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轻颤,如垂死蝶翼扑闪一瞬,孙孝义指尖翻过一页古卷。
纸页枯黄脆薄,似秋末残叶,稍触即簌簌作响。他未曾听见那声微响,只觉双目被墨迹攫住——三字赫然入目,歪斜如血沥成:活祭法。
呼吸凝滞,心脉微停。
并非因名骇人,而是其下小字清晰得令人骨寒:“取未满十岁童子七名,缚于地脉交汇处,以银针穿其百会,引精魂入土,饲山根怨气。”
孙孝义瞳孔骤缩,眼底干涩如沙砾磨过,连眨眼都忘了。脑中忽掠过一幅画面:前日村口,孩童围立齐唱童谣,声调齐整如操傀儡,眸光空茫,仿佛魂魄已被无形之手掏尽,又填入某种幽暗之物。
彼时他只道巧合。
如今方知,那是仪式的回响。
喉间发紧,如铁箍勒颈。他伸手欲取茶盏,杯已冷透,水面浮灰如尸衣覆面。他未饮,仅将指腹贴上杯壁,寒意刺骨,激得神志一凛。可不过刹那,目光又沉回书页。
下一页绘有图阵——七具幼尸布成北斗之形,头向中心,足朝外延,每具胸口皆插符纸。那符纹路诡谲,轮廓竟与孟瑶橙常绘安魂符相似,唯笔势逆行,宛若镜中倒影描摹而出。
邪符。
他翻页的手缓了下来,指尖微颤,似触到了深渊边缘。
再往后,是一段口诀:“血不净,魂不稳;亲不绝,法不成。” 意为修此术者,必先断亲缘、斩情根,纵父母暴毙于前,亦不得落泪,否则反噬焚身。
孙孝义心头一震。
七岁那年,他蜷身枯井,耳闻全家惨遭屠戮,口中咬着井绳不敢喘息。非不愿哭,实不能也——一泣,则命休。
那时以为是求生本能。
此刻却疑:是否自那一夜起,命运便已被某只无形之手悄然拨转?似有人早已布局,将他一步步推至今日之位?
他甩头驱念。
不可妄想。此刻所需者,非臆测,乃证据。
继续翻阅。
“借皮术”三字跃入眼帘——可令死人披活人之皮,顶替身份混入道门。法为剥取活人脸皮,覆于尸面,以怨气滋养三日,便可言语行走,亲者难辨。
孙孝义猛然抬头,环视屋宇。
门窗紧闭,无风无影。墙角悬剑静挂,影斜于地,纹丝不动。油灯火苗稳定如铸,不见丝毫晃动。
可他仍觉不对。
屋中似多了一物——非声非味,而是一种被窥视之感。犹如背对明镜久坐,忽觉镜中双眼正冷冷注视你,从未移开。
低头,掌心已湿透。
他拭去冷汗,再翻一页。
只见一行字:“凡修此术者,必舍其名,断其亲,绝其情,方得入门。”
此句昨日尚读。
今再观之,意味全变。
昨日视之为警语,劝人守心持正。
今日方悟——这不是告诫,是流程纲要。
如同杀猪须先磨刀,炖肉须先焯水,断亲、绝情,并非清修所需,而是将人炼成工具,嵌入这邪法齿轮之中,任其碾转。
他合上书册,动作极轻,似怕惊醒沉眠之魔。
然胸中气血翻涌,一口气堵在肋间,闷如压石。
起身踱步,足音空荡,在窄室中来回撞击。三步到头,五步折返,愈走愈躁,心火升腾。
终驻足窗畔。
窗外天幕漆黑如墨,星辰寥落,云层低垂如棺盖。山风自谷口蜿蜒而上,携来一股异香——似纸钱焚烧之余烬,又似腐土深处之腥腐,更夹杂一丝甜腻血气,恍若陈年旧血干涸后渗出的魂痕。
他忆起孟瑶橙所言:近日香炉灰色泛红,似掺铁粉;林清轩巡山时见符纸莫名褪色,朱砂似被吞噬。
当时皆归咎于潮湿或药材劣质。
如今看来,皆非偶然。
