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只觉得麦克纳马拉魔怔了。
「我这的和五角大楼的不都是同一份电报刊登出来的吗？
难不成教授在进取号上发的电报还能有所不同？」
麦克纳马拉摇头道：「不，当然不一样，我看纽约时报上连载的太阳系搭车指南，为什麽会有太空人之间的对话？
我在五角大楼看到的却只有故事的正文。
这说明了什麽？
一定是教授打跨行星电话，告诉你了更多细节。
就像同样的一千零一夜，有不同的版本。
我们当下熟悉的故事，压根就没有出现在阿拉伯人最早的原始手稿里。
安托万·加朗把《一千零一夜》传到欧洲之後，又增加了他从叙利亚讲述者口中听到的一些故事。
才形成了我们当下熟悉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体系。」
珍妮看着麦克纳马拉，反问道：「你也说了，安托万·加朗增加了故事。
跨星系的电话，麦克，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教授和地球沟通的通信时间很宝贵，没有时间和我单独对话。
他每次电话，都要和地面的控制中心确认一些事情。
这些长出来的完整对话，都是我为了让故事更加适合阅读，我根据我对教授、奥尔德林还有洛斯马的了解，把对话脑补完整的。
好吧，我对洛斯马并不了解。
但阿美莉卡的太空人不都差不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麦克纳马拉显得有些愤怒：「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你脑补的？」
「用脑补可能有点低估了我对教授的了解，准确来说是我推演出来的。」珍妮笑着说道。
麦克纳马拉直接敲珍妮的桌子了，愤怒地说道：「你怎麽能这样！你怎麽能这样！
你这会混淆第一手史料和文学创作！」
「麦克，这只是报纸连载。」珍妮愣住了，你急什麽啊。
「什麽叫只是报纸连载？这是人类的第一次火星远征！」麦克纳马拉的声音都提高了
一些：「它是报纸连载，可在未来它会被放进历史教材。」
「到那个时候教授已经回到地球了，我会替换成他们在去火星的路上，在进取号里真实发生的事情和对话。」珍妮看着麦克纳马拉愤怒的样子，解释道。
麦克纳马拉没有再敲桌子，但语气依然严厉：「不！这是不一样的。
你会把你的想法借着教授的名义，强加进所有人的记忆里。
未来他们在教孩子们的时候，会发现书本上的对话和他们记忆中的对话出现了混淆。
你会污染整个历史，会污染现代神话！
赫斯特小姐，你太自以为是了！」
珍妮也被说的生气了，她也学着拍桌子，大声道：「麦克纳马拉先生！你是国务卿，你不是历史学者。
你没有权力指责我，我怎麽写是我的自由！」
麦克纳马拉说：「我这是在履行一个公民的监督义务。
事实就是事实，推测就是推测，你润色你得加注释。
你不能把你想像的话直接塞进教授的嘴里，然後让全世界人都以为这是从几千万公里外传回来的原始记录。」
珍妮反问道：「如果我每一段都写根据编辑推测，那还怎麽看？」
「你可以写在开头！天啊，教授怎麽会看上你这样自以为是又愚不可及的女人。」麦克纳马拉扶额道。
珍妮已经不想和对方争吵了，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史密斯先生吗？立刻把麦克纳马拉先生带走，我说的是立刻！带他走！」
麦克纳马拉起身，拿起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我自己走。
赫斯特小姐，教授无疑是传奇，这段经历更是现代神话。
而其中发生的故事也足够精彩。
请你不要再自作主张，再去做什麽该死的润色。
如果你非要这麽做，我会刊登完整声明在华盛顿邮报上，表达对这件事的不满和我的态度。」
珍妮受不了了：「你爱干嘛干嘛，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办公室，而且再也不要来了！」
