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想象，这么出色的天才，居然出自人族。”，卡尔卡洛斯静静听完叶清璃那一整套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这感叹倒也在情理之中。
像他这等存在，生来便站在高处，目光所及，尽是宏大的命题、浩瀚的演算，整日里琢磨的，是魔力的本源、世界的脉络，那些藏在寻常呼吸之间、藏在一进一出里头的细微门道，他们反倒容易一眼掠过去，察觉不到。
那东西太普通，平常到根本算不得什么值得驻足的细节，可偏偏，最要紧的那把钥匙，就藏在里头。
“人族怎么你了？”，叶清璃可没惯着他，闻言立刻抬起眼，不软不硬，把话怼了回去。
她也是人，魔女两个字，根子上也还立在人字上，人族吃他家大米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抱歉。”，卡尔卡洛斯一怔，随即苦笑，冲着她郑重道了声歉，“我没有半分瞧不起人族的意思。”
他心里头真实的念头，其实是另一桩，他只觉得，这样的天才倘若生在龙族，该有多好。
话虽如此，龙族向来也不怎么倚仗聪明，他们只消顺着年岁往下活，力量自然会一寸寸涨上来，到了尽头，自能获得近乎披靡一切的伟力，便是他卡尔卡洛斯，也走的是这条路。
叶清璃瞧着他那张写满复杂神色的脸，心里头那点被冒犯的不快，倒也散了大半。
她听得出来，卡尔卡洛斯这声叹，没有半分恶意，纯粹是天才瞧见天才时，那种本能的惋惜，惋惜这样的好苗子，没能落在自家阵营里。
这种心思，她太懂了，她自己，也没少在心里头，这样惦记过别人。
“越是难的问题，越要拿最简单的心思去琢磨。”，叶清璃瞧着他，慢悠悠说道，“等你真这么做了，会有一扇新的大门，当着你的面打开。”
嘴上这么讲，她心里头其实还揣着几分没解开的疑惑。
她原以为，台下这些学者，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天赋，她指的，是和她一样，身上落着智慧之种这类天赋的存在，跟单纯的脑子聪明，不在一个层次上。
当然，这一层是她想多了。
这些学者身上类似蓝星天赋的东西，跟智慧二字沾不上什么边，智慧类的天赋，战力实在有限得很，说句难听的，身负这种天赋的人，自身几乎没有半分自保的本事，在这风波险恶的卡罗利亚，一个照面便容易中道崩殂，早早夭折，能一路走到今天，坐进这间会场的，少之又少。
她借着介绍本与这几日的见闻，把这一层想得透彻。
智慧类天赋的持有者，往往是族群里最聪明的那一个，他们能算清敌人的路数，能看穿战局的破绽，可看穿归看穿，看穿了，未必躲得开，他们的肉身，跟寻常人一般脆弱，刀砍上来，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卡罗利亚又不似蓝星，有热武器，有秩序，有要塞都市护着，这里的危险常常来得毫无征兆，多少惊才绝艳的智者，没能熬到名满天下的那一天，便悄无声息，死在了某条无人知晓的暗巷里。
“不过，黑塔女士。”，卡尔卡洛斯收敛了神色，重新看向她，语气认真，“你这套思路，我暂时还没办法当众宣布你的证伪成立，其中许多细节，我们都还没有亲手验证过。”
科学也好，魔导也罢，讲究的从来都是实事求是，哪怕答案明晃晃摆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该走的验证，一步也省不得。
“理解。”，叶清璃摆了摆手，神色随意，“你们慢慢弄便是，我不急。”，她也不在乎，证伪成立与否，对她而言差别不大，当然，这后半句，她只在心里头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卡尔卡洛斯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再一次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群正埋着头、如饥似渴研究叶清璃思路的学者，缓缓抬高了声音。
“我在此提议，授予黑塔女士，博识学会荣誉教授之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件事，诸位可有异议？”
荣誉教授这四个字，在博识学会分量极重，也稀少得很。
眼下，卡尔卡洛斯自己是一位，开场致辞的那位老头子是一位，再往下，满场学者里头，便再寻不出第三位。
这一头衔，身上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限制，甚至，当你有朝一日需要博识学会出力的时候，学会会无条件站到你这一边，给你撑腰。
当然，这份支持有一个绕不开的前提，你得有那个价值。
说到底，这只是荣誉教授，跟终生荣誉教授还差着一层，倘若你在抛出一篇猜想的证明或是证伪之后，便就此止步，泯然众人，再拿不出半分新东西，博识学会自然也有十足的理由，把这顶帽子从你头上收回去。
天才的世界向来讲究，残酷得很，有价值的人，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至于心想事成，那不过是一句好听的比喻罢了。
“我没有任何异议。”，头一个开口表态的，正是开场致辞的那位老头子，他抬起眼，缓缓说道，“倘若黑塔女士这等天才，都当不起荣誉教授，那我这把老骨头，估摸着也没脸再顶着这个头衔了。”
这位老者，名叫尤利尔亚特，是常驻博识学会的学者，也是这一代博识学会明面上的最高管理人员。
他这一生，亲手证毕了两道猜想，又将一道猜想真正落到了实处，毫无疑问，是一位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可便是这样的人物，此刻看向叶清璃的目光里头，都带着几分真切的敬重。
尤利尔亚特在学会德高望重，他说一句话，底下的学者多半要认真掂量。
可越是像他这样，一步一步靠真本事走到高处的人，越清楚学问这条路最不讲究论资排辈，你证得出，便是你证得出，跟年岁、种族、来历，一概无关。
他证了一辈子猜想，深知其中深浅，正因为深知，他才越发明白，眼前这个少女轻飘飘做下的事，究竟有多么惊世骇俗。
虹吸猜想，那是一道足以改变整个卡罗利亚格局的课题，他当年证毕的那两道，加在一起，也没法跟它相提并论。
而就是这么一道，悬了一千七百年、难住了无数先贤的猜想，眼下，竟叫一个来自蓝星的人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证伪了。
尽管细节尚未验证，可那套思路、那份事实，已经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旁人或许还瞧不真切，他尤利尔亚特浸淫此道一生，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老人望着台上那个，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女，嘴唇轻轻动了动，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齿间漏了出来。
“真是一位……逆天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