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外,残阳似血,晚霞吐焰。林荫道,柳絮轻飞,蝉鸣声声。落日余晖,映在生死间绽放的血莲,化作骇人的剑,迷了狠绝的眼。
“哼?”一声问,一声疑,一声扣心,迟了手中刀,缓了心中杀。刘定钦振臂提刀,刀尖直指金笑开。二人相距不足三步,三步之距,若是金笑开全盛之态,刘定钦尚无把握,而今金笑开强撤内劲,身遭反噬,气息紊乱,刘定钦自问,取命只在瞬息。
“呵。”金笑开轻笑一声,伴随着一口血水吐出,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轻松与快意,仿佛在诉说着对生死的淡然。他语带玄机,三分挑衅,七分深意:“刘兄,三步之遥,以你的绝世功力,确实可在转瞬间夺人性命。然而,若眼前所见,非是真实之人,又当如何?”话音未落,刘定钦心头疑惑,却觉肩头一沉,隐约可见是张玄色手衣。
“刘兄莫急。”金笑开慨然笑道:“一些简单的奇门之术罢了。不妨收回宝刃,好生聊聊。”
刘定钦眉宇间阴霾一闪而逝,随即被一抹讥嘲所取代:“果不其然,论及阴谋诡计、手段阴险毒辣,尔等蛇鼠之辈,的确技高一筹。”口中不屑,心中却更为重视。一招失利,自己固有轻视,但以带伤之躯瞬间引动奇门阵法,移形换影,如缩地成寸,足见金笑开手段非凡。刘定钦并非自负之人,更非莽夫,肩头受制,他断不信金笑开也有轻敌之相。冷冷一声“哼”,卷浪刀随手腕翻动,收入腰间。
“原来宝刀藏于腰间,难怪我遍寻不获,此等隐匿之术,实在高明。”金笑开含笑赞许,边说边收回了探出的手掌,身形悠然后撤。
刘定钦苦笑道:“又是三步,这距离倒有些意思。你若要杀我,出刀已来不及,拳脚功夫我又逊你一筹。好算计啊。”目光转动,不知何时,金笑开双手上的愁墨手衣消失无踪:“你这戏法倒好,手衣说来便来,说褪便褪,当真神出鬼没。”
金笑开面露尴尬:“刘兄,实不相瞒,在下本是奉命寻秦独索要一物件。后来折返酒铺,内中秦独一行人尽数身亡,现场又见你之身影,其中误会,亦是在所难免。”
“好一个天大的误会!”刘定钦闻言,怒火中烧:“又是暗器,又是霹雳弹,若非我命大福大,怕是早已成了孟婆的座上客,多喝了几碗忘川水。你们这些暗箭伤人之辈,手段之卑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心念一转,心绪平复,又道:“刘某返回之时,秦大老爷一干人等悉数身亡。说来也是奇怪,他们一个个浑身冰冷,入手如触冰块也似,但一身骨头却没有冻得生硬,反而由内而外酥软一般,不似‘软骨散’所为。刘某闯荡武林若许年,自问尚有几分见识,却是不知究竟是何武功这般阴毒。”
金笑开灿灿一笑:“此乃内家阴炁之力,传闻中,非得极阴极寒之躯,且身处至阴至寒之地,方能修成此技。我原以为刘兄身怀圆融之力,或许能阴阳兼修,方才一番交手,才知刘兄功力至刚至猛,纯粹阳刚,在下先前的猜测,确是误会了。此间种种,还望刘兄海涵。”
“哼。”刘定钦冷哼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不悦之色:“看你也是武林中人,说话却如此拐弯抹角,好似酸腐书生。下次可要讲个明白。”眉峰一皱,顿生愁云:“依你所言,盯上秦大老爷的,除了店家、你、我三人,尚有一人,只是此人身份不得而知。”他本非愁思之人,心中通透,便也不再挂怀:“不过我与你们又有不同,你们为的是宝物,刘某却是只为钱财。”说着,从怀中取出锦囊,瞧也不瞧,丢给金笑开:“你现在便打开,若是你所要之物给你便是,但若是钱财,你分文也动不得。”
金笑开自觉理亏,原本不知如何启齿,刘定钦这般作为,着实令金笑开对之刮目相看,心生敬意。不做他意,当即扯开锦囊,却见内中之物乃是一张牛皮。牛皮似乎涂有特殊药水,常年不腐,其上弯弯绕绕,绘出一张地图,又不似全貌:“正是在下所要的路观图。这张路观图本与一把钥匙配对,如今只有此图,秦独身上并无钥匙,恐怕已被有心人夺取。”
“半张路观图而已,比不得真金白银。”刘定钦摆了摆手:“何况若是重要之物,说不得秦大老爷不曾戴在身上。你我不妨去一趟秦府,一探究竟。”
金笑开小心翼翼地将路观图折叠整齐,贴身收藏,抬眼望向刘定钦,问道:“刘兄,莫非也打算前往秦府一行?”