麦克纳马拉起身离开。
在他走出门前，珍妮觉得不够解气，跟着高声喊道：「麦克纳马拉先生，我和教授的婚礼，我也绝对不会请你的！」
听到这话，麦克纳马拉砰的一声关上门，声音之响，似乎在抒发着自己的不满。
珍妮还能听到空气中「哼」的一声。
随着进取号越来越接近火星，三个原本还算轻松的节奏要进行第一次的调整。
巡航阶段采取的值班制度很简单，一个人醒着工作，另外两个人睡觉或者休息。
因为进取号绝大部分的设备都实现了自动控制，反应堆就更不需要太空人时刻盯着了o
姿态控制也由计算机负责。
生命保障系统出现异常，会有提示的声音。
漫长的星际巡航里，需要人处理的事情并不多。
值班员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下反应堆参数，舱内气体成分，冷却回路的状态，轨道数据和无线电通信状态，就够了。
这种安排最大好处就在於，可以保证睡眠。
每个人都有完整的、连续的休息时间。
在林燃的提议後，他们睡前都能慢慢构思自己的故事。
之所以采取这样的值班方式，也是因为巡航时间太长，来回整整一百八十天，不可能第一天就高强度工作。
那样的话，还没回去，就要抑郁了。
当进入到火星引力影响范围後，值班就进行了调整。
新的值班表被列印出来，贴在主舱壁上。
按照地球华盛顿时间的话：
零点到八点，奥尔德林睡觉，林燃和洛斯马值班。
八点到十六点，洛斯马睡觉，林燃和奥尔德林值班。
十六点到二十四点，林燃睡觉，奥尔德林和洛斯马值班。
三个人轮流休息八小时，任何时候都至少保证两个人清醒。
而且在每一个睡眠窗口开始前，都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交接时间，这个时间里，三个人都短暂地同时处於清醒状态。
用於交代异常和确认下一个阶段的任务。
以及解决一些不值得占用无线电带宽的小问题。
「看来从今天起，我们的故事得用笔和纸写下来了。」林燃笑着说道。
奥尔德林说：「这样难道不是更有感觉了吗？
我没想过我也有成为作家的那天。
我一直想的是，哪怕到我老了要写传记的时候，我也没办法自己写。
我也要请专门的传记记者来帮我写。」
他们在接近火星，火星引力已经开始显着影响飞船。
大家的心情都开始凝重起来。
林燃开口道：「总之，无论发生了什麽异常情况，都把我喊醒。
哪怕是一丁点情况！」
林燃说着，把任务表固定在舱壁上。
「教授，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奥尔德林说道：「一些小问题我能处理得来！」
林燃淡淡道：「情况不一样了，巡航的时候，进取号实际上处於非常宽容的环境里。
周围什麽都没有，几百万公里的范围内，甚至没有一个值得撞上的大型物体。
轨道发生一点偏差，完全可以等到几天之後再修正。
核热发动机带来的动力冗余好处就完全体现出来了。
我们有足够的冗余。
但在接近火星之後，情况变得完全不同。
轨道数据开始快速变化，火星本身的引力开始显着影响飞船。
一次不起眼的导航误差，都可能造成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的近火点偏差。
更重要的是，我们即将进行整次任务里最关键的发动机工作，火星轨道进入。
如果点火时间错了，飞船可能飞过头。
如果推力不足，可能进入一条根本无法长期维持的高椭圆轨道。
如果推力过大，我们很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总之，我可不想我一觉醒来，看到的是你们告诉我，我们在飞离火星，飞往更远的木星的路上。
而且我比你们都年轻，我能扛住。」
听到这里，奥尔德林也不争辩了：「好的，教授，我们听你的。」
「那在进入新的制度前，该轮到我讲太阳系搭车指南的故事了。」奥尔德林说道。
林燃已经坐在舱内的计算机屏幕前，准备把奥尔德林的故事给录进去了：「巴兹开始吧。
