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三天。准确地说,那不是“颠“,是“砸“——土路上每隔三丈就有一个坑,每个坑的深度都精确地等于牛车的轮子半径,像是有人在修路的时候专门用尺子量过,确保每一位乘客都能体验到被从座位上弹起来再砸下去的完整体验。
车队一共五辆牛车,拉着三十个杂役和少量的补给物资。赶车的是外门的一个中年执事,姓马,筑基初期的修为,一路上除了偶尔喊两嗓子“别掉队“之外,几乎不说话。据说他在西疆待过八年,能活着回来本身就已经是个传奇。杂役们私下猜测老马不说话是因为在西疆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八年的台词预算早用光了,现在处于人生后半场的永久静音模式。
第三天黄昏,车队翻过一道名叫“断龙岭“的山脊,正式进入西疆地界。
沈渊坐在车尾,后背靠着粗粝的木栏。脚下的土路已经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路边的树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焦臭,而是某种比铁锈更尖锐的东西。
方小甲凑过来闻了闻,脸色发白。
“渊哥,这是妖血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
“我二伯活着的时候在防线待过三年,回来以后身上的衣服洗了十遍都有这股味。“方小甲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他说这是妖血渗进土里散出来的,洗不掉,多少年都散不掉。防线往西三十里的地全是这个颜色。“
沈渊低头看着车辙下的暗红色泥土。三十里,全是这样——得死多少东西才能染出这个深度?换个角度想,西疆的土地大概是整个修仙界最“肥沃“的,只不过肥料配方比较特殊。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腰。
三天了,胎记的凉意时有时无,像一条冰凉的蛇在脊椎里缓缓爬动。有时候凉意会突然加剧,疼得他直冒冷汗;有时候又完全消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偷偷观察过,发现凉意加剧的时候,多半是在车队经过某些特定的地方——山坳、古树、废弃的石碑。
像是胎记在感应什么东西。
“前面就到飞云渡了。“马执事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嗓音粗糙得像砂纸刮铁皮,“过了飞云渡再走两天就是防线大营。今晚在渡口扎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一带偶尔有零散的妖族斥候出没。“
一听到“妖族“两个字,车上的杂役们顿时安静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有人攥紧了手里仅有的武器——大多是镰刀、柴刀、锄头之类的农具。这批“武器装备“的含金量,放到凡人村庄里都算寒碜的。如果说正规修士是带刀侍卫,那这三十个杂役就是带了农具的佃户,连起义的标准都够不上。沈渊摸了摸腰间的豁口铁剑,剑柄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三层。
方小甲在旁边小声嘟囔:“零散的妖族斥候——娘的,零散的也是妖啊,随便来一个都能把咱们三十个人串成糖葫芦。注意我的修辞,不是烧烤,是糖葫芦——因为人太瘦了,串起来全是骨头,烤不出油。“
他这话不算夸张。妖族斥候最弱的也相当于练气六层,而他们这三十个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练气五层,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杂役。真遇上了,马执事一个人未必护得住所有人。
(客观地说,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大概等于一个筑基初期加上三十个移动标靶。军需处发武器的时候多半是按“反正也活不过第一波冲锋“的标准来配发的。)
车队缓缓驶入飞云渡。
这地方说是渡口,其实只剩下一座垮了一半的石桥和几间塌了顶的旧房子。方小甲下车的第一个评价是:“好家伙,这地方看着像是被拆迁办和地震联合执法过。“桥下是一条浑浊的浅河,水面泛着油一样的光泽。空气中妖血的味道更浓了,几乎呛人。
马执事叫停车队,让杂役们原地生火做饭。沈渊蹲在河边舀水的时候,手指刚碰到水面,后腰的胎记突然炸开一股剧烈的寒意。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水瓢啪地掉进河里。寒意从胎记沿着脊椎骨往上窜,冲过后颈、钻进颅骨,眼前猛地一黑。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
一扇门。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那扇门,巨大的青铜门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只有一条从上贯穿到底的黑色裂缝,裂缝里有暗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淌,像岩浆,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门在呼吸。
沈渊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呼吸——缓慢、沉重、悠长,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门每呼吸一次,脊椎里的寒意就弱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脊柱往下蔓延,灌进四肢百骸。
练气三层。
练气四层。
练气五层。
暖流每转一圈,他的修为就往上窜一截,像有人在往一个干涸的池塘里倾倒整条河的活水。十年困在练气三层的瓶颈被这股力量瞬间冲破,丝毫没有阻滞,顺畅得让沈渊头皮发麻。
练气六层。
他感觉到体内的灵气量暴涨了三倍有余。原本细如发丝的灵脉被撑得发胀,隐隐作痛,但那种痛不是受伤的痛,而是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接到洪水的痛——撑得疼,但每一分疼都是活着的感觉。
(如果修仙界有版本更新日志,此刻沈渊的个人面板上大概会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隐藏血脉·渊脉已激活,修炼速度+300%,当前等级跳级中,请稍候……」)
练气七层。
