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彦走进王宫大殿时，便看见王座上已坐着一个银发天使，翘着二郎腿。
“天基王，鹤熙，你不应该坐在那里。”
鹤熙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她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古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彦，然后笑了。
“凯莎的眼光，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彦蹙眉。
“先让她们出去。”鹤熙抬了抬下巴，指的是大殿里的守卫天使。
彦没有动。追和莫伊也没有动。
鹤熙叹了口气，像是在应付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阿追，莫伊，出去。我跟你们未来的女王说几句话，不会吃了她。”
追和莫伊看向彦。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殿门合拢，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彦先开口了。
“我想干什么？”鹤熙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凯莎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是——”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战士？”鹤熙打断她，“别急着回答。你身上有一段很有意思的东西，你想不想看？”
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鹤熙的态度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是说考验吗？不是要争权吗？怎么变成了聊天？
而且，她身上的东西？对了，苏威给她的视频。
鹤熙没有等她回答，抬手一挥，一道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
苏威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频不长，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彦的耳朵里，这一次看完，又是一次新的体验。
“鹤熙勉强算半个女王，有能力没心思。”
“炙心是能力心思都没有。”
“彦只是个战士，当女王会被卡尔玩成狗。”
“只有冷最合适，但偏偏她有个叛徒师父。”
“还有一个预备役女王在费雷泽……你们偏偏选了一个封建王朝的女王，作为神级文明的继承人。”
“你让一个封建女王执掌天使文明，就不怕她把天使星云经营成青楼吗？”
“所谓的神级文明，不过是更加极端的封建独裁文明而已。”
“天使女王天然占据法理和后台权限。就比如女王你，只要你想，你可以瞬间锁死天使文明所有天使的基因权限，让她们全部变成凡人，哪怕是鹤熙恐怕都反抗不了你。”
光幕消散。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彦的拳头攥得死紧。苏威的评价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她最不愿面对的软肋上。战士。莽夫。会被卡尔玩成狗。每一个字都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自我怀疑，被一个地球人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
而鹤熙，她看完了全程，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地球人，叫什么来着？”
“……苏威。”彦的声音有些哑。
“苏威。”鹤熙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他说的对不对？”
彦没有回答。
“我换个问法。”鹤熙走到彦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他说我是个‘有能力没心思’的半个女王。你觉得，他说对了吗？”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说对了。”鹤熙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彦读不懂的意味，“我确实没心思坐这个位置。凯莎当女王，我服。但让我自己来？太麻烦了。”
她转身往回走，银色的长发在圣光下流淌。
“他说炙心没能力没心思，也对。那孩子太干净了，让她当王，等于把天使文明洗干净了送给卡尔当点心。”
“他说你是个战士，当女王会被卡尔玩成狗——”鹤熙回头，目光如刀，“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坐在这里吗？”
彦的喉咙发紧。
“因为凯莎死了，而你，确实会被卡尔玩成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彦的脸火辣辣的。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就碎了。她想起了凯莎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了苏威的忠告，想起了自己站在这个位置边上的每一天——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没有凯莎的指引，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他还说了另一件事。”鹤熙在王座前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王座的扶手，没有坐上去，“他说，天使文明是极端的封建独裁。”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彦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我告诉你，他说得对。”鹤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和凯莎，从蛮荒时代杀出来，建立了三王时代，建立了正义秩序。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宇宙中最先进的文明。但一个地球人，用几句话就戳穿了我们花了三万年都没看清的东西。”
“我们就是封建独裁。只不过披了一层神性的皮。”
“你从小在正义秩序下长大，你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女王是正义的化身，天使是正义的执行者，正义秩序是宇宙的真理。你从来没怀疑过，对吧？”
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没有。”
“这就是问题。”鹤熙说，“一个不会怀疑的人，当不了王。”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苏威在视频里提到了基因权限。他说凯莎可以瞬间锁死所有天使的基因，让她们变成凡人，连我都反抗不了。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彦的瞳孔微缩。
“是真的。”鹤熙替她回答了，“而且不止凯莎能做到。你，作为代理女王，权限不够，但理论上，你也可以——只要你坐到这个位置上足够久，足够懂得怎么用它。”
“这就是封建独裁。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决定所有天使的生死。不是通过法律，不是通过议会，而是通过基因权限，一键锁死。”
“你觉得这样的制度，能走多远？”
彦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正义秩序，神圣凯莎，天使文明——这些她从小仰望的词，在鹤熙口中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政治学命题。
“但凯莎女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从来没有滥用过这个权力。”
“对，凯莎没有。但凯莎之后呢？”鹤熙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彦，你会不会滥用？你不会，我相信。但艾妮熙德呢？”
彦愣住了。
“苏威说，让一个封建女王执掌天使文明，她可能会把天使星云经营成青楼。你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鹤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费雷泽观察过艾妮熙德。她是一个合格的王，在她那个文明尺度上。但她的手段——联姻、赏赐、分封、制衡——全是封建王朝那一套。如果她把这些手段带到天使文明，带到宇宙尺度……”
鹤熙没有说下去，但彦已经明白了。
“所以凯莎选她，是错的？”彦问。
“不。凯莎选她，恰恰是因为凯莎知道我们的制度有问题。”
鹤熙终于坐上了王座——但这一次，她的坐姿不再是慵懒的挑衅，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的深思。
“你想想，凯莎为什么把神圣知识宝库留给我，而不是直接交给艾妮熙德？为什么让我来考验你？为什么在数据库中，你的排名不是最高的，但她偏偏选了你做代理女王？”
彦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抓住。
“也许，凯莎的用意根本就不是让艾妮熙德继承王位。”鹤熙缓缓说道，“也许，艾妮熙德只是一个坐标。一个用来提醒我们——天使文明的制度，如果不改变，最终就会变成费雷泽那种封建王朝的放大版。”
“也许，凯莎选你，是因为你足够纯粹，纯粹到不会被制度腐蚀，但又不够成熟，不成熟到需要我来敲打。”
“也许，凯莎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就是想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来告诉你，天使文明需要改变，而你，需要学会怀疑。”
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鹤熙。
“苏威呢？他在这局里是什么角色？”
鹤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嘲讽，而是某种近乎欣赏的东西。
“你终于开始问对问题了。”
她站起身，走到彦面前。
“不过，他不重要，他的路三代就到顶了，也许他有远超常人的智慧，但还是那句话，对于整个已知宇宙而言，一个三代到顶的人，不重要。”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人不重要？”
彦的脊背发凉。
“任何阴谋诡计，在四代神体面前，都是笑话。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鹤熙抬起手，王剑从虫洞中缓缓浮现，落在她掌心，“凯莎为什么选你？”
彦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冷光，看着鹤熙银色的眼眸。
“……我不知道。”
“很好。”鹤熙将王剑横在身前，“不知道，比自以为知道要强。这说明你至少学会了第一件事——承认自己不知道。”
“那么接下来，就是考验了。”
“但这一次的考验，和原计划不一样。我不需要你战胜我，不需要你破解耀斑，不需要你展示任何战斗力。”
“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鹤熙将王剑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剑身没入石板半寸。
“天使文明的制度，应该怎么改？”
彦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这个问题……苏威有答案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鹤熙说，“但他不会告诉你。因为这是天使文明的事，不是地球的事。如果一个地球人来替天使文明做决定，那天使文明就真的没救了。”
“所以，这是你的考题。”
“想好了，再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