我相信地球上的读者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奥尔德林开口道：「我们最近发现连续三次的光学测量，和计算机的预测都出现了偏差。
第一次误差是4.7公里，第二次是3.1公里，第三次是2.9公里，尽管误差在收敛，但他们的误差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证明了某个模型参数存在着系统性的偏差。
我和教授重新检查了火星引力模型，姿态平台和光学设备。
最後发现是恒星跟踪器其中一个标定的参数，在长时间航行後出现了轻微的漂移。
问题不大，我们很顺利就解决掉了。
但如果没有解决，一圈圈积累下去，迟早会变得很大。
故事就此开始，叫《位置不对的行星》。
2275年的时候，人类已经拥有了一个巨大的星际帝国，控制着数不清的恒星星，拥有数以万亿计的人口。
要管理如此庞大的交通网络，就必须要有最权威的机构—帝国航行计算局。
计算局在帝国中央，有占据一整个星球的计算机集群。
它们每一台计算机，都和一座城市那麽大，拥有数不清的电缆和更加数不清的电晶体o
每天消耗的电力都足够养活地球整整一年。
它最大的工作就是计算宇宙中所有行星的位置，并且纳入到它制定的宇宙坐标系中。
每艘飞船出发以前，都要领取一份计算局列印出来的星图。
星图使用特殊纸带列印，上面明确告诉船长，什麽时候经过哪颗恒星，什麽时候转向，目的地的行星在什麽位置。
计算局的口号是：计算机不会迷路。
有一天，一艘客运飞船准备前往一颗叫新芝加哥的行星。
船长是银河系最着名的导航专家，他有整整一百年的飞行经验，飞船飞了半年，终於抵达了计算局给的坐标，结果什麽都没有。
副驾驶和船长讨论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发现还是什麽都没有。
又等了一天後，副驾驶终於用飞船上的光学设备搜索周围的天空，在距离官方坐标几百万公里外，发现了新芝加哥。
「船长，行星在那里。」副驾驶激动道。
但飞船没有飞过去，因为那不在计算局给的坐标里。
一直到行星政府发来无线电：你们为什麽不过来。
船长说，根据帝国航行计算局的数据你们应该位於坐标A，结果你们位於坐标B，我们不能违反航行条例。
新芝加哥政府气坏了，他们连忙把他们的天文观测记录发向帝国，证明过去三百年来，他们始终都是沿着同一条轨道运动。
计算局收到以後召开紧急会议，过了十七天才发现问题出现在二十年前，一名工作人员在更新星历表的时候，把一个数字的小数点打错了一位。
所以过去二十年所有航行图的新芝加哥星都在错误的位置上。
但为了维护计算局的权威，为了不打破计算机不会迷路这一事实。
如果承认计算局出错，那麽会影响帝国的威信，如果我们成功移动了一颗行星，那麽帝国的威信将得到空前提高。
他们提出了，既然修改不了星图，那我们就修改新芝加哥的位置！
於是他们开始了一次轰轰烈烈的行动。
花费了帝国一年的资源，研发了星球移动技术，最终把新芝加哥搬到了坐标A上。
按照帝国新闻机构的说法：为了完善银河交通网络，进一步提升星际航行的安全性与便利性，帝国决定主动调整部分殖民地行星的轨道，使之符合帝国统一的标准坐标体系。
这个项目得到了帝国上下的一致欢迎，计划创造了数亿个就业岗位。
一年以後，在人类工业史上规模最庞大的一次轨道调整工程中，新芝加哥终於抵达了坐标A。」
林燃心想：「什麽流浪地球。」
「结果呢？」洛斯马好奇道。
奥尔德林说：「结果就是，自那以後，计算局的错误越来越多。
新芝加哥原本所在的恒星系里，还有另外六颗行星。
其中两颗距离它比较近。
由於新芝加哥的轨道发生变化，整个恒星系的引力环境也随之改变。
六个月以後，其中一颗行星的实际位置开始偏离计算局此前提供的星图。
帝国搬运星球搬运不过来了。
最後帝国破产了，计算局也变得无人问津。
各个星球政府自治的时代也就到来了。」
林燃写完之後，鼓掌道：「巴兹，好故事。
另外告诉你，刚才我在写的时候，在最下面多加了一行，伦道夫记录於火星轨道。
我们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