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事左丞心里一凛,正要说话,身後的都虞候也闷哼一声,跌坐在地,疼得大汗淋漓。
糟糕,我们也中毒了……左丞念头刚起,便觉小腹传来剧痛。
不对,不是毒。
剧毒瞒不过银针,也不可能现在才发作,而慢性毒药不该让身为地境的他如此疼痛。
他急忙盘腿打坐,凝神内视,睁开道:「不是毒,是蛊!」
内视之下,肠胃里爬满了沉糜般的细小蛊虫,它们快速蠕动,啃咬胃壁、肠壁,钻入血液之中。
察事左丞并不慌乱,运起气机绞杀蛊虫。
这种程度的蛊,一炷香时间就能灭杀乾净。
「义父,你怎麽样?」左丞望向蒲团上的监军。
监军已经喘匀了气息,摆摆手:「本座服过灵丹妙药,百毒不侵,万蛊莫近。」
察事左丞松了口气:「那就好。」
监军叹息道:「未必……」佛祖金身後,走出来一道身影,身穿紫色法衣,枯瘦苍老。
正是净心禅师。
监军转过身来,面朝枯瘦老僧,声音嘶哑:
「净心禅师修佛百余载,理当心境通透,为何要替成照做事?难道不知东都一旦沦陷,城中数十万百姓都将遭遇灭顶之灾吗?」
左右丞、都虞候警惕地望着净心禅师。
云朔的蛊师能在定慧寺的地盘,对数千人下蛊,寺庙里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内应是净心禅师。
净心禅师成名於代宗时期,於佛经中悟出无上法印,可斩七情六慾,消诸般烦恼,天下红尘客,但凡心中有苦、身上有债,都盼着能拜谒禅师,得其点化。
代宗朝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年。
民间皆说他证得金身,不受寿数拘牵。
这样的一代高僧,竟然投效成照,公然谋反,欲陷满城百姓於危机之中,实在匪夷所思。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垂眸道:「贫僧修佛,不为正果,不为苍生,只想借佛法镇压一百八十九年前的心魔。」
监军苍老的脸庞失去了慵懒,浑浊的眸子似有精光迸射:「你到底是谁?」
净心禅师的叹息声回荡於殿中:
「贫僧俗名赵时真,一百八十九年前,跟随异姓王裴罗骨起事,任左统领。三王兵败後,残党割据北境,满脑子只剩下瓜分王赋的虚荣,失去了南下的壮志,一群庸碌之辈,不足为谋。
「於是我离开了军营,在东都定慧寺落发为僧,想以佛法化解杀业和心中的戾气。」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脸色陡变。
虽然朝廷经常把北境三镇称为余孽,但比起眼前这位,那些骄兵悍将不过是後学末进。
察事左丞突然扑向净心禅师,喝道:「义父,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一身绯色官袍的他,宛如一道血影,撞向了形容枯槁的老和尚。净心禅师袖袍鼓舞,一掌递出,气机凝成巨大的佛手,平推而去。
察事左丞奋起双掌迎击。
金色佛手瞬间黯淡,被化去大部分力量,但仍结结实实拍在左丞胸膛。
砰!察事左丞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立柱上,口吐鲜血。
粘稠的鲜血中,爬满了尘糜般的蛊虫。
察事右丞和都虞候搀扶起监军,朝殿外奔去。
净心禅师抬起手掌,往下一压。
狂暴气机宛如巨浪,当头落下,察事右丞和都虞候只得推开监军,一人握拳上打,一人抽刀上撩。
金色巨手崩解,於殿中掀起狂风。
察事右丞和都虞候踉跄後退,口鼻溢血,跌坐在地。
监军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以袖挡脸,在狂风中东摇西摆,勉强稳住身形。
「王兵马使,速速入殿保护义父。」察事右丞大吼道。
殿外的城防兵马使也大吼道:
「朝廷无德,何以为尊……此题该如何破解?」
察事右丞一愣,眯眯眼都睁大了几分:「何意?」城防兵马使气急败坏:「罢了,待会我若进殿砍你,自己当心点。」
察事右丞咬牙切齿:「粗鄙武夫,废物!」