刘定钦斩钉截铁地说道:“自然要去。秦大老爷可是值十万两,即便惨遭毒手,单凭我‘卷浪刀’不辞辛劳,让他落叶归根、不至曝尸荒野,五万两也是少不得的。”
金笑开无奈一笑,心中暗忖,相较于他人,刘定钦的直率更显难能可贵。虽有几分巧取豪夺之嫌,但他并非好事之徒。当即从汀州城内购来马车,匆匆返回酒铺,将秦独的遗体小心翼翼安置好,随后驾车直奔汀州秦府。
往返之间,时光荏苒。夕阳已在西方缓缓沉落,而月兔则在东方徐徐升起。夜色中,四周绿影摇曳生姿,夜风轻拂,树叶低语,宛若夜曲。点点萤火如星闪烁,潺潺溪水月影摇曳。时有蝉鸣高枝,鸟语稀声,时有松香幽远,竹韵清幽。若非车轮滚滚,当真静谧得可怖。
秦府不在汀州城内,而在城外郊区。过疏林、穿幽径、跨流水,忽然,不远处两盏大红灯笼高悬左右,各书一个“秦”字。灯火依稀,时明时暗,微弱得好似再来一阵轻风,便会熄灭。二人各怀心思,驱车赶往,不曾停留。
待行至近前,却见灯笼之下,府门敞开如同深渊之口,门外竟无一人守卫。秦府作为汀州的大户,夜里竟无守卫,满是寂静与空荡,让人心生诡异。金笑开轻拉缰绳,令马蹄缓缓停下,他目光锐利如箭,穿透夜色,迅捷扫视四周,突得神情一凝,猛然一勒马缰,沉声提醒:“刘兄,谨慎行事。”低声嘱咐着,同时双脚一蹬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只见府门之侧,赫然露出一条孤零零的腿,断口处鲜血淋漓,将门前的石砖染得一片血红。暗运玄功,金笑开轻轻踏入府门,顿时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朝脸上涌来,满目断臂残肢,粗略看来,竟无一个完整的人身。
“嘶!”身后刘定钦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蜡,声音微颤:“世上竟有如此残忍的手段,眼前所见,尽是五体分裂的尸身……”
金笑开唯恐凶手不曾离去,急忙挥手示意刘定钦噤声,强压下心头翻涌,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步入府中。愈往里走,愈发心惊胆寒。偌大的秦府,亭台轩榭、假山怪石,可见昔日何等辉煌,如今尽数被鲜血掩盖,昔日荣光化为乌有。夜色如墨,将秦府笼罩得如同幽冥鬼域,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斑斑血迹,残骸碎肢随处可见,血肉模糊,一片狼藉。月华森冷,照得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看不清的面容、数不尽的躯体散落一地,在夜风中低声呜咽,哀嚎着绝望与惊悚。
悲鸣回荡,饶是金笑开艺高人胆大,也不由颤了双足。不知何时,靴子愈发沉重,脚上愈发黏稠,竟是被鲜血染透。
“不对,还有活人!”听得不知是真是假的哭喊,金笑开顾不得其他,奋力发足,朝声音源头狂奔而去。果见一处偏房中,一条高大的黑色身影背对自己,右手提起之时,一颗稚嫩的头颅从手中坠落,一对充满惊恐的眸子,好似在嘶声呐喊。
“肆意屠戮,天理难容!”金笑开怒吼着,身形快过声音,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那黑衣人,双掌运起毕生之力,直击对方要害。含怒出手,已然不得章法,却是倾尽全力,只求为那在眼前惨亡的稚子,为这满府的老弱妇孺雪恨,即便拼得同归于尽,也要将那刽子手拉入地狱。
黑衣人步伐一错,急速后退,沉默不语,却也双掌齐出,迎击而上。
甫交手,山河震动、日月失色,激烈非常。
金笑开旧疾未愈,又添新伤,踉跄后退之际,仰头吐出一口鲜血,腥红刺目。黑衣人乘势追击,毫不留情,身形犹如子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欺身而上。铁掌拍出,势如山崩地裂,威势逼人,令人难以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声长喝:“孽畜,休得猖狂!”声未止,刘定钦卷浪刀掀起滔天巨浪,朝黑衣人手腕砍下。若是黑衣人执意杀害金笑开,这一刀足以将他这条手臂齐根砍下。
黑衣人识得刀中精妙,骈指如剑,在刀身倏然一点,以巧破力,逼退刘定钦。见势不妙,黑衣人毫不迟疑,猛得一踏脚下青砖,身形拔地而起,凌空一扬手,再次攀住屋檐,借力一翻,身形迅速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这孽畜是何人?”刘定钦一路寻来,目睹这宛如炼狱的惨状,怒火中烧,双目几欲裂眦。
金笑开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摆了摆手,说道:“不甚清楚,方才全力以赴,并未留手,对方路数难以辨认。”步履蹒跚,走向那惨无人道的一幕。稚子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石板上,双眼圆睁,透出无尽的绝望。那本该充满欢趣的眼睛,此刻只能无助地凝视着苍穹。金笑开的手颤抖着,即便拼尽全力,终究无可挽回。轻抚那幼小的脸庞,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与深深的无力。空气,似也凝固,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那孩童紧收的瞳孔,孱弱地诉说着世间的不公。
刘定钦幽幽一叹,罕见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悲悯,望着金笑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孩童那双不曾瞑目的眼睛。这一叹,低沉而悠长,穿透了血腥的寂静。一叹,如同一阵寒风,掠过这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悲凉与无尽的黑暗。伸手在金笑开肩头拍了拍:“金兄,此事过不在你。那恶徒太过可恨,即便是血海深仇,但这稚子何其无辜?”
