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石头冷得像冰。他没再往上走,而是抬起手,指尖冲着那扇三丈高的黑门慢慢伸过去。门环是两个兽首,嘴衔铁环,眼窝深陷,锈迹从嘴角往下淌,像是干了多年的血。他的手指离兽首还有半寸,忽然停住。
风没了。
刚才一路吹来的湿腥气,一下子静了。不是风停了,是空气本身凝住了,连雾都不动了。林清轩在右边低声道:“别碰。”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里,像敲了一下铜钟。
孙孝义没应,也没缩手。他知道她在怕什么——这地方不对劲,从他们滚下来那一刻就不对劲。罗盘疯转,地面心跳,慧眼被顶回来,这些都不是障眼法能做到的。障眼法骗的是眼睛,这东西骗的是命。
他指尖往前一寸,轻轻碰上了兽首的鼻子。
“咔。”
一声轻响,不是金属摩擦,也不是木头开裂,倒像是骨头碎了。那一块锈皮瞬间剥落,露出底下乌黑发亮的金属,冷光一闪即逝。紧接着,整扇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铰链声,没有阻力,就像它本来就没关紧,就等着这只手推一下。
门缝裂开的刹那,一股寒气涌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像水一样漫过三人的鞋底。孙孝义往后退了半步,左腿旧伤抽了一下,但他站稳了。
门开了。
里面不是黑的。
一条长廊直通深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青铜烛台,火苗一个个自己燃了起来,蓝中带黄,不跳,也不冒烟。光照出三丈远,再往后就是浓墨般的暗。地面是青黑色石板,打磨得极平,照得见人影。墙是黑铁铸的,上面有浮雕,看不清内容,只觉扭曲纠缠,像是无数人在挤、在爬、在互相咬。
林清轩从袖子里抽出右手,断臂的布条还渗着血,但她把剑握得很稳。“操,”她低声说,“请客吃饭都没这么周到。”
孟瑶橙站在左边,手又贴上了眉心。她没敢开慧眼,只是闭着眼,额头微微皱着。“它在呼吸。”她说,“不是门,是整个房子。刚才我们碰它之前,它像是睡着的,现在……醒了。”
孙孝义盯着那排自燃的烛火,火光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它知道我们来了。”他说,“从我们掉下来就开始等。”
“所以这是陷阱?”林清轩问。
“可能是。”孙孝义说,“也可能它饿了,活人味儿太香。”
林清轩冷笑:“那你先进。”
孙孝义没动,回头看她。她脸色白,嘴唇干,断臂吊在胸前,可眼神还是硬的,像烧红的铁。他转回头,又看了孟瑶橙一眼。她睁开眼,点头,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白:我跟。
他抬脚,跨过门槛。
脚底落在石板上,没声音。不是鞋子软,是这地方吃声,连呼吸都像被吞了一半。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等她们。
林清轩骂了句脏话,迈步跟上。她的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没松。她走到孙孝义右边,站定,往两边扫了一眼。烛光只能照出墙上的浮雕轮廓,看不出细节,但那些线条太密,太乱,看久了眼晕。
孟瑶橙最后一个进来。她跨过门槛时,脚底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她抬头,发现前面两人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忙快走两步跟上。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没有撞击声,没有锁扣声,就是悄无声息地闭上了。三人同时回头,只见那扇巨门已经严丝合缝,连门缝都看不见,仿佛从未打开过。
“出不去了。”孟瑶橙说。
“本来就没打算出去。”林清轩说,“进来就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弄死,或者被它弄死。”
孙孝义没说话。他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石板冰凉,透过鞋底往上传寒气。他左手按在符袋上,雷符还在,引路符也在,安神符只剩一张。不多,但够用一阵。
走廊很长,笔直,没有岔路。烛火继续自燃,他们走到哪儿,前面的火就亮到哪儿,像是有人在墙后点灯。孙孝义忽然停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石板上有极浅的一层灰,但他们的脚印走过之后,痕迹立刻变淡,几息之间就几乎看不见了。
“这地会自己擦干净。”他说。
“邪性。”林清轩啐了一口,“老子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它不是装。”孟瑶橙轻声说,“它是真觉得自己是神。”
孙孝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再说话,但肩膀绷着,手一直没离开符袋。他知道这地方在玩心理,一点一点耗你的心神。烛火太规整,地面太干净,连空气都太静。正常的地方会有灰尘,有虫尸,有老鼠爬过的爪痕。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摆出来的祭品。
他们走了大概三十步,前方出现一道横梁,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孙孝义抬头看。
“酆都别院。”
字是篆体,阴刻,填了朱砂,可颜色已经发黑,像是干透的血。笔画边缘有裂纹,往下掉着细粉。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
不是疼,是一种熟悉感。
他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第三天晚上,听见外面有人念咒。那声音贴着井口飘下去,断断续续,最后几个字,就是“酆都”二字。他当时不懂,后来在茅山翻古籍,才知道酆都是阴府别称,专管枉死之魂。
这名字不该出现在这儿。
酆都不是人间该有的地方,更不该是“别院”。别院是住人的,是闲居的地方。谁能把阴府当成别院?谁又能建得起?