监军扶着立柱,叹道:
「往事如烟,两百年弹指而过,禅师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你修佛一百八十九载,从佛法中领悟无相印,无相者,无我相,无他相,无众生相,万物本空。竟还放不下当年之事?」
净心禅师低声道:「贫僧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直到故人上门拜访,贫僧才发现,当年的野火一直沉埋心底,始终没有熄灭。」
监军「哦」了一声:「看来城中还藏着地境的纵横家,否则也蛊惑不了你。」
净心禅师沉声道:
「两百年过去了,史书上说,异姓王裴罗骨野心勃勃,谋逆造反。可史书没说,明宗晚年骄奢淫逸,任用奸相。奸相为了把控朝堂,擅改祖制,使得节度使长期留任地方,势力越来越大。
「史书没说,世家大族垄断科举,打压寒门。读书人想出人头地,只能投效边军,或给世家大族当狗。
「史书更没说,贵妃为了吃一口荔枝,耗费钱粮无算,边军粮饷却年年拖欠。
「史书当然也不会说,贪官豪强兼并土地,为转嫁矛盾,挑唆各族,以致民间械斗不止。
「裴罗骨第二年便死於旧疾复发,可三王之乱打了整整十年,数十万将士马革裹屍,宁死不降,可有人想过为何?」净心禅师金刚怒目:「因为我们想推翻腐朽的朝廷。」
他朝着监军走来,每走一步,表情便有细微变化,从温和慈悲,渐渐化为凶戾暴躁。
九步之後,老僧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披着袈裟的杀神。
监军抬了抬耸拉的眼皮:「看来本座今日是非死不可了。不过,你若以为区区地境便能杀本座,那就错咯。」
净心禅师淡淡道:「你身边的堂下缉事早已被支开,留在暗处的那两个,也被贫僧弟子拖住,眼下已经无人能救你。」
监军笑了笑,云淡风轻道:
「本座十三岁进宫,历经两朝,曾官至枢密使,修行功法、灵丹妙药於我而言,就如坊市中卖的葵菜那般常见。
「禅师以为,牵制了我身边的缉事,就能杀我?」
净心禅师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审视,气机缓缓攀至巅峰,宛如一头对峙中的猛虎,寻找机会出手。
他清修一百八十九载,早已不问世事,对这位监军了解不多。
那位故人告诉他,监军位高权重,却不通修行,只要制服麾下几名亲信,便可得手。
眼前负手而立的老宦官,浑身都是破绽。可越是如此,他越谨慎。
监军继续说道:「先帝醉心修行道佛蛊名墨纵横……天下修行之法,他都收入宫中,日日钻研,可惜天资有限,练了一辈子,也没踏入地境。
「本座却觉得百家之术不过尔尔,也没多难,不如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术。倒是道门的灵丹妙药颇有增益,我一直服用至今,而修行之法,三十年前,我便不再翻阅。」
净心禅师体内气机攀至巅峰:「那便由贫僧领教监军高招。」
他刚说完,却见监军扭头就跑。
抓住两人对话的间隙,调息驱蛊片刻的左右丞和都虞候,同时暴起,扑向净心禅师。
下一秒,三人以丢沙包般的姿势追上了监军,重重砸在窗框上,断木四射,摔出了大殿。
被「戏耍」的净心禅师不恼不怒,一步跨出,转瞬来到监军身後,抬起手掌,自上而下,拍向他的後脑。
紧要关头,一道人影冲入大殿,并指如剑,朝净心禅师一指。
煌煌剑气似匹练,似瀑布,自指尖喷薄而出。
霎时间,满殿肃杀!
净心禅师脸色一变,身子倒掠,宽大袖袍鼓起,里面像是藏了万钧之物。净心禅师猛地推出双掌,磅礴气机凝成金色佛掌,抓向长虹般的剑气。
「轰! 」
雄浑的爆炸声刺穿耳膜,整座大殿都在震动,烛台、香案、蒲团、贡品等,掀上天空,随後被无数细小剑气撕裂。
还有高手?
哪来的剑客?
察事左丞等人又惊又喜,如同绝境中人看到了生机。
待尘埃落定,只见一个衣衫染血的年轻人,负手立於殿中,身後是跌坐的监军。
面对强敌,他孤身前来,不带一刀一剑,仿佛胸中藏有万千剑气与自信。
察事左丞瞠目结舌,失声道:「伯衡?!」
一剑逼退活了近两百岁的三王之乱余孽。
这是我的心腹?
