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湿滑的苔藓被踩碎,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孙孝义走在最前头,左腿旧伤像是被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每迈一步都得咬一下后槽牙。他没吭声,只是把匕首尖点在地上,试探着往前挪。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连呼吸都能撞出回音,他得知道脚下的石头是不是实的。
林清轩跟在后面,断臂吊在胸前,肿胀发紫,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她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眼睛扫着穹顶和四壁。刚才那条窄道像条死蛇的喉咙,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突然开阔了,反倒更让人提心吊胆。她不信有这么巧的事——刚破了心魔幻障,一转身就看见个大殿杵在这儿,门也不关,灯也不灭,就等着他们进来。
孟瑶橙走在最后,脚步轻,但额头已经见了汗。她闭了会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光。慧眼开了,不是全开,只探出一线,像是夜里摸黑走路时悄悄掀开帘子看一眼。这一眼下去,心里咯噔一下——前面那片空地中央,一团阴气聚得跟墨汁似的,浓得化不开,正顺着地缝往上涌。
“前面。”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有东西。”
孙孝义停下,没回头:“多大?”
“不大。”她说,“可它吸得厉害,地气都被抽空了。”
林清轩皱眉:“什么东西能吸地气?”
“不知道。”孟瑶橙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孙孝义身边,“但它在动,不是死物。”
三人并排站着,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大殿中央。
那是个水晶棺,横在空地正中,通体透明,却不是寻常水晶。表面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像是冻了千年的冰,又像是埋在坟地里泡过尸水的玉石。棺身没有封口,四边微微张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棺里躺着个婴孩。
小得也就几个月大,皮肤白得发青,双目紧闭,嘴唇却微微翘着,像是睡梦里梦见了什么好事儿,笑出了声。
没人说话。
这地方不该有孩子。
更不该有笑着的孩子。
孙孝义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匕首,用刀背轻轻蹭了蹭棺面。凉,刺骨的凉,像是碰到了冬天早晨的井沿。他眯眼细看,发现棺身上刻着细密纹路,不是装饰,是符线,但走势歪斜,像是被人故意改过,把正符写成了邪阵。
“阴玉祭炼的。”他低声说,“专收死气。”
林清轩也凑近,剑尖指着地面:“你看这儿。”
地面裂开一道缝,黑气从里面冒出来,顺着一条漆黑如绳的东西往上升——那是脐带,一头连着地脉,一头接在婴孩肚脐上。黑气沿着脐带往上爬,钻进婴孩嘴里,它的小胸脯便跟着起伏一下,像在呼吸。
“它在吃阴气。”林清轩说,“活的。”
孟瑶橙蹲下来,离得近了,慧眼再开一线。这一看,心头猛地一沉。婴孩体内没有魂魄流转,丹田处盘着一团黑雾,像是一团活的影子,随着呼吸一胀一缩。她伸手想探体温,又停住。
“不是活人。”她说,“心跳没有,体温比冰还低,魂不在,只有这东西占着身子。”
孙孝义盯着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毛。七岁那年他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没合眼,见过死人脸上僵硬的笑容,可从没见过一个死孩子还能笑得这么安详的。这不是死,也不是活,是被什么东西塞进去,撑起来的壳。
“魔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姚德邦要养的那个。”
林清轩冷笑:“养得挺滋润。”
孟瑶橙没接话,她看着那脐带,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地脉……是活的?”
“不是地脉活。”孙孝义摇头,“是有人把它接过来的。这下面原本不该有阴眼,是后来挖的,引的煞气。”
“谁干的?”林清轩问。
“还能有谁。”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地方,除了他,谁敢动茅山的地脉?”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答案明摆着。姚德邦早就算好了,算准他们会追到这里,算准他们会破阵,算准他们一路杀进来,最后站在这口棺材前,看着他养的魔胎,笑得像个婴儿。
可现在说这些没用。
有用的是——怎么毁了它。
孙孝义从怀里掏出那卷《茅山秘篆》残卷,就地摊开。纸页发黄,边角焦黑,是他七岁那年从孙庄废墟里扒出来的。上面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糊住了,有些被水泡烂了,但他翻得熟,直接找到“胎”字那一段。
“这里写着,魔胎未成,依地脉而生,断其根则自灭。”他念着,“可没说怎么断。”
“那就试试。”林清轩抽出剑,剑尖抵住脐带,“一剑割了,看它还能吸几天。”
“不行。”孟瑶橙立刻拦住,“你没感觉到吗?这脐带不是肉,是煞气凝的,你砍不断。而且——”她顿了顿,“它要是反噬,整个地脉都会炸,我们三个得被活埋在这儿。”
林清轩哼了一声,收剑:“那你有办法?”
“我不知道。”孟瑶橙摇头,“但我得看看底下的符阵。这棺材不是随便放的,底下肯定有东西连着。”
她说完,盘膝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眼凝神。慧眼全开,视线往下沉,穿过石板,穿过泥土,一直落到棺底下方。那里果然有东西——一圈符纹围着棺基,但被人为改过,三处节点断裂,两道符线倒置,原本镇压的阵法变成了供养的阵法。
“有人动过手。”她睁眼,“原本是封印,现在变成供能了。”
孙孝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低头看手里的残卷,一页页翻过去,想找点线索。可这卷子本就不全,关于“胎”的部分更是残缺,只零星记了几句口诀,什么“阳玉引灵”“续脉归元”,听得人一头雾水。
“阳玉引灵符……”他喃喃,“林清轩,你之前在柱子底下捡的那个残片,还在吗?”