“不错,是寻仇。”金笑开猛然激灵:“如此手段,定是寻仇无疑。既是寻仇,总有迹可循。”当即在府内四处探寻,府内金银珠宝不见遗失,倒是心中念着的钥匙也不曾看见。
经过一夜的忙碌,当东方再次露出一丝曙光,二人已是筋疲力尽。看着满身血渍,若是上路,怕是引来官兵无数。二人在府中寻了衣物换上,再往城中,付以金银,寻来人手,为秦府众人好生安葬。为免纠缠,此事安排妥当之后,二人雇了马匹,便快马离开。
行行复行行,二人日夜兼程,第二日傍晚,来到一处破落所在。眼前一片荒芜,风沙漫天,放眼望去,杳无人烟。刘定钦不禁挥手驱赶面前沙尘,面带惊讶之色:“金兄,我曾听闻三元会中多有堕民,却未曾想到,堂堂三元会的所在,竟是如此荒凉之地。说是荒芜废墟、人迹罕至亦不为过。”
金笑开轻轻耸了耸肩,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刘兄,是你自己坚持要跟来的。”
刘定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谁能想到,堂堂三元会的高手,竟然连区区马匹的费用也难以为继。我若不盯着点,这钱可就打了水漂。”
金笑开摇头苦笑,也不言语。二人并行数里,风烟骤止,穿过沙尘,眼前陡然一新,竟是好一座庄园。一眼之下,庄园不见边际,楼阁错落,碧瓦飞檐,映日生辉。与沙尘之外恍若天壤云泥。天南海北之盛景,刘定钦并非不曾见识,但只此一步之间,便是天翻地覆、别有洞天,倒是闻所未闻,不由心生赞誉:“原来如此,任是何人也想不到此地竟是宝物自晦的天地奇妙。”
金笑开面带得意之色:“这并非天地造化之功,而是策师巧夺天工之术。巧借地势,设下玄妙阵法,方得如此。”
“莫非是那‘太乙数中堪世事,天地惊闻诡策出’的邹癸策?”刘定钦恍然大悟:“那便是了。早有听闻,邹前辈隐居穿岩十九峰棋盘峰下,乃是不世出的高人。传言其一身玄术,足可与铸兵后人一争长短。今日得见如此惊世妙手,当真惊为天人。”
金笑开轻咳几声,提醒道:“待我们进入庄中,‘前辈’二字可不能随意称呼。策师其实与我们年岁相仿,不可乱了礼数。”
交谈之间,二人临近庄门。庄门不见人影,却在二人靠近之时,倏然闪出十九条人影。这十九人,个个面沉如水,不露声色,仿佛从地下冒出,毫无预兆地将两人团团围住。一字未发,杀气先生。
刘定钦单掌按在腰间,以应变数。金笑开连忙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张白漆令牌,亮在为首之人面前:“三元会金门座下金笑开。”为首之人对这令牌好一番打量,又将目光转向刘定钦,冷然问道:“这是何人?”金笑开笑道:“‘卷浪刀’刘定钦。此行多亏刘兄仗义出手。此事待入庄中,自会与会首、策师一一禀告。”为首之人应了一声,随即一挥手,那十九道身影又如同幻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在此出现过。
“好高明的遁影之术,莫非也是策师的手笔?”刘定钦心思一转,想起金笑开之言,惊道:“金兄,你竟然只是五门中的门人?难怪囊中羞涩,连马匹之资也凑不齐全。”学着金笑开模样,跃下马背,单手牵住缰绳,朝庄内行去。
令牌在手,一路无阻,待入得庄门,只见庄内树影婆娑,花木扶疏,奇石嶙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恍若仙境。更有池塘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的云彩,如披璀璨金衣。步移景换,一步一景,一景一奇,既有京都之雄伟,又有苏杭之雅致,点缀福州之秀丽,当真美轮美奂。
“妙,妙不可言。”刘定钦观得失神。金笑开顺着刘定钦目光看去,不远处,一白一青两条倩影,身姿婀娜,莲步轻移,如柳絮随风轻摆,徐徐而来。金笑开轻咳一声,朝二女抱拳笑道:“孙长老,纪姑娘。”
白衣女子颔首笑问:“东西可取得了么?”款款一笑,如春日暖阳,温文尔雅,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出尘脱俗的气质。她着一身素白,仍不及凝脂般肌肤之万一,长发如瀑,披散于肩,轻拂衣衫。衣袂飘飘,随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摆动,如踏轻灵舞步,婀娜多姿。金笑开取出锦囊,交与白衣女子手中:“仅取得路观图,乾字秘钥却是不曾见到。此中另有隐情。”白衣女子眼波流转,素手理了理衣襟,柔声道:“既是隐情,稍后在厅中说与会首便可。”人是出尘之人,声音也似空谷之音,淡淡的不着喜怒,却似春风拂霜雪,暖了风寒。
说话间,青衣女子轻盈地绕着金笑开走了一圈,她的步态中带着几分顽皮,衣摆随风轻轻摆动,如同一抹流动的春水,优雅地衬托出偏瘦的身形。她的身姿流畅而有力,宛如柳枝随风轻摇,摇曳生姿。青衣女子的面容清秀,带着几分英气,眼神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似乎能洞察人心。朱唇轻启,清脆悦耳,透露出一丝稚气未脱的天真:“看来此行的确凶险,我们的金大少竟然负伤了,还是内伤。”随着话语,手指翻动,动作轻盈而熟练,如同舞动的花瓣。柔荑轻翻之下,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瓶出现在她的掌中,手法之熟练仿佛变戏法一般。她的动作间流露出一种顽皮而又机智的气质。青衣女子长发如墨,简单地束于脑后,几缕发丝随风轻舞,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风情。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看,本姑娘早有准备。”
