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老祖已经很饿很饿了。它这辈子挨过无数次饿——在鸿蒙初开的混沌里饿过,在规则把自己锁死的那些纪元里饿过,在被它的主上撕掉名字丢进虚空时饿过。但那些饿都是可以忍的。现在这种饿不太一样,这种饿是四个小崽子趴在它背上,它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张嘴。老祖活了说不清多少年,从来没尝过“不好意思”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比挨饿难受多了。
正想着,一颗住满人的小星悠悠然从它面前路过。不大不小,温度适中,灵气浓度中等偏上,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大气层,大气层底下有城市、农田、炊烟,还有一个小女孩正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最为重要的是吞下它毫无麻烦,没有强大科技的抵抗,没有强大的背景。
老祖的吞噬之力本能地翻涌了一下——不是它自己能控制的,就像人闻到烤肉香会流口水,它闻到灵力的味道,吞噬本能就会自动启动。它下意识张开嘴。那张嘴在虚空中无声裂开,暗紫色的引力波纹从喉咙深处扩散出去,小星的大气层开始剧烈颤抖。
“爷爷。”
老祖的嘴僵住了。那个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是四个方向同时——两个男孩的声音低一些,两个女孩的声音脆一些,但四个声音叠在一起时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共振效应。这种效应让它的吞噬本能像被按了暂停键。
“爸爸说,吞有人的星球是不对的。”
老祖讪讪地合上嘴。那张能吞掉行星的巨口以极其委屈的速度缓缓闭合,引力波纹倒卷回来,暗紫色的光芒在喉咙深处不甘地闪了一下,然后熄灭。那颗小星恢复了平静,院子里的小女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继续数星星去了。老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它说不出口——它确实很想吞。
它想说“我太饿了”,但对着这四双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眼睛,它也说不出口。它只是闷闷地甩了甩尾巴,银色鬃毛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极淡的星河似的碎光。
背上四个小崽子还在一本正经地教育它。大孙子说吞星球是不对的,会有人受伤;大孙女说受伤了他们的家人会难过;小孙子说而且被吞掉的星球就没有花了,他最讨厌没有花的地方;小孙女做总结陈词——总之就是不对。
被四个加起来还没它零头的零头的小崽子轮番教育,老祖一声不吭。它以前是主上——谁都不敢反驳。它是黑洞意志——谁都不敢靠近。它现在是一匹大马——背上驮着四个幼儿园水平的道德导师,每个都能把它训得服服帖帖。
但饿啊,还是饿。
“可是——”小孙女趴在马背上,两只小手揪着老祖的银色鬃毛,歪着头想了想,“慧星可以吞吗?没有人的那种?”
“陨石呢?也没有人的。”小孙子补充。
“小行星带里那些碎石头也可以吧?”大孙子开始列举菜单。
老祖的眼睛亮了。不是假闪,是真的亮了,暗紫色的瞳孔里燃起两团小小的、期待的火苗。它迅速扫描了一下附近的星域——左前方三光年处有一颗彗星,慧核直径不大,主要成分水冰、干冰和硅酸盐尘埃,没有生命迹象,没有仙族标定,完美。它张嘴一吸,彗星被引力波精准捕获,沿着一条优美的弧线滑进它嘴里。
咯嘣。咯嘣咯嘣。冰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隔着真空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太冰了。”它含糊不清地嘟囔,“一点味道都没有,比冰川上沈轻烟泡的凉茶还难喝。你们人类的祖先是怎么发明冰淇淋的?这玩意能叫食物?这顶多叫冷冻矿渣。”
嘴上吐槽,但它又吞了一颗。然后又一颗。一路走一路吞,像一匹在草原上边走边啃草的马。只是它啃的不是草,是被星域引力甩出来的流浪陨石和彗星碎片。吞到第五颗时大孙女的还点评了一句说它现在的样子像联邦学院食堂里那个一边嫌饭菜难吃一边加了三大勺的欧阳力爷爷。老祖哼了一声,说他比欧阳力帅多了,又吞了一颗。
莲卡和森智并肩站在东山谷的玉米地边上,望着夜空。莲卡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星草茶,一杯递给森智,一杯自己捂着。森智接过茶杯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弯了弯嘴角。老祖带着四个孩子出去遛弯,这个画面几天前他们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莲卡喝了一口茶,望着夜空中那道忽明忽暗的暗紫色轨迹,轻声说它以前是不是从来不笑的。森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以前它从不张嘴,张嘴只是为了吞噬。现在它张着嘴吐槽彗星太冰。是好事。只是怕它着凉。”莲卡差点被星草茶呛到。
正说着,夜空中的暗紫色轨迹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老祖想加速,是因为四个小崽子同时用小手拍它的背——“爷爷跑快点!你说你是全星域最快的马,连双双伯伯都跑不过。双双伯伯上次带我们玩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就到月亮了。爷爷你已经飞了好几息了,还没出玉米地呢。”
老祖被“双双伯伯”这四个字刺激到了。双双那两头豹子是快,但那是瞬移,不是跑。比速度,全星域谁怕谁?
它撩开蹄子在虚空中猛冲了一段,暗紫色身影在星河间拉出一道极长的残影。四个小家伙在马背上兴奋地尖叫,小孙女揪着鬃毛喊“再快一点”,大孙子冷静地指出“比双双伯伯还差那么一点点”,大孙女笑着补充“差好大一点点”,小孙子补上了致命一击——“爷爷你是不是老了呀。”
老祖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鼻息——三分不服、三分无奈、四分被这四个小崽子气到没脾气的认命。它没有反驳,只是把速度又提了一档。暗紫色鬃毛在虚空中猎猎飞扬,四蹄踏出的引力波纹在身后绽开又消散,像一串忽明忽暗的烟花。但它终于明白了:双双的确是比自己快一点点。背上四个小家伙的笑声洒了一路,从紫月星上空一直洒到东山谷玉米地尽头的那片星空。
老刀正蹲在田埂上给一株刚栽的玉米培土。他抬头看着夜空中那道暗紫色轨迹,又低下头继续培土,声音平稳如常:“比双双差点。”紫灵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望着天边那道划过的暗紫色流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莲卡和森智并肩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面前摆着那壶已经续了三次的星草茶。夜空中的暗紫色轨迹终于慢了下来,从极速冲刺变成悠悠散步,从北边天空晃到南边天空,然后停住了——停在东山谷正上方,月亮恰好悬在它身后。远远望去,一匹暗紫色的马背上驮着四个小小的人影,剪影般印在双月交叠的银辉里。
莲卡仰头望着他们,望着那匹曾经是主上的大马,那四个她和他一起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孩子,望着那些小小人影在月光下晃动的手和欢笑的脸庞。她忽然轻声说:“以前在卡蓝星,我总觉得月亮很冷。现在不冷了。”森智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转头,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长椅扶手上,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手很稳。和三年前在矿区紫色暮光里和她一起坐在矿石上,她往旁边挪出半块石头让他坐时,他不敢坐时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其实是同一双手。只是这一次,终于不再犹豫了。只是这一次,两个月亮都悄悄溜进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