你有这般修为,你给我当牛做马?察事右丞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一时间难以消化眼前的景象。
只有都虞候没见过颜时序,满脑子都是「这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的惊喜。
颜时序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没有现身,绕过与蛊人、蛊兽激斗的城防军和缉事郎;绕过抓耳挠腮的城防兵马使,藏在大殿侧方,观察殿中情况。
人境武者误入高端局,自然要小心谨慎。
殿中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原以为监军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岂料是个扮老虎的猪,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颜时序就只能出手了。
这个一巴掌把刑二打回出厂设置的净心禅师,比他想像中的更可怕。
硬接忘机道长赠予的剑气符,只是衣角微脏。
祭首和圣坛法师还没到,我得想办法拖延时间……颜时序念头百转千折,苦思对策。
监军颤巍巍地起身,默默把颜时序护住身前:「你是……」
颜时序忽然有了主意,有权斗大佬珠玉在前,自己何须动脑?学就行了。
颜时序轻叹一声,低沉沧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修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贫道红尘炼心,以堂下缉事之职,托身察事厅,本不愿插手人间纷扰,奈何事关一城百姓性命,一念恻隐,露了真容。待此间事了,贫道将远离人间。」
左丞瞳仁震颤,右丞大为震撼。
净心禅师惊疑不定,刚才那一剑,震得他气血翻涌。
随手一剑便有此威力,偏偏浑身气息内敛,不见凌厉锋芒,丝毫看不出是一名剑客。
此人的剑道,恐怕已踏入返璞归真之境。
宦官沉浮数十年的监军,一时间也被唬住了,试探道:「敢问道长,可是上清宗的大真人?」
道门各派中,以剑为兵者不计其数,擅使飞剑者数不胜数。
但真正能在剑道上有所建树的,只有上清宗。
颜时序眼中有沧桑眉间有淡然,徐徐道:「贫道不欲沾惹因果,莫要再问。」他又看向净心禅师:「还望禅师悬崖勒马,立誓此生不再踏入东都,贫道便放你一条生路。」
净心禅师不为所动。
一百八十九年的野火,岂是三两句话能熄灭。
不过高手过招,心有顾忌,他也没有继续出手,转而对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言景昭的喝声:「禅师莫要被他诓骗,此子姓颜名时序,字伯衡,平卢颜氏後人。」
这一瞬间,颜时序感觉冥冥之中,他的名和实变得无比契合,他就是颜时序,颜时序就是他。
真切无比。
他酝酿拿捏出的高人风范、气度、情绪,在此刻统统破灭。
他自己就演不下去了。
监军等人「如梦初醒」,无比确定眼前之人是颜时序,察事厅堂下缉事,再无第二个身份。
艹!颜时序把监军往咯吱窝一夹, 「走!」
撞开殿门就跑。此时,石庭已经乱成一锅粥,横屍遍地,流血成河,有的死於蛊人、蛊兽撕咬。有的死於人群踩踏。
能跑的百姓已经跑了,剩下的要麽伤着,要麽病着。为达官显贵搭建的凉棚歪倒一片,这些象徵身份和阶级的棚子,在暴力面前竟是这麽的脆弱。
言景昭立於狮子座上,居高临下,他的对面,城防兵马使和部众们急得抓耳挠腮。
名家立论,一炷香内没有回答,视为落败。
言景昭是地境,展开领域後,时长大大缩减,半炷香内答不上来,他们就只能接受对方的思想,承认对方逻辑正确。
颜时序夹着监军与他们擦肩而过,高声道:「《上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唯命不於常。」
城防兵马使激动道:「说人话!什麽意思?」
颜时序边跑边说:「德有厚薄,政有得失。自古圣王尚有过举,朝廷有阙,理当匡救,不可因一时之弊,便谋逆造反。」
言景昭脸色一沉。
城防兵马使即刻把话转述了一遍,顿时心神一松,无形的压力骤减。
老登,别以为只有你等打场外!
颜时序耳廓微动,抱着监军前仆,不停翻滚。「咔擦! 」
金色佛手撕裂窗户、墙壁,狠狠打在颜时序方才所在的位置。
净心禅师从破开的大窟窿里缓缓走出。
这位得道高僧脸上不见恼怒,只有张扬的战意, 「施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小聪明都是徒劳,贫僧会为你们超度。」
他摄来一把短刀,一步跨出便至眼前,当头斩下。
百链钢刀忽然化作赤红铁浆,落地有声。
祭首来了!
颜时序如释重负,嘿了一声:「小聪明是不是徒劳,得看怎麽用。」
身穿火红长袍的祭首,鬼魅般出现两三米外,银杖朝着净心禅师一点,烈焰化作巨龙将其笼罩。
与此同时,六道火球紧随而至,沿途的蛊人、城防军和缉事郎,统统化为焦炭。
六名圣坛法师也来了。
净心禅师能一招击退察事左丞,修为至少地境中期,无限接近後期。虽说察事左丞身中蛊毒,修为有损……
祭首未必是净心禅师的对手,但有六位圣坛法师协助,辅以阵法,想来没有问题。
「左丞,速速出来,祭首会为你清除蛊毒。」颜时序抛下这句话,背起监军,朝着寺外奔去。
监军连忙拍打他的肩膀,声音急促:
「小後生,别出去,言家小子狡诈多智,布局谨慎,外头没准还有其他杀招。
「地境蛊师尚未露面,极可能藏在出寺的必经之路。咱俩现在出寺,要是撞上他,岂不是老少皆殪。」
老头你还挺幽默……颜时序急慌慌刹车:「往哪跑?」
监军指向远处高耸的佛塔:「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