林清轩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烧焦的黄纸,边缘卷曲,上面半个符头还看得清。她递过去:“就这点。”
孙孝义接过,对着残卷比划。符头对得上,后面的笔顺也能接,可少了一半,根本拼不全。
“时间不够。”他说,“这东西吸得越来越快了。”
话音刚落,地上那脐带猛地一颤,黑气涌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像是潮水涨了三尺。婴孩的胸口起伏得更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
孟瑶橙往后退了半步:“它在催熟。”
“那就不能等了。”林清轩握紧剑,“总不能让它真长成个怪物。”
“可怎么动?”孙孝义盯着棺底符阵,“硬来会炸,不动它它自己会长大。我们现在就像守着个火药桶,还不知道引信在哪儿。”
三人沉默。
大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黑气涌入婴孩口中的声音,嘶——嘶——像风吹过破窗纸。
孙孝义低头看手里的残卷,一页页翻,翻到最后,发现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加的,墨色发暗,像是用血写的:
“三诀补之:速、固、续。缺一则崩。”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转得飞快。“速补”他在柱基上见过刻痕,“续脉符”孟瑶橙找到了画法,那“固”呢?什么叫“固”?
“固……是加固?”他自言自语。
“可能是封口。”孟瑶橙说,“补了阵,还得封住,不然气还是会漏。”
“可拿什么封?”林清轩问。
没人回答。
孙孝义把残卷合上,重新塞进怀里。他蹲在棺侧,盯着那张婴儿的脸,看了很久。那笑容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无害,可他知道,这底下藏着的东西,一旦睁开眼,就不会再笑了——它会开始杀人。
“我们得动手。”他说,“不能再拖。”
“问题是,怎么动。”林清轩说。
“先试‘续脉符’。”孟瑶橙说,“我记下了画法,可以试着补一处节点。但只能试一次,错了就是爆。”
“那就你来。”孙孝义点头,“我和林清轩护着,你画。”
孟瑶橙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朱砂盒和符笔。手有点抖,但她没管,蘸了朱砂,闭眼默念口诀。
孙孝义站起身,匕首握在手里,盯着棺身。林清轩拔剑出鞘一半,站在棺首方向,目光扫着地面裂缝。她们都知道,一旦符画错,这地方会在三息内塌成废墟。
孟瑶橙睁开眼,符笔落下。
第一笔画出,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琴弦绷紧。
第二笔接上,地底传来震动。
第三笔刚落,那婴孩的睫毛忽然抖了一下。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孟瑶橙的手顿住,笔尖悬在空中。
棺里的婴孩,依旧闭着眼,嘴角的笑意却没变。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画下去。
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笔尖划过虚空,朱砂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红痕,渐渐连成一道符线。那符线漂浮着,慢慢下沉,朝着棺底符阵的断裂处移去。
眼看就要接上。
突然,脐带一震,黑气猛地暴涨,顺着婴孩喉咙冲上来,它的小嘴张开一丝缝隙,一股阴风喷出,直扑孟瑶橙面门。
她眼皮一跳,手一抖,符笔偏了半寸。
“糟了!”林清轩低喝。
孙孝义一步跨过去,匕首横在她面前,刀身挡住阴风。那风撞在刀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刀刃立刻发黑。
孟瑶橙咬牙,强行稳住手,最后一笔狠狠划下。
符成。
红光一闪,符线落入阵中,断裂处接上一瞬,随即轰然炸开,红光四溅,像是打翻了一坛血。
三人被气浪掀得后退几步,孟瑶橙当场跪倒,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没成。”她喘着气,“差一点。”
孙孝义扶住她肩膀:“别说话,省力气。”
林清轩盯着棺材,声音冷:“它在笑。”
两人抬头。
棺里的婴孩,还是闭着眼,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
像是在嘲笑他们。
孙孝义慢慢站直,从怀里再次掏出残卷。手很稳,一页页翻,翻到“阳玉引灵符”那一页,盯着那个残缺的符头,又看向林清轩手里的残片。
“还有一次机会。”他说,“这次,我来画。”
孟瑶橙抬头:“你状态不好。”
“我知道。”他点头,“可你是唯一能看清阵的人,林清轩得护你。这事儿,只能我来。”
林清轩没反对,只是把剑插在地上,站到孟瑶橙身侧:“你画,我替你挡。”
孙孝义蹲下,拿起符笔,蘸了朱砂。
手有点抖。
他低头,用牙齿在指尖咬出一道口子,血滴进朱砂碟,混了进去。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第一笔画出,棺身微微震动。
第二笔接上,地底传来闷响。
第三笔落下,那婴孩的胸口猛然一挺,像是要坐起来。
孙孝义不管,继续画。
第四笔,第五笔……
脐带开始剧烈颤抖,黑气疯狂涌入,婴孩的嘴唇一点点张开,露出里面漆黑的喉咙。
孟瑶橙盯着符阵,忽然喊:“快!节点要崩了!”
孙孝义最后一笔狠狠划下。
符成。
红光炸开,这一次没有炸裂,而是顺着符线流入阵中,三处断裂同时接上,棺底符阵亮起一圈暗红光芒,缓缓转动。
黑气的流动慢了下来。
脐带开始萎缩。
婴孩的笑容僵住了。
三人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棺里的婴孩,眼皮底下,眼球忽然转动了一下。
孙孝义笔尖一顿。
孟瑶橙猛地抬头。
林清轩一把抽出剑。
棺中婴孩,依旧闭着眼,可它的嘴角,一点一点,又弯了起来。
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