佳人在侧,金笑开的郁结之气渐渐消散,嬉笑道:“那是自然,谁让你纪大小姐乃我至亲至友,手足兄弟。”说话间,手掌连变,似拿似放,似捉似捏,轻柔得宛如春风拂细柳,丝雨敲清荷,手段连环,巧取瓷瓶。不等纪染出招回应,当先退了一步,向刘定钦介绍道:“刘兄,此二位,一位是金门孙新桐孙长老,一位则是木门汪睿汪长老座下的得意门人,纪染。”金笑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又无丝毫不敬之意,倒似极了在介绍相知多年的老友。
刘定钦闻言,目光在孙新桐和纪染身上扫过,心中暗自思量。孙新桐身为金门长老,不想竟是如此年轻之人。他观人之术颇有心得,只此一眼,足以断定孙新桐尚在自己年龄之下,不由心生佩服。反观纪染,虽与金笑开同为门人,但单凭那变出瓷瓶的手段,可知并非常人,亦是不敢小觑。
纪染微微颔首,随即扬起玉雕般的下巴,透着几分英气,眉宇间流露出的锐气,仿佛是一柄藏锋的宝剑,隐匿着锋芒。
孙新桐则是微微一笑,身为一门之主,她自有一番气度,不怒自威,又夹杂着几分亲和。对金笑开的介绍她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淡淡一扫,眼神深邃,透着几分审视:“‘卷浪刀’刘定钦,我三元会似乎与尊驾并无交集,不知所来何事?”本是淡淡柔柔的声音,却莫名生出一股压力。
金笑开喉中一涩,斜刺一步,立于二人之间:“实不相瞒,返程马匹,全仗刘总慷慨解囊,是以……”
孙新桐”噗嗤”一笑,如幽泉叮咚、轻风拂湖,顿时化解压力:“先随我前往大厅,会首自有计较。”反观纪染,早已笑得花枝乱颤。
不复寒暄,一行三人跟随孙新桐朝内中走去。
议事大厅距离庄门颇有距离,四人足足行了一刻,方见一张大匾,上书“载舟厅”三个金漆大字。短短三字,看不出执笔者师从何派,倒有几分全无章法,肆意而为。细观之下,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似是不甘困于方寸之间,欲打破囚笼,开辟新途。
刘定钦轻步靠近金笑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载舟厅’,这名字听来颇为奇特。”孙新桐微微一笑,语带深意:“古语有云:‘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三元会中多有堕民,他们从泥淖中崛起,历经世人的冷眼与轻视。会首题写这三字,意在提醒我等,无论身份高低,若不能心怀万民,终将难逃覆灭之灾。”
“原来如此,会首胸怀非是常人可比。”刘定钦听罢,神色一正,将平日的嘻笑收起,露出了少有的肃穆之色。
步入载舟厅,厅内陈设古朴典雅,左右各设两张文椅,椅上端坐着三位女子,各展风姿,气质非凡。东北位上,一位女子身着青衣,衣袂飘飘,略富贵态之姿。她半倚椅背,身姿看似慵懒,实则眉目间隐含锐利。五指轻敲扶手,一敲一击,都似金石之声,清脆爽利。仅观其衣着颜色,想来便是水门长老,汪睿。东南位之人身着红衣,衣色如火,映照着她高挑的身形,更显英姿飒爽。见她神色凝重,自生威严,一对星眸深邃而明亮,目光所及,心生敬畏。双眸看向孙新桐、金笑开、纪染三人,颜色稍显柔和,继而转向刘定钦,复又如常。一字未发,已然令人压力骤生,直欲透不过气来。与之相反,西北位上的蓝衣女子,略施粉黛,娥眉淡扫,不着浓妆,却自有一番清丽脱俗、神采倩丽,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婉浅笑,明媚和煦,教人心头一暖。螓首微抬,便是打了招呼。
厅中主位,悬挂一副对子,“泉潮天万里,一镇屹天中”。其笔锋与门外牌匾上的“载舟厅”三字如出一辙,想亦是出自会首之手。主位座位摆置,倒与其他派门不同,设有三张宝座。右侧之人,半坐宝座之上,面如冠玉,却冷若冰霜,双眸锋锐可比鹰隼,目光环伺,犹如狠绝的刀锋划过。嘴唇紧抿,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颊。一头黑发如墨,梳理得极为细致,身形挺拔,孤标尘外。中间之人,身姿挺拔如松,魁梧精悍,肌肉线条分明。左脸上落有一道小指粗细的疤痕,自眉峰斜划至颧骨,狰狞之中,更现男子血性和刚毅。目如破夜晨曦,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二人皆着灰色长袍,若非座位不同,当真难辨主次。另一端,左侧宝座,椅背孤立,静待来者。
孙新桐、纪染轻盈迈出一步,朝著刀疤脸、冷面男子一一作揖行礼。孙新桐淡淡说道:“会首、黄长老,金门门人金笑开、‘卷浪刀’刘定钦,现已到来。”说着,双手将锦囊递于刀疤脸,随后来到西南位坐下。纪染行礼罢,双手负背,立于汪睿身后。
柯天屹朗声大笑:“金少出手,自是不会空手而归。”拆开锦囊,取出路观图,好生打量。
忽听得门外一人冷唱:“芭蕉声唱九魂枯,棋盘峰下亦酆都。太乙数中堪世事,天地惊闻诡策出。”唱词罢,一道玄影迈步而入。玄影步履雍容,不急不缓,有泰山之稳,稳而不沉,有深潭之静,静而难度。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眉宇间隐含阴沉之色,透出刚烈之强。身姿柔弱,似柳絮随风,轻摇慢摆,双袖掩过双手,自然垂下,一如水藏于山,锋收于鞘,不知明细,难窥就里,仿若千军万马皆在指掌之间。来人,正是三元会策师,邹癸策。
策师临,众人惊,载舟厅中无端寒意生。
邹癸策步履沉着冷静,未有片刻停留,绕过金笑开,直走到柯天屹面前。她冷冽的目光扫过路观图,面色不露分毫情绪,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阴森:“乾字秘钥现在何处?”本是花信年华,张口却是摄骨森寒,宛如置身冰窖。
金笑开双手抱拳:“此乃下载疏忽,秘钥不幸为人所夺。”
“嗯?”一声质疑,邹癸策冷眼窥看,凌厉如刀:“何错之有?”