一切蛛丝马迹,皆指向同一渊薮。
而这本《旁门左道辑录·残》,正是通往地狱的舆图。
他复坐案前,重启古卷,目光扫过几项术名:血引术、地脉锁术、影替法……
每一项,皆可在近来异象中觅得踪影。
猿猴守坟——或为阵眼护灵;
慧眼受阻——或为怨气遮蔽;
黑气缠绕——或为仪式渗漏。
单看皆为琐碎异常,似可归于天候或偶变。
然一旦串联,便成巨网。
有人正在茅山之内,以禁术织阵,悄然唤醒地底沉眠之物。不动刀兵,不现鬼祟,唯改规则、换根基,待整座山门浸透邪意,再一举掀翻乾坤。
最怖者,在于其耐心如毒藤攀树,早已潜行多年。
甚至……在他踏入茅山之前,便已开始。
清雅道长闭关前所言:“劫自内生。”
他曾解为门中有叛。
今方彻悟。
非有人背叛茅山。
是茅山本身,早已病入膏肓。
他独坐灯下,凝望那盏油灯,久久不动。
忽而灯芯爆裂,啪然一声,火光骤亮。
就在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书页上的字动了。
非幻觉。
“血不净,魂不稳”六字墨痕,竟如活虫般微微蠕动,似有生命苏醒。
他疾伸双手,啪地合拢书册!
旋即将其推至桌角,离身两尺,仿佛推开一头蛰伏的妖兽。
而后倚椅闭目,深呼吸数次。
不能再看。
至少此刻不能。
此类**,非止传术,更蚀人心智。它不单教你如何作恶,更缓缓诱你说服自己——如此行事并无过错,世道本浊,你不做,自有他人代劳。
这才是最毒之处。
睁眼欲取茶压神,指刚触杯,门响了。
咚、咚、咚。
两短一长。
林清轩惯用的叩门节奏。
他未即应,先瞥一眼那书。
封面朝下,静静伏于桌面,宛如酣眠。
“门没锁。”他开口。
门启,林清轩率先而入,夜巡装束未卸,佩剑犹悬腰际。她一眼便察其面色异样。
“你怎了?”问得直接,声不高却锋利。
孙孝义摇头,未答。
林清轩不多言,侧身让道,孟瑶橙随之而入。素袍拂地,提一盏小灯笼,进门即置灯于案,顺手阖门。
“我路过时,感应阴流上冲。”她低语,“非鬼非尸,乃一种极老之怨念,似自山根深处钻出。”
孙孝义默然,目光凝于她面。
孟瑶橙蹙眉趋前,细察其神情:“你……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依旧沉默。
室内寂然数息。
林清轩踱至桌边,目光扫过,终落于那本摊开之书。
她不识封皮文字,却认得纸质——泛黄焦边,似经烈焰焚劫后抢救所得。藏经阁唯禁书如此处理,以防邪术流传。
眉头紧锁:“你从何处取来?”
“《旁门左道辑录·残》。”孙孝义终于发声,嗓音沙哑,“藏经阁底层,铁匣所锁。”
“你偷取?”林清轩语气陡厉。
“我说是清雅道长命我查。”他迎视,“老头略阻,我未强夺,只如此说。他信了。”
“你真问过他?”她紧盯。
“他已闭关。”孙孝义摇头,“但我确信,此事他知情。”
屋内再度沉寂。
孟瑶橙走近,一瞥书页内容,脸色瞬间惨白。
“‘活祭法’?”她轻念,声如惧惊梦,“此上所述……可是真?”
“不知。”孙孝义道,“但我见过类似之象。村口孩童齐唱童谣,呼吸同步,眼神空洞。原以为是催眠,今观之,更像是被育为祭品。”
“不可能!”林清轩脱口,“茅山乃正统道门,岂容此等邪术?”