他伸手想摸那块横梁。
“别碰!”林清轩一把抓住他手腕。
孙孝义收回手,没挣,也没解释。他知道她为什么拦——这一路上,凡是能碰的东西,碰了就会出事。门环一碰就开,地面一踩就消脚印,谁知道这块横梁会不会直接把人拖进地底?
“字是新的。”孟瑶橙忽然说。
“啥?”林清轩问。
“不是新刻的,是新显的。”孟瑶橙抬头看着那四个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上面什么都没有。是咱们走到这儿,字才慢慢浮现出来的。”
孙孝义盯着那块横梁,朱砂黑得发紫。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有些坟碑上的名字,是活人写上去的,但要等那人死了,字才会显出来。这不是刻的,是命填的。
这四个字,是谁的名字?
他没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地方不会直接杀人,它要一点一点把你磨进去,让你自己走进去。
他往前走。
林清轩跟上,脚步比刚才重了些,像是故意踩出声音,打破这片死寂。她的断臂又开始胀痛,布条下的伤口在渗血,但她没管。她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心就散了。
孟瑶橙走在最后,手始终贴着眉心。她没开慧眼,但能感觉到这地方的“气”在流动。不是风,不是温度,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而你每走一步,它们就靠得更近一点。
他们又走了二十步,前方烛光尽头,出现了一道拱门。门不高,但宽,足够三人并肩通过。门框是黑铁铸的,上面缠着一圈圈铁链,链子很新,闪着冷光,和这破败的宫殿格格不入。
孙孝义在拱门前停下。
门后是另一段长廊,更窄,更暗。烛火还没亮起来,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清轩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
“门后的火没亮。”他说。
“等我们进去就亮了呗。”
“问题是,”孟瑶橙从后面走上来,“它为什么要等?前面的火都是提前亮的,像是在迎我们。这道门后……它不想让我们看见。”
林清轩冷笑:“越不想让看,越得看。”
孙孝义没动。他在想。这地方太顺了。他们一路走来,没有机关,没有埋伏,甚至连个鬼影都没有。门自动开,火自动点,路自动清。这不是陷阱,是邀请。
谁会邀请三个伤兵进自己的老巢?
除非,它不怕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刚才走过的走廊,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们就像被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前后都断了。
“只能往前。”他说。
“废话。”林清轩说,“你还想往后滚一回?”
孙孝义没理她,转向孟瑶橙:“你还能撑住?”
她点头:“头晕轻了。就是……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我也有。”林清轩说,“从进门就开始了。”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拱门。
脚落下的瞬间,门后的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和之前一样,蓝黄火焰,不跳不摇。光照出三丈远,再往后还是黑。
他们三人站在拱门下,彼此对视。
孙孝义在中间,左手按着符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井底。林清轩在右,断臂贴着身子,右手握剑,指节发白,嘴角却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孟瑶橙在左,手贴眉心,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颜色浅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孙孝义先迈步。
林清轩跟上。
孟瑶橙最后一步跨过门槛。
三人并肩,朝前走去。
烛火在他们前方继续亮起,一盏,一盏,一盏。
地面依旧吃声,脚步落地,像踩在棉花上。墙上的浮雕越来越清晰,能看出是人形,但姿势扭曲,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头反拧过来,脸对着后背。再往前,浮雕变成了壁画,画的是某种仪式,一群人围着一口井,井口伸出无数只手。
孙孝义没停。
他们走到第五盏烛台前,前方三丈处,地面突然塌陷,出现一个方形黑洞,边上没有栏杆,也没有警示,就那么敞着,黑得看不见底。
他们停下。
孙孝义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扔进去。
没有回音。
石子掉进去,就像被吞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下面没底。”孟瑶橙说。
“或者,”林清轩说,“有底,但你的耳朵听不见。”
孙孝义站起身,盯着那黑洞。他知道这地方在等他们绕路,或者退后。但它不会如愿。
他转身,面对两人。
三人再次对视。
没有言语。
但意思都在眼里。
孙孝义点头。
林清轩抬了下下巴。
孟瑶橙闭眼,再睁。
他们并肩,沿着黑洞边缘,继续往前走。
烛火在前方亮起,一盏,一盏,一盏。
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一群爬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