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责问之下,竟似有千钧重物压身。好在金笑开本是心性洒脱之人,诸多世事不萦于心,脸色稍稍一变,回复正常。当即将汀州城外酒铺之事详细道来,却是有意隐藏了林中小筑见闻,随后又将秦府满门喋血之事告之。
秦府惨案传入众人耳中,无不令人愤慨至极,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烈如红衣女子者,已然暴跳如雷,骂出声来:“残害妇孺,合该千刀万剐。”
“静。”随着邹癸策轻伸一指,整个载舟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听她接着道:“内家阴炁之力,来者不凡。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要修炼内家阴炁之力,除了极阴极寒之躯、至阴致寒之地,尚有一种人可修炼,便是身负绝阴武脉之人。”
“‘白梅落雪’南宫欣舞?”金笑开一时失神,微微摇头:“不对,南宫欣舞乃五大传奇后人,又是苍云剑派的翘楚,她心性高洁,傲骨嶙峋,绝不屑用此等阴毒手段。”
邹癸策冷冷一笑,语带讥讽:“世间万象,岂能一概而论?”她不愿在此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追问:“至于秦府中那人,你可探得其来历?”
金笑开无奈摇头:“我亦不得而知。尽管曾与其短暂交锋,其武功走的是刚猛一路,却非我所熟知。然既然是寻仇,追查秦独之仇家,逐一排查,应能水落石出。”
邹癸策面如止水:“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秦独,本名裘晦,昔日严党之座上客,仇家遍布,此番劫数,或许是天意使然。既然那人并未施展内家阴炁之力,便不必过于挂怀。”说到此处,目光落在刘定钦身上:“三元会尚有要事,外人恐有不便。”逐客令下,柯天屹当即向刘定钦告罪,招来守卫,先行带刘定钦休憩。
外人不在,邹癸策接道:“当务之急,仍是秘钥与路观图。如今乾字秘钥既失,后续不容有差。此事,吾自有妥善安排。”朝柯天屹颔首道:“此间事了,吾便不再逗留。”轻甩长袖,转身离去。
柯天屹缓步来到金笑开身侧,爽朗笑道:“策师行事向来如此,金少不必介怀。乾字秘钥虽失,然路观图尚在,亦是功劳。今夜我便摆下酒席,愿与诸位共醉。”
“乾字秘钥干系重大,不容有失。”一直不曾说话的冷面男子忽道:“日后诸位需多加留心。内家阴炁之力非同小可,不可贸然行事。”似是察觉气氛过于凝重,强笑道:“金少,今夜宴席可得带上刘定钦。听闻你尚欠他马匹钱,少许便由汪长老自库房中取些,不可怠慢了去。”
汪睿闻言眉弓深锁,却是碍于冷面男子身份,只得勉强应允下来。
是夜,柯天屹当真摆下宴席,载舟厅议事众人悉数到场,唯独邹癸策姗姗来迟。柯天屹虽为三元会会首,却对之毕恭毕敬,并无不悦。冷面男子已有家室,宴中妻女皆在,仍是不苟言笑模样,直至酒过三巡,方露笑意。
觥筹交错间,金笑开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未几,邹癸策早早离席,众人心头轻松,不免又多几杯,把酒言欢。刘定钦本非言辞拙劣之人,行遍四方,见识广博,借着酒兴,滔滔不绝,言之凿凿,令人神往。早前在载舟厅,因要事繁忙,未曾引荐,如今借着宴席之机,柯天屹便亲自为之介绍。
三元会原名修和会,会中皆为福、浙两地堕民。昔年柯天屹偶遇黄定,二人意气相投,黄定便携妻加入修和会。后二人联袂拜访棋盘峰下邹癸策,三请四邀,方请入修和会中。修和会由此更名三元会,是以主坐上设有三元宝座。那冷面男子,正是黄定。
时隔半年,再收郜怀茹、李如澹、汪睿、孙新桐四女。邹癸策以”太乙渊数”推演,定天地五行位。汪睿、孙新桐二女刘定钦已然知晓,蓝衣女子李如澹、红衣女子郜怀茹均是任诞旷达之人,待说到二人时,自是不免举杯欢饮。
不觉间,戌时过半,众人纷纷散去休息。待将刘定钦送入客房后,金笑开只身来到住所。金笑开居处位于西苑,四门之中多为女子,西苑虽广,唯他一人独居。夜幕降临,星辰稀疏,孤月高悬,倍增寂寞之感。长身而立,举目西眺,远山重叠,隐在氤氲之后。人在外,心如明镜,山外青山,依旧翠峰如簇,纵是百年流转,山中之人、山外之人,却已难再重逢。不由心头悲凉,幽幽长叹,甩开愁丝,开门而入。
房内昏昏暗暗,不辨西东。金笑开取出火折,动作忽停,心生警觉,急退数步,喝问:“何人!”
