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倒下的响动还在岩壁间回荡,碎石簌簌从头顶落下。孙孝义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带血的碎甲片,咔嚓一声碾进灰里。他没低头看,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通道继续往山腹延伸,越走越窄,两边岩壁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空气也变了味儿,起初是铁锈混着腐土,现在多了一股子腥甜,像熟透的桃子烂在墙角,闻多了太阳穴突突跳。
前头两个先锋探路,刚拐过弯,忽然身子一晃,一个直接跪倒在地,另一个扶着墙干呕,嘴里冒白沫。后面的人赶紧冲上去架人,可手刚碰上肩膀,那人就抽搐起来,眼珠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
“停!”孙孝义低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队伍立刻止步,没人说话。刚才还紧绷着往前冲的劲儿,一下子卡住了。
抬人的兵把伤员放平,脸已经发青,嘴唇乌紫,呼吸又短又急。孙孝义蹲下,掰开眼皮看了眼,瞳孔散得厉害。他又摸了摸鼻息,那气又热又浊,带着一股子药渣子味。
不是鬼祟,也不是邪气入体。
是毒。
他站起身,看向通道深处。灰绿色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贴着地面前行,像一层活的东西,缓缓爬过石缝、尸骸、断矛,最后横在通道中央,厚得能挡住火把光。
毒墙。
孙孝义回头,扫了一圈队伍。没人喊疼,但有几个已经开始揉眼睛,还有人悄悄捂住嘴,怕自己吐出来。
他知道不能再等。
“守静。”他喊了一声。
钱守静从后队挤上来,药囊背在肩上,沉得压着他肩膀往下塌。他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两团青黑,显然昨晚又没睡。但他眼神稳,走到毒墙前十步就停下,蹲下身,从地上抓了把泥。
泥是湿的,沾在指尖泛着油光,凑近一闻,那股子甜腥味更重了。
他没说话,打开药囊,掏出三粒丹药。丹丸青黑色,表面有细密裂纹,像是快干死的河床。他把丹药放进随身带的铜炉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绒,擦了两下火镰,点着。
火苗舔上丹药,先是“嗤”一声轻响,接着浓烟腾起,颜色发灰,带着点焦苦味。这烟不往上飘,反而贴地往前涌,像一条细蛇,直扑毒墙。
两股气撞上的瞬间,响起一连串“嗤嗤”声,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绿雾剧烈翻腾,被灰烟逼得节节后退,中间硬生生让出一条道,宽不过三尺,勉强够一人侧身通过。
孙孝义盯着那条路,看了三秒。
“走。”他说。
钱守静端着铜炉走在最前,烟不断,那条路就一直开着。队伍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贴着岩壁挪,谁也不敢大喘气。走过毒墙时,能感觉到两侧绿雾还在蠢蠢欲动,像有东西在暗处盯着。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通道略微开阔了些,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孙孝义正要下令探路,忽听头顶“咔”一声轻响。
他猛地抬头。
岩壁两侧的石缝里,几根黑影一闪而过——是箭矢的尾羽。
“趴下!”他吼。
话音未落,数支毒箭从暗格射出,擦着队伍头顶飞过,“夺夺”钉进对面岩壁,箭尾还在颤。有个兵躲得慢,一支箭擦过胳膊,布条当场发黑,皮肉迅速肿起。
没人受伤算运气好。
孙孝义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定土丹。”
钱守静应声从药囊摸出两枚丹药,圆润些,泛着土黄色。他运力一抛,丹药飞向通道前方地面。
“砰”两声闷响,丹药炸开,化作细粉洒落。粉末遇地即凝,原本松软的地面变得坚硬如石,连裂缝都弥合了。
“走快点。”孙孝义说。
队伍加快脚步,贴着烟路前行。刚过塌陷区,钱守静突然抬手:“等等。”
他蹲下,从岩缝里抠出一小块金属片,上面刻着细密符纹。
“机关联动。”他低声说,“这边还有。”
他撕下一片衣角,蘸了点唾沫,在符纹上一抹。符纹立刻变色,显出一道引线痕迹,直通岩壁深处。
“驱机符。”他又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手指,飞快画了三笔,按在岩缝上。
符纸自燃,火光一闪即灭。