速度慢下来了。暖流还在往里灌,但涨幅已经不如之前迅猛。沈渊感觉到自己的灵根在吸收这股力量——不,不是灵根在吸收,是胎记在主动向内灌注,就像一个被封印了二十年的堤坝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他站在青铜门前,伸出手想推门。手伸到一半,掌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篆字。
他不认识篆文,但那些字的意思却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把语言翻译成了直觉:
“渊脉开启。承渊者,可入。“
渊脉。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胎记的真实名字。不是病,不是胎记,是一种隐藏的灵脉。三灵根只是个壳子,真正的底子一直被压在壳子下面,沉睡了二十年,直到靠近这片被妖血浸透的土地,才开始苏醒。
他的手触到了门板。
青铜门的表面冰凉光滑,但在他掌心贴上来的瞬间,门缝里的暗金色光芒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光丝顺着他的手臂缠绕上来——
“渊哥!“
一只手猛地拍在他肩膀上。
沈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河滩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河水漫过了膝盖,衣服湿了一大片。方小甲蹲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他娘的怎么了?突然就栽倒了,叫你半天没反应——我连你欠我三块灵石都想好不要了,结果你又活过来了?“
沈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了握拳。
灵气。
体内澎湃的灵气。
练气七层。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从河滩上站起来。方小甲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你是不是饿晕了““我就说那干粮过期了吧““要不要我去找马执事要点丹药““你眼睛怎么变颜色了不对你没变我眼花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转过身,面朝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是妖血味道最浓的方向,也是胎记寒意最剧烈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
这片被妖血染红的土地,对他体内的渊脉来说,不是毒,是药。妖血中残存的某种力量正在唤醒胎记,像钥匙插进锁孔,一点一点地转动。
如果继续往西走,走到妖血最浓的地方——
“所有人听令!“
马执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营地上空爆开。
沈渊猛地抬头。马执事已经从牛车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储物袋上,另一只手指着西南方向的天空。沈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骤缩。
西南方向的天空上,三团黑云正在急速移动。那不是云,是三个长着翅膀的东西——体型比牛车还大一倍,翅膀张开像两块黑帆,在落日余晖中拖着三道撕裂天空的气流。
“蝠妖斥候!“马执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紧张,“三只!都趴下!禁止使用灵力,任何灵气波动都会被它们锁定——“
杂役们瞬间炸了锅,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有人抱着脑袋往破房子里钻。方小甲一把拽住沈渊的胳膊就往桥洞底下拖。三十个人的逃生策略在零点三息之内完成了自发分工——有钻桥洞的、有滚进草丛的、有原地装死的、还有一个把头埋进河里试图用浑水当隐身衣的。
“快走渊哥!那是蝠妖,练气九层的玩意儿!“
沈渊被他拖着跑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他不是不想跑。而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这就好比一台用了二十年的老爷车,突然被塞了一台全新引擎,然后引擎自己决定——原地弹射起步,不接受踩刹车。
后腰的胎记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力——不是向外放出什么,而是向内吸纳。方圆数丈内的灵气、妖血之气、甚至连空气里弥漫的那股铁锈味,都在被胎记疯狂地拉进体内。
更要命的是,这股吸力不受他控制。
他的体内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聚变。渊脉像一个被封闭了二十年的黑洞,第一次接触到外界的力量之后,本能地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能量。而且它不知道什么叫隐藏——
一股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在他脚下炸开。
碎石和尘土被卷上半空,河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三只蝠妖在数百丈外同时刹住了飞行,六只暗黄色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桥头。
方小甲回头一看,脸彻底白了。
“沈渊你他妈——“
话没说完,沈渊一把将他推进了桥洞。
“躲着别动。“
沈渊拔出腰间的铁剑。剑刃上三个豁口依旧豁着,握柄上的麻绳依旧松散,但这柄他用了十年的破剑,此刻在灵气的灌注下,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至极的铮鸣。
练气七层的灵气沿着他的手臂灌入剑身,豁口铁剑的剑锋上亮起了一道青色的光芒——那是《青岚基础剑诀》的起手式,但比他在后山练过任何一次都亮,都稳,都狠。
三只蝠妖发出刺耳的尖啸,收拢翅膀,俯冲而下。
沈渊握剑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胎记在烧。二十年来第一次,他的身体里有足够的力量去回应这十年的每一剑。
蝠妖的爪子张开,每一根指节都像淬了毒的弯刀。第一只已经冲到了三十丈内,腥风扑面,吹得沈渊的头发往后倒。
他没有退。
他把剑举起来,后腰的渊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疯狂地泵送着灵气。
然后他一剑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