话音未落,隐约可辨一道瘦削身影,掌法连环,绵绵不断,尽封退路。
来人行招似缓实急,似轻实重,时如佛祖拈花,时如轻风扶柳,手段绝妙。金笑开身陷垓心,无路可退,仅在方寸之间腾挪辗转,身形百变,心中蓦然一沉,疑云顿生:“深夜造杀,莫非是那杀害秦独之人?”心念生,双掌动,愁墨上手,听风辨位,招在意先。
来人默然不语,似是早已料到,招式骤变,五指时开时阖,开如百花绽放,阖如千川汇流。金笑开心生疑窦,观其举止,似在试探,非真搏命。心中虽疑,手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腰肢如灵蛇扭动,掌法出奇制胜,如同行云流水,虚实相生。
“啪”得一声,双掌交击,响若裂帛,一触即分。来人撤掌不退,顺势旋身,单手如鹰击长空撑在桌上,随即动如春蚕破茧,腿鞭劲扫,劈得腿风凌冽,有如实质。金笑开双手轻挥,掌影飘忽,似虚还实,巧借刚柔之变,化解腿中劲力。双掌骤收,形似灵蛇盘绕。岂料来人竟似洞悉金笑开手段,忽得翻身,抽身避开。这一避,甚是精妙,似是有意抬高三分,让过桌上灯盏、茶具。翻身之势未减,来人单掌挥洒,掌影重重,忽而如云雾缭绕,教人捉摸不透;忽而如神龙摆尾,迅疾无伦。
“嗯?”金笑开心中惊异更甚,来人竟似对自己“金蛇缠丝手”了若指掌般,每每总能在自己掌中脱离,继而灵巧反击。眼见来人五指骤拢,旋指如锥,宛若开物天工,心念一横,提掌迅出。
双掌再交锋,来人只觉金笑开掌小实大,如旷野无垠,大道无际,掌中真力便似那千钧巨石坠入泥潭,浑无踪影,更是愈陷愈深,难以自持。
金笑开嘴角微扬,步法圆转,踏坎离二宫,运乾坤变法,化彼为此。五指箕张,电光火石之间,扣住来人手腕!
“嗯?”金笑开微微迟疑,只觉来人手腕细腻绵柔宛若无骨,激战之中尚未察觉,此刻擒下来人,鼻端幽香萦绕,来人身份,了然在胸:“胡闹。”撒开手来,重新取出火折,点亮油灯。
灯影微弱,摇曳着昏昏红影,映在一张七分英挺三分轻稚的脸上,赫然便是纪染。
纪染活动着手腕,目光怔怔看着愁墨手衣:“真不知你哪来这些奇怪物件。”眉眼弯成弦月:“适才你破我掌法的,是何种武技,我怎从未见你施展过?”
金笑开悠然入座,独自倒了杯冷茶,轻啜一口,摇头晃脑:“我会的可多哩,刀枪剑戟,拳掌腿法,暗器机关,不敢说无一不精,却也无一不晓。”
纪染笑意愈发浓郁,殷勤地给金笑开又满了杯:“就刚刚那招,教我。”
“不教,除非何日你改换门庭,拜入我师门下。”金笑开好没气道:“教会徒弟打死师父。你终日位于三元会内,教你的功夫尽数用在我身上了。”纪染柳眉轻挑,眼中狡黠一闪而过,金笑开当即便要下逐客令。未及出口,却听门外一人大声叫道:“金兄,良辰美景,正是豪饮之时。”
金笑开稍作惊愕,纪染却是脚步轻快,转身躲入屏风后,朝金笑开比了个手势。金笑开打开木门,却见刘定钦浑身酒气,红着双眼,大手径直抓向金笑开肩头:“走走。”
金笑开肩头微沉,不动声色,巧妙躲开:“刘兄,三元会内,酒水皆需孙长老应允。如今孙长老想必休息了,不如改日再痛饮一番。”
刘定钦满面得色:“谁说在你们这喝了。”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来此之前,我可是看见临近城池,有处翠红楼,驾马而行,不足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金笑开闻言大惊,连忙出言回绝。刘定钦借着酒劲,便要伸手拉扯,眼神一动,却见屏风后分明藏匿着一条绰约倩影,似懂非懂,笑意难测,连连道“好”,为金笑开关上房门。
一番闹腾,金兄开酒意已散三分,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翠红楼可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青楼。成天花天酒地,这刘定钦果然不是好人。”纪染眉目轻蹙,语带警告:“你好自为之。”
“笑话,在下岂是如此荒诞之人?”金笑开不再多言,直将纪染推出门外。被纪染一番告诫,倒是心疑。寻常青楼多设于城中繁华之地,而翠红楼却与众不同,远离喧嚣。以往所见,往来多是武林中人或是达官显贵。酒色财气,乃人之常欲,争端多由此起。翠红楼身在此间,却从未听闻有过争端,若非掌楼者手段高明,便是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不知其设于三元会附近,是有意为之还是偶然。想不通此节,金笑开便不再纠结,简单梳洗后,便上床安寝。
一夜无话,次日辰时,众人齐聚载舟厅。
邹癸策稳坐如钟,冷眼环视,语气淡然:“自古阴阳相伴。乾字秘钥既失,定是别有用心之人所为,恐怕已洞悉其秘密。坤字秘钥及其半张路观图,更显至关重要。”
乾字秘钥遭劫一事,金笑开耿耿于怀,当即请命:“策师,在下愿往,以将功补过。”
“此行仅你一人,怕是不够。”邹癸策道:“并非癸策信不过金少你,实是坤字秘钥在福宁江府主人江上机手中,江府与秦府,不可等同视之。”
“金少可曾听闻‘邬言延’之名?”黄定沉声相询。
金笑开稍作思索:“‘青踪剑客’邬言延,自是如雷贯耳。莫不成那江上机便是邬言延?那也不对,邬言延身居高位,为何还要隐居福宁?”