紧接着,通道右侧传来“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炸开了。再看那片岩壁,几处凸起的石头缓缓缩了回去,露出藏在后面的箭槽和转轴。
“清了。”钱守静说。
孙孝义点头,心里却没松下来。他知道这种机关不会只设一道。果然,再往前二十步,地面再次发软,脚踩上去有下陷感。钱守静早有准备,又扔出两枚定土丹,稳住路面。
途中又有两次暗箭触发,全被驱机符提前引爆。有个兵不小心碰了下墙,结果整面岩壁“咔咔”作响,差点塌方,还是钱守静一把将人拉开,顺手甩出一枚“固岩丹”,才把松动的石块重新黏住。
就这么走走停停,烟路始终没断。钱守静的额角开始冒汗,药囊里的丹药也快见底。但他没停,铜炉里的烟一直供着,手稳得不像个熬了三天没合眼的人。
终于,毒雾被彻底逼退到一条岔道深处,主通道恢复通畅。孙孝义挥手,队伍停下休整。
几个后卫靠在墙边喘气,其中一个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嗓子里像是卡了沙子。旁边人递水,他摆手,指着自己眼睛:“看……看不清了。”
孙孝义过去一看,那人眼白泛黄,眼角有黏液渗出。再问,还有两人耳朵嗡嗡响,走路打飘。
余毒反扑。
他回头:“守静。”
钱守静已经明白了,从药囊底层摸出六粒小丹丸,米粒大小,灰白色。他分给几个症状轻的,让他们含在舌下。
“别咽,等它化了。”他说。
又拿出最后一枚丹药,比之前的都大,通体漆黑,表面裹着一层薄霜似的粉末。他放进铜炉,点燃。
这一回,烟量猛增,灰白色的浓烟像潮水般往前推,一直涌进岔道深处。绿雾被彻底压制,缩成一团,不敢再冒头。
钱守静又从怀里抽出几张符纸,贴在通道出口的岩壁上。符纸无风自动,微微发烫。
“警烟阵。”他擦了把汗,“要是毒源重启,这些符会先冒黑烟,咱们能提前知道。”
孙孝义看着他。钱守静站着,但身子有点晃,药囊空了大半,铜炉边缘还沾着烧过的丹渣。他嘴唇发干,眼窝深陷,明显撑到了极限。
“还能撑?”孙孝义问。
钱守静点头:“只要还有药,就能烧。”
孙孝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通道中段的一处高地。这里视野稍好,能望见前方几条分支路径,有的往下斜,有的往上钻,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他站在那儿,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每一条岔路。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残余的腥气,但比之前干净多了。
钱守静跟上来,站在他侧后方,铜炉搁在脚边,烟还没熄。
队伍在后方原地休整,有人喝水,有人检查伤口,没人高声说话。但气氛变了。之前是憋着一口气往前冲,现在虽然累,可眼里有了光。
他们穿过了毒墙。
孙孝义从怀里摸出炭笔,在册子上记下:
“辰时七刻,毒障破,烟路开通,前锋无阵亡,伤者六,已服清神丹,暂无性命之忧。警烟阵布于岔口东三丈,守静丹药将尽,需尽快补给。”
写完,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他抬头看前方。三条主路,一条黑得不见底,一条有微弱火光闪动,另一条隐约传来水声。
他知道下一步不会轻松。毒墙只是第一道坎,后头肯定还有别的等着。
但至少,路是通的。
钱守静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低声说:“我那炉子……下次得换个大的。”
孙孝义侧头看他一眼:“你这炉子,烧的不是丹,是命。”
钱守静咧了下嘴,没反驳。
远处,一只火折子被点亮,晃了两下——是前哨传来的信号,确认安全区。
孙孝义抬起手,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
队伍安静下来。
钱守静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盯着那三条岔路看。他的手指在药囊边缘摩挲,像是在数还剩几颗丹。
孙孝义没动,目光落在中间那条有火光的路上。
他知道,该选路了。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的缠绳。绳子旧了,磨得起了毛,但结实。
就在这时,钱守静突然“咳”了一声。
孙孝义回头。
钱守静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一点黑血。他没吭声,用袖子一抹,抬头时又是一副没事的样子。
“我说了,只要还有药。”他声音有点哑。
孙孝义看着他,没说话。
通道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火把摇晃,影子在岩壁上乱窜。
孙孝义抬起手,指向中间那条有火光的路。
“走那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