“但它已在我们眼皮之下。”孙孝义抬眼,“丹房药罐黑汤浮骨渣;后崖石壁咒文聚黑气;断刀坟前猿猴拒人近。诸事非孤例,皆共通——改地脉,饲怨气,为大仪铺路。”
孟瑶橙闭目片刻,再睁:“我亦感知。此屋中有物曾窥此书。非人,乃一种意识,藏于文字之间,专盯读者。”
孙孝义点头:“我也察觉。故我不敢久读。每翻一页,心志便动摇一分。它不止教人行恶,更让你渐信——或许,这般做法才是对的。”
林清轩沉默少顷,忽伸手合书,拎起便欲出门。
“烧了它。”
“不可。”孙孝义拦住,“此乃线索。毁之,则无人知其图谋。且……”他顿,“既现于此,定不止一本流传。毁一无益。”
林清轩怒视:“那你打算如何?夜夜研读?看完之后,你会不会也成为施术之人?你自己都说它蚀心!”
“所以我未独自追查。”他望向二人,“此刻告知你们。自此,此事三人共担。我知风险,但总需有人直面真相。”
孟瑶橙轻叹:“你说得对。逃避无用。只是眼下所知太少。此为残卷,仅有片段,无源无终。不知何人所为,亦不知欲唤何物。”
“但有一事可定。”孙孝义低声,“非外敌。若是姚德邦之流,早该攻山破门。然此次不同——悄然渗透,如霉侵木,由内而烂。说明……”他顿,“动手之人,就在茅山内部。”
三人俱默。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如亡魂低语。
林清轩立于桌旁,手按剑柄,指节泛白。她低头看旧袍袖口,一道裂痕犹存,原以为是巡山时枝杈所划。此刻却觉诡异——似被人刻意撕开。
她未言,只松开剑柄,缓缓拉袖掩之。
孟瑶橙察其举止,微瞥一眼,闭目再探屋中气息。
怨气仍在,淡若雾霭,贴地游走。不攻不显,唯存在,似在等待时机。
睁眼,声如絮语:“此怨……极古老。比我娘辞世之时更久。非近年所生,而是深埋山中,长久压制,如今……已然松动。”
孙孝义颔首:“如一口古井,盖子已被撬开一线。”
林清轩终开口:“接下来呢?你莫非真要逐页读完这邪书?”
“不。”他摇头,“我不会再独阅。此后凡涉禁术,三人共读,轮流诵文,互为警戒。一人有异,立即中止。另,须查近来所有异状记录——药罐、符纸、童谣、星象、地脉震动,尽数归档比对。”
“你还想调档案?”林清轩皱眉,“需掌教批令。”
“我即是掌教。”孙孝义凝视她,“清雅道长虽闭关,信符在我手。我能调。”
“你初继位,群目睽睽。”孟瑶橙提醒,“若此时大举追查,易被视为……心性不稳。”
“那便隐行。”他说,“我们暗中进行。从最微末处着手——谁熬药?谁换符?谁接触过那些孩子?”
林清轩凝视他良久,忽问:“你当真相信,此祸起于内部?”
孙孝义未即答。
他望向桌上那书,封面朝下,静若死物。
但他知道,它未死。
它在等下一个读者。
他启唇,声低而坚:“若敌在外,我们早该察觉。可我们毫无所觉——说明,我们所信之一切,或许早已腐朽变质。”
室内复归沉寂。
油灯火光映照三人面容,墙上影子摇曳不定,如鬼舞乱世。
孟瑶橙轻声道:“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林清轩猛然转身,手重回剑柄。
孙孝义未动,只抬起眼,望向自己旧袍袖口。
那里有一抹暗红痕迹,深如渗血。
他未擦,未掩,任其裸露。
他知道,有些真相,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