李如澹好整以暇:“金少说笑了。昔时,邬言延曾与五大传奇后人‘南武林第一剑客’杨普明齐名,而江上机之能为,却与邬言延不相上下,武功之高自不必多言。其膝下有一子,名为江烈。据我情报,江烈为人乖张跋扈,一身功夫尽得江上机真传,尤以‘翻定掌’为最,曾连挑东南一带二十三派,未尝败绩,名噪一时。三年前,江上机笼络玄门大师何不逆为己用。新桐,你亦是玄术中人,想必对何不逆并不陌生。”
孙新桐美眸微启,眼波流转,未语情先生。素手拨青丝,清雅俊秀之美犹如空谷幽兰。朱唇轻启,声音柔和:“此人堪称玄术泰斗,算来当处不惑之年。虽说武艺平平,但玄术造诣极高,有夺天之妙,武林传言,单就玄门之术,可与铸兵一脉后人并肩。或是天机尽透,十余年前,妻儿皆患恶疾病故,此后醉心玄术,不曾再弦。听闻此人不喜财、不贪名、不悦女色,为何能为江上机所用,实在令人费解。”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大道如此,何况乎人?”邹癸策脸色阴沉,口中几分不屑:“生人十缺一二,便这一二,足可为有心人把握。”所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同为玄术之人,邹癸策不免心生计较。
柯天屹轻咳一声,转开话题:“据探子回报,江府位于山谷,三面环山,仅一侧可通。江府之前,设有烈溪宫,连接内外,由江烈镇守。烈溪宫外,为何不逆所布置的九溪大阵,也是进入烈溪宫唯一路径,可谓易守难攻。早先曾有会众闯入,入得大阵便不知生死。”
黄定道:“坤字秘钥及路观图不容再失,为保无恙,我三人以为,此行由孙长老领队,以便应对何不逆玄术。李长老、金少、纪染三人随行,尽听孙长老安排。我等五人留守会中,随时支援。诸位可有异议?”
孙新桐微微颔首:“也好,底牌尽显,反易受制。”当即起身,朝主位三元作揖行礼:“如此,我等四人稍作准备,巳时于庄外汇合。还劳汪长老备上四匹快马。”
待汪睿应承下来,孙新桐四人各自行礼,离开载舟厅,收拾细软。巳时未至,众人换好便装,已至庄门。邹癸策于载舟厅中已有吩咐,不再多言,未曾前来。柯天屹再三嘱咐,此行凶险,定要四人先行保全自身,若是坤字秘钥与路观图当真难以入手,日后再图他法。黄定颇有微词,二者干系重大,不容有失。四人两边应承,不待巳时,先行上路。
出得迷阵,满目荒凉,枯木遍地。忽听得一声清亮的口哨,寻声望去,刘定钦正坐在树梢,看着一行四人,似笑非笑。
金笑开伸手打了招呼:“刘兄,清晨不见你之身影,原来已经先行离开。”刘定钦抱怨道:“这迷阵当真诡异,出时畅通无阻,再入时,却似进了鬼巷,不得其法。”
纪染哼声讥讽:“策师精心布置,岂能泛泛?只怪你不老实,合该受苦。”
刘定钦闻言微愕,目光在金笑开、纪染二人之间游移,故作不知,纵声一跃,落在树下马上:“看诸位行色匆匆,似乎有任务在身。若能让我刘某同行,定能事半功倍。”
“只怕事倍功半。”纪染本欲出言拒绝,一想此行既由孙新桐筹划,只得低声抱怨。反观孙新桐,面色依旧云淡风轻,一抹淡笑挂在脸上,似乎心无旁骛。她的目光转向金笑开,轻声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此事就由你决定。”
金笑开心思一转,刘定钦为人颇为仗义,武功亦为上乘,或许可为奇兵:“刘兄若肯相助,自然是好。”话音方落,李如澹飒然笑出声:“久闻刘兄刀法卓绝,此行有你相伴,总好过我等女流之辈打打杀杀。”说罢,她掩口而笑,虽是玩笑,却让人感到亲切,仿佛熟稔多年的老友。
福宁,位于江南水乡之南,山川秀丽,风光旖旎。此地四季分明,春有桃花流水,夏有荷塘月色,秋有丹桂飘香,冬有梅雪争辉。福宁城内,街巷交错,楼阁林立,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反观城外,行人之中,十有三四,衣着褴褛,身形佝偻,面带风霜。眼神朦胧而黯淡,早失了曾经的神采,又或许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便不容有飞扬的神采。路过城门,只敢抬头望向那一丈九尺的城池,却知对于他们,不过奢望。黯了眼,淡了心,终是一声比苦还苦的叹息,垂头离开,好像从未抬起一般。
“想不到富如福宁,竟也有这般多的苦难。”纪染黯然说道。“堕民”二字本有歧视,三元会中,柯天屹、黄定又是堕民出身,意欲一改堕民极卑之地位,三元会中人自不会以“堕民”二字称呼。
“沿海诸地倭患不止,怕是逃命而来。自古以来,动乱受苦的总是百姓,富商和权贵自有保命之道。可笑我朝初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誓言流传至今,真正遵守的也只有天子和君王了。”李如澹摇头苦笑,语气中又生出些许怨怼。
金笑开轻咳一声,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不如今夜在城中休息,明日一早再前往江府附近探查。”一行五人,行有一日有余,人困马乏。金笑开此言一出,众人更觉浑身酸痛,当即入城。
入得城中,寻了客栈,金笑开目光流转,赫然见人群中一条青影信步而过,眉峰一动。孙新桐故意放慢脚步,走到金笑开身边:“客栈有何不妥?”
