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水又开始翻了,像一锅煮开的红漆。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铁锈味和腐肉香。孙孝义还站着,刀横在身前,左肩的血顺着道袍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右掌焦得发黑,五指蜷着伸不开,连握刀都靠左手单撑。
他没动。
厉鬼王也没动。
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绿火重燃,比刚才更沉,像是把整座山谷的阴气都吸进了眼眶。它站在血池中央,披甲将军的模样渐渐清晰——半边脸是枯骨,半边脸裹着湿皮,铠甲上爬满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河。
林清轩坐在三步外的石阶上,背靠着一块断碑,头低垂着,长剑插在身侧,剑柄微微颤。她没再咳,但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裂开一条细缝。她还能喘,只是每吸一口气,肋骨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有人拿碎瓷片在里面慢慢磨。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闷响从祭台侧后方炸开。
不是雷,也不是符爆,而是一种极短促的“咚”声,像药罐子在炉火上突然炸裂。紧接着,一枚乌光流转的丹丸划破黑雾,直奔厉鬼王面门而去。
孙孝义瞳孔一缩,本能地侧头。
丹丸撞进浓雾的瞬间,“轰”地炸开。
白光刺眼,像有人当面砸碎了一盏油灯。那层笼罩祭台的邪雾像是被滚水浇到的雪,猛地一缩,向四周翻卷溃散。几息之间,中央区域竟清出一片丈许方圆的空地。
厉鬼王的身形第一次完整暴露出来。
它没躲。
也没抬手。
只是那双绿火眼窝缓缓转向丹丸飞来的方向。
钱守静站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手里还保持着掷出的姿势。他脸色本就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袖口沾着些未擦净的药渣,腰间挂着一只青玉小鼎,鼎盖微张,有缕淡烟正往外冒。
他看见孙孝义回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兄……闪。”
话音未落,厉鬼王动了。
它没看孙孝义,也没追击林清轩。
它的头,一点一点,转到了钱守静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吼,也不是啸,而是一种极低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声。那声音不震耳,却让人的骨头缝里都泛起麻意。钱守静只觉得胸口一紧,像是有根无形的钩子从喉咙捅进去,直勾勾拽住了心尖。
他双腿一软,当场跪倒。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整个人向前伏去,双手撑地才没趴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道袍紧贴脊梁,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总算没昏过去。
可那股吸力还在。
他的呼吸变得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破风箱。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正在往外流——不是血,不是气,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魂魄被一点点抽丝剥茧。他低头一看,嘴角正渗出一点淡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的轻响,像水滴进热油。
精元外泄。
炼丹之人最怕这个。
钱守静是二师兄,平日话少,整天泡在丹房里,不是捣药就是烧火,连吃饭都常错过时辰。他不像赵守一那样能扛鼎,也不像周守拙会讲笑话,但他熬得出能解百毒的“清心丹”,也能炼出炸得开山门的“爆炎丸”。他最得意的一颗丹叫“破阴子”,专克邪祟迷雾,一颗下去,能照出十里内所有藏形匿迹的鬼物。
刚才那颗乌光丹,就是最后一粒“破阴子”。
他本来不想用的。
这丹耗材太狠,炼一炉要七七四十九天,还得用晨露、寒泉、三年陈艾灰做引。他攒了半年才凑齐材料,好不容易炼出三颗,自己一颗没留,全给了队伍。
可刚才他躲在石柱后,看着孙孝义摇摇欲坠,看着林清轩咳血不起,看着厉鬼王站在血池中央像座山一样压着所有人——他知道,再没人能动了。
他不动,就真的没人动了。
所以他捏碎了丹囊,把最后一颗“破阴子”扔了出去。
现在,他跪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缝,指甲崩裂也不觉得疼。他想抬头看看孙孝义,可脖子僵得像块铁,只能勉强把眼珠往上翻。他看见孙孝义还站着,刀没放下,位置也没变。
挺好。
他还活着。
钱守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意思清楚:快动手。
厉鬼王还在吸。
那股无形之力越来越强,钱守静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扎穿,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在往外漏,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不可挽回。他死死盯着厉鬼王,眼神涣散,却又固执地不肯闭上。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现在倒。
他还有事没做完。
比如,把剩下的两粒“回元丹”交给吴守朴。
比如,告诉周守拙,下次画符别总用左手起笔,容易泄灵。
比如,跟清雅道长说一声,丹房第三格抽屉里那本《九转还魂录》,是他偷偷抄的,原书还在柜顶夹层里,没丢。
这些事,都不急。
可他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孙孝义看着钱守静跪倒,看着他嘴角溢出金液,看着他撑地的手指一根根发白。他没动。
他不能动。
他一动,厉鬼王就会察觉他虚弱,就会扑上来。他现在站着,还像个能战的,还能拖住这东西一秒、两秒、三秒。只要他不倒,钱守静就没白拼这一下。
那点白光早散了。
邪雾重新聚拢,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回祭台。血池的咕嘟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更急。厉鬼王终于合上了嘴,绿火眼窝里的光稳定下来,像是吃饱喝足的野兽,重新盯住了猎物。
它没再看钱守静。
它知道那人已经废了。
它看向孙孝义。
孙孝义也看着它。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立着,中间隔着血水、雾气、尸体和沉默。
林清轩动了动手指。
她想撑剑起身,可手臂刚抬到一半,胸口就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差点栽下去。她咬牙忍住,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慢慢把呼吸压平。她听见钱守静的喘息,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快不行了。
她闭上眼。
不是放弃,是调息。
她要把最后一点力气攒住,等到下一个机会。也许没有下一个机会,但她得试。
钱守静终于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伏倒,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没昏,但再也抬不起头,只能趴在那里,脸贴着地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还往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
他没死。
但离死不远了。
厉鬼王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再次点向血池。
一滴黑血,从它指端渗出。
“啪。”
落在血水上,激起一圈涟漪。
血池的水立刻安静了。
不再翻涌,不再冒泡,连颜色都淡了几分。整个祭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孙孝义知道,它又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下一招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挡不住。
他右掌废了,左肩快失血过多,体力早就透支。他能站到现在,靠的是一口气,一股恨,一种“我还没杀姚德邦”的执念。可这东西不是姚德邦,它甚至不算人。它就是个祸,是个灾,是个不该活在阳世的东西。
它不会累。
它不怕痛。
它能一直站在这里,直到所有人都倒下。
孙孝义的刀尖微微下垂。
不是认输,是实在举不动了。
他盯着厉鬼王,眼睛干涩得发痛。他想骂一句,可嗓子像被砂纸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清轩抬起头。
她看见孙孝义的背影,佝偻着,却还倔强地站着。她看见钱守静趴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她看见血池中央那个披甲怪物,正缓缓抬起手,准备落下第二滴黑血。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自嘲。
她低声说:“真够呛啊。”
没人回应。
风又起了。
吹得祭台上的血水泛起波纹,一圈圈荡开。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听着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孙孝义慢慢把刀重新举平。
他知道没用。
他也知道打不过。
但他还得站着。
因为只要他站着,就还有人在拼。
钱守静拼了命扔出那颗丹。
林清轩拼了命站起来砍那一剑。
他们都没赢。
但他们都没逃。
所以他也不能倒。
他得替他们站着。
替赵守一。
替周守拙。
替所有没走到最后的人。
他站在血水里,刀横胸前,影子被血光拉得很长,投在石台上,像一条不肯弯的脊梁。
厉鬼王的第二滴黑血,正缓缓凝聚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