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人还是得往前看。”
我与老同学罗老师一起回到宴席桌旁。
桌上的人已经开始举杯，漆副书记的兄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了不少感谢大家捧场的话。漆副书记也跟在旁边，一一介绍客人，礼数周全，气氛热烈。
我坐在桌边，听着身边人说话，看着满场热闹，心里却比来时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今天这五十块钱的礼金，只是基层工作中无数次人情往来里的一次。它未必能改变什么，也未必能让我立刻得到什么，但它至少让我避免了一次不必要的冒犯。
而真正让我感到振奋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一周。
去市里，去别的县，参加年度检查，学习先进经验，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才是我今天最该记住的事情。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起身去外面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朱玲接的。
“到了？”她问。
“到了，刚接了个县计生局的电话。”
“怎么了？又有任务？”
我笑了笑：“是好事。明天晚上去市里报到，参加全市年度计生检查，一周。”
朱玲也高兴起来：“那不错啊，说明你工作被认可了。”
“嗯。”我轻声说，“就是明天得赶过去，家里又要辛苦你了。”
“没事，你放心去。”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孩子那边我会跟他说，等你回来再带他出去玩。”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的山梁。
冬季的罗家坝，山色清瘦，天空却很开阔。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冷意，也带着一种真实的乡土气息。
我忽然想起当年高考前那个头痛不止的自己。
想起教室里昏黄的灯光，想起试卷上做不完的题目，想起母亲带我去镇上卫生院看病的情景，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那时候家里穷，弟妹还小，我没有条件再复读一年。我只能选择先工作，先跳出农门，先帮家里撑起一点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真正走出罗家坝。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也不是为了离开什么，而是带着多年基层工作的经验，去参加一次全市性的检查。我要去看，去听，去学，去把别人的好做法带回来。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夜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多，街边的路灯就亮了起来。罗老师还要回县城，我们在客运站外道别。
“明天我也得回一中上课。”他说，“你去市里好好干，有机会多学点东西。”
我点点头：“你也多保重。”
我们在客运站外分了手。
看着他坐车离开，我一个人站在罗家坝的街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有了一种新的意味。
冷是真的冷。
可希望也是真的希望。
不远处的学校操场还在忙碌，万人大会场的布置已经基本成型。**台、彩旗、音响、桌椅，都在为明天或者后天的动员大会做准备。汉罗公路一旦修通，罗家坝的日子也许会慢慢好起来。
而我，也要去市里了。
去参加全市年度计生检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学习别人的经验。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从罗家坝走出去，不是为了看病，不是为了探亲，也不是为了随礼，而是作为一名基层干部，去参与一次更高层面的工作检查。
我裹紧外套，转身往镇政府宿舍走去。
街上的音乐声渐渐弱了，宴席场里的人声也慢慢散了。冬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贴着街面打了个旋，又匆匆远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山梁像一幅墨色的剪影。路灯一盏盏亮着，把我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2021年12月8日，这个周六，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回乡随礼日。
可对我来说，它更像一个转折。
一场宴席，一次偶遇，一个电话，一个即将到来的一周。
我知道，未来的路仍然不会轻松。基层工作有基层工作的难处，人情世故有它的复杂，计生检查也有它的压力。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只是被生活推着走。
这一次，我有了一种主动往前走的感觉。
我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我要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
我要让自己这些年在罗家坝的坚守，慢慢变得更有价值。
夜风从身后吹来，我把衣领立起来，脚步加快了一些。
宿舍就在前面。
明天晚上，我还要去市里报到。
一周的检查，一周的学习，一周的新经历。
我忽然笑了。
也许，人生从来都不是因为某一次遗憾而注定怎样，而是看你后来有没有机会重新出发。
这个冬天，我终于等来了一次重新出发的机会。
而罗家坝，这片我生活了多年的土地，也正在为它自己的未来做准备。
汉罗公路要修了，万人大会要开了，漆副书记的父亲寿宴也办完了。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也都在重新开始。
我走进宿舍，把包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罗家坝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
冬夜安静，却并不沉寂。
我知道，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我，也将带着这些年的经历、遗憾和希望，重新上路。
平川督查遇故情
岁至深秋，巴山大地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山野间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枯黄的叶片被秋风卷着，沿着盘山公路一路翻滚，像是匆匆赶路的行人。我从罗家坝镇的老家出发，辗转乡镇班车、城际大巴，一站接着一站奔赴市区。
此番出行，不是寻常的公务走访，而是全市统一部署的计生专项督查业务培训会。年末岁尾，是人口统计、计生考核最关键的节点，市里抽调各区县基层骨干组成交叉督查组，跨区域开展入户核查，杜绝人口漏统、错报、瞒报，压实基层计生工作责任。我作为从业多年的乡镇老计生干部，熟稔基层所有工作细节、漏洞难点，理所当然被抽调进督查队伍。
一路风尘仆仆，衣衫沾着山野的尘土，鞋底碾过数不清的砂石路。心里不敢有半分松懈，火急火燎往前赶。基层公务人员，最懂纪律规矩，市级统一培训容不得半点迟到拖沓，一旦缺席，不仅耽误个人工作，更会影响整个督查小组的行程安排。奔波大半天，终于赶在培训会开场前抵达市中心的政务培训中心。
偌大的会议室灯火通明，来自全市各个区县的几十名督查人员齐聚一堂，整齐落座。台上市局领导逐条解读最新的督查细则、考核标准、入户流程，强调跨区督查的公正性、严肃性，要求所有人秉公执纪，实事求是排查问题，杜绝人情干扰、敷衍了事。
我端正坐姿，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在我低头抄写考核重点时，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些许惊喜与温和。我下意识抬头，目光相撞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是金主任。故人相逢，猝不及防，却又暖意融融。
金主任是我的罗家坝高中同窗，年少时我们一同在山间学堂读书，同吃同住，相伴度过最青涩的少年时光。年少同窗情，纯粹真挚，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只是毕业后，我们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从此山海相隔，各自奔波。
他少年意气，心怀家国，高中毕业后毅然应征入伍，奔赴军营淬炼筋骨，数年军旅生涯，磨出了一身沉稳刚毅的性子。退伍转业后，按照政策安置回乡，分配到清流镇计生办任职，扎根基层一线，一干便是多年。
而我，留在家乡的乡土之间，从草堂乡到罗家坝镇，半生浮沉，始终扎根乡镇计生岗位，亲历了基层计生工作数年的风雨变革，见证了政策迭代、人事更迭，看透了基层职场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偌大的会议室，人声嘈杂，皆是陌生的公务面孔，唯有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少年故土的温度。无需多余的寒暄，只是浅浅一笑，眼神交汇间，所有的久别重逢、岁月感慨，尽在不言之中。这便是他乡遇故知的慰藉，在陌生的市区会场，在一众陌生同行之间，觅得一份久违的熟悉与心安。
培训会持续整整一天，内容详实严苛。从流动人口核查、出生人口登记、节育政策落实，到台账核对、问题取证、汇总上报，每一项流程、每一个扣分节点都讲解得细致入微。我全程凝神倾听，不敢有半点疏漏。我太清楚基层计生工作的猫腻，也最懂流动人口管理的难点，常年在外务工的乡民，户籍地无人监管，居住地无人统计，向来是人口漏统、错报的重灾区，也是每年考核督查的重中之重。
培训落幕，傍晚时分，督查组统一集合，乘坐公务专车，奔赴川东这片广袤平缓的小平原，开启为期一周的跨区县入户督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