金笑开急急摇头,低声道:“似乎瞥见了一位旧识,孙长老,还请诸位先行安顿客栈,在下稍后便至。”
孙新桐忽而轻笑,戏谑道:“莫非是位佳人?”她身着粗布衣裳,虽颜色已褪,仍难掩其清雅风姿。如墨的长发,不着金银,不加首饰,发髻轻挽,便随意披在肩上,几缕青丝随风轻舞,衬着那清冷如月的面庞。可这一笑,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含波,不施粉黛,随着柳眉微挑,犹如远山薄雾,带着说不出的韵味。
金笑开不由气息一紧,呼吸微促,很快恢复常态,嬉笑道:“岂敢岂敢,江湖故人而已。何况孙长老在前,在下岂敢他想。”见孙新桐似要动手,金笑开脚下生风,躲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金笑开奔走急切,跟着青衣女子,愈看愈发觉得熟悉。正自疑惑间,不觉已至一条幽静小巷,眼前已无人踪。
“不好!”金笑开心中一凛,只觉身后冷风凌冽,快愈惊雷。金笑开人不动、身不移,反手挥掌。“啪啦”一响,双掌各承雄力。但听背后女子轻“咦”一声,语带惊讶:“果然有手段,敢跟踪本姑娘。”
声音清脆如银铃,悦耳动听,又似玉珠滚落玉盘,清脆纯净。金笑未待转身,已知其身份。旋身之际,撕下衣角,遮面而立。却见青衣女子身似弱柳扶风,肤如凝脂无暇,面若桃花芳菲,眸宛潭水秋波,端得是个倾城佳人。
金笑开默然不语,身形微晃,便即发难。一掌挥出,势挟风雷。
青衣女子未料此人沉默如斯,兼之跟踪在前,心有薄怒。侧身,拔剑,一气呵成。长剑自背后伞中出鞘,随即金石玉响,剑鸣回荡。长剑通身白如瑞雪,不染尘埃。青衣女子旋剑如风,剑光如练,飒飒生风,一纵一横,交织弥天剑网,挥洒之间,宝华流转,犹如天成。
识得招中精妙,金笑开不敢托大,双掌一缩,愁墨上手。骈指代剑使,寻剑影中一瞬之机,朝剑身轻弹,霎时剑光消散,唯有一张俏生生的明媚面容,含笑而立。
“六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青衣女子轻挽剑花,长剑归鞘,笑意盈盈。
客栈中,孙新桐等人寻了窗边雅座。要了一壶热茶,静待金笑开归来。
却听得旁座一人”啧啧”怪笑:“这人好大的福气。”说着,“啪”得一响,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三位大美人,跟着这个穷酸,不如陪哥几个喝一杯如何?”
纪染柳眉倒插,倏然窜起,拍得桌上茶具“哐啷”作响,茶水四溅,杯盘狼藉。听她怒斥一声:“滚开!”
“哟,还是个烈性子,正合我意。”那人身后走出一条瘦高汉子,目光在纪染身上来回扫视,便似审阅物件一般:“赵老三,你也不行么。”说着,从怀中摸出两锭白银,信手丢在桌上。这两锭白银,落在桌上只发出一声,与赵老三之前那锭银子整齐排列,形成”一”字。
“是高手。”孙新桐轻声低语,声音细若游丝,只在四人之间可闻。初入福宁,不欲生事,悄悄扯了纪染衣袖,示意忍耐。
瘦高个见四人沉默不语,更加得意忘形:“稍后少主人来了,正好,一人一个。啧啧,妙极,妙极。”话音未落,手掌已朝纪染肩头抓去。
眼看那布满老茧的粗掌,即将触及纪染肩头,忽有一道迅捷之影破空而至,竟是一根竹筷,直直钉入那瘦高个的掌心,桌上顿时洒落一条血迹。刘定钦神色冷峻,一手端茶,热气袅袅,另一手持筷,竹筷在五指间旋转自如:“兄台,可是忘了此处尚有一人。”
瘦高个吃痛,却强忍不语。与赵老三眼神交换,沉声说道:“点子硬,并肩子上。”未待其动作,却见一杯热茶迎面泼来,浇了他个满面茶水。刘定钦纵身跃出,以筷代刀,直取二人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