷仿佛瞬间被压缩。
并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他只是简单的一指,点向了老怪刀势必经的一条空隙。
混元指法。
这门功法讲究的是浑厚圆融,无坚不摧。但苏寂现在的内力无法做到浑厚,他只能做到——准。
精准到极致的准。
指风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那不是点,而是一股圆形的气劲,如同一张薄纸,瞬间切开了老怪的攻势。
“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音响起,那是血痕老怪手下十几个高手被反震之力震退的响声
“哼,有点意思,竟没被本座的煞气吓破胆?”
血痕老怪看着被反震开的手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所取代。他手腕一抖,掌心那柄滴血的鬼头刀嗡鸣作响,周身原本灰暗的雾气瞬间暴涨,仿佛要将这狭窄的山谷彻底填满。
“给本座死!”
老怪怒吼一声,狂暴的刀气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一头血色巨兽扑向苏寂。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催动了绝杀阵法中最为阴毒的一式——“血海滔天”。
原本围攻苏寂的十几个喽啰也趁机回身夹击,一时之间,杀声震耳,刀光剑影密不透风。
苏寂沐浴在这漫天血雾中,原本挺拔的身躯竟微微佝偻了一下。那是真气运转到极致的负荷,也是体内经脉因承受不住巨量杂质而发出的哀鸣。
若是换作几日前,这股霸道的血煞煞气足以让他当场毙命,经脉寸断。
但现在,他没有躲。
相反,他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猛地张开双臂,像是一个贪婪的饕餮,对着那扑面而来的血雾大口吞吐。
《北冥残功》运转至极致。
既然硬抗不住这污浊的内力,那便将其强行纳入体内!只是寻常《北冥残功》讲究的是“炼化”,将对方内力抽干,而苏寂利用从古籍残篇中悟出的偏门法门,竟是将这股至阴至毒的煞气,视为一种特殊的“养料”。
他在煞气入体瞬间,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为熔炉,强行将那杂质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一丝能量反哺向早已干涸的四肢百骸。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苏寂的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但他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笑。
“太脏了?”
苏寂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原本浑浊的眼眸深处,竟似有寒星坠落,清冽而锋利,再无半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这种眼神,让那些刚刚回过身的老江湖们心头莫名一颤。
“杂鱼也敢染指本座?”
苏寂身形未动,五指并拢,如剑锋直指苍穹。
“破!”
一声低喝,混元指法全力施展。不同于之前的试探,这一次指出,空气仿佛被撕裂,一声尖锐的爆鸣在山谷中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指法是切纸,那么这一次,就是劈山!
指风化作一道无形的螺旋气劲,精准地撞击在血痕老怪最猛烈的那一刀上。
“咔嚓!”
那柄传说中的鬼头刀竟在这一指之下,崩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恐怖的反震之力横扫而出。
“退!”
苏寂周身气浪翻滚,将围攻上来的十几个喽啰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硬生生地轰飞了出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楚清漪捂着胸口,鲜血染红了衣襟,她正欲强撑着身子协助苏寂,目光却瞬间凝固在了苏寂身上。
她认得那指法,也认得那股在体内游走的内力波动。
那是传说中的……北冥气!
那个平日里在她面前只会卖弄嘴皮子、见人就躲的苏寂,难道才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看着那些被击退到两丈开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的匪徒,楚清漪只觉得呼吸一滞。她从未想过,苏寂为了护住她,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势。
苏寂没有回头,也没有在意楚清漪震惊的目光。
他强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脚步虚浮却坚定地向后撤退。一步,两步……
他硬是凭着这一指之力,在众匪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将退路逼向了身侧一处峭壁后的狭窄栈道。
“那个小崽子……有点门道。”
血痕老怪擦去刀锋上的裂纹,眼中再无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猎物的贪婪。他猛地一挥衣袖,身后密密麻麻的血手印阵法光芒大盛,再次将缺口封锁。
“想跑?没那么容易!”
苏寂退至栈道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步步紧逼的绝杀阵法。他背靠着楚清漪,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清漪,抓紧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决绝。
下一刻,这具看似奄奄一息的躯壳,再次燃起了比之前更为炽热的火焰。
“那就,陪你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