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是第一次使用传送术,但前世的记忆如同沉在湖底的石头,每当触及便泛起冰冷的涟漪。
我曾几次在濒死的边缘依靠这种扭曲空间的魔法逃生,所以此刻身体竟出乎意料地稳定,落地时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曲一下。
那个自称“怪咖”的男人吹了个尖厉的口哨,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夸我动作娴熟得不像第一次体验传送的菜鸟。
怪咖抬手指向远方雾气弥漫的地平线,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龙之境界就在那个方向,穿过‘诸神墓碑’,再走一天就能看到围栏了。”
“不回头了吗?”我反问道,目光却已锁定了远方。
“把你带到埃尔格里德外围这一程,已经包含在艾莉婕公主支付的报酬里了。”
怪咖耸了耸肩,破旧长袍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是那个金发的公主特意考虑到了路途的遥远吗?
虽然这次出行变成了非计划的同行,但光凭他会使用这种罕见传送术这一点,就足够值得带在身边了。
我面前耸立着诸神石碑。
那石碑高达二十米,比我的身高高出两倍不止,巍然矗立在风中,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如虫群般蠕动的未知语言碑文。
据说那是神祇的语言,蕴含着世界的法则,因此被视作无价之宝。
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令人眩晕的文字,随即转身,将身体面向怪人所指的方向。
“我要稍微快一点走,你跟上。”
“哈,别看我这样,我实战用的肌肉也很结实,每天都有进行体能训练。”
怪咖挺了挺干瘪的胸膛,语气带着刺,继续说道:“别把我当成只会钻在实验室里的废柴魔法师。”
我没怎么回应他那带着炫耀意味的话,甚至懒得点头,直接朝前飞奔而去。
风压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荒草被踩得倒伏。
就这样,五分钟后。
“哈啊……哈啊!等等!稍、稍等一下!慢点跑!”
身后传来了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那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跑这么点路就脸色惨白,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这副麻烦的样子,心中一阵烦躁。
怪咖最终只好自己动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淡蓝色的魔力光辉包裹住他的双腿。
“居然…居然必须用移动强化魔法才能跟上。”怪咖一边维持着法术,一边气喘吁吁地抱怨道,“这样跑个这点距离就没事了吗?”
“不,不过还是希望你稍微慢一点……”
怪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耍脾气似的撒娇。
看着他那副既要面子又要抱怨的德行,我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我干脆不再理会,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便独自抢先冲了出去。
风声瞬间吞没了一切。
从身后传来怪人难以置信的怒吼声,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竟敢这样对我?!想赖账不给钱吗!艾莉婕公主的面子也不管了吗?!”
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我心中冷笑。
当然,身为雇佣兵的信用会彻底破产,而且那之后,我绝对会被艾莉婕死缠不放地追债。
我已经亲身体验过那个女人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光是想想她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脊背就一阵发凉。
就这样一路狂奔,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干裂、坚硬。
渐渐地,开始出现锈迹斑斑的告示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充满威胁的语句:“已接近龙之境界,闲人勿近。一旦越过边界,王国将不再承担任何责任,死亡自负。”
越是看到这些血红色的警告文字,我的双腿就越加用力,步伐更快。
那些文字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催促,推着我向那未知的危险冲去。
终于,龙之境界到了。
传闻中,人类和龙族彼此印象恶劣到了极点,见面时只会互相啐口唾沫然后无视对方。
双方隔着高高的黑铁围栏彼此戒备,甚至连接触都觉得是玷污了自身。
但当我真正抵达那长长的、锈迹斑斑的围栏某一处时,却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人类和龙族正以此为边界展开对峙。
人数倒也不算多。
人类有三个,穿着王国边境守卫的皮甲;龙族有两个,身材魁梧,皮肤上闪烁着暗绿色的鳞片。
龙族那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哨兵,神情倨傲,而人类这边却不同。
一位年纪较大、鬓角斑白、看起来地位不低的守卫军官,正用力敲打着冰冷的铁制围栏,怒吼声在空旷的边界线上回荡。
“你们这些长鳞片的杂碎到底干了什么,才让我手下的士兵变成那副鬼模样!”
那男子气得满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激动地大喊,唾沫星子喷在围栏上。但龙人族却只是嗤之以鼻,其中一人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抠了抠牙缝,懒洋洋地回应:“变成龙人不是反而更划算吗?像你们这般肮脏野蛮的人类竟能成为高贵的龙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应该感恩戴德、三跪九叩才是。”
另一个龙人配合地发出干呕的声音:“呕,真恶心。低贱的人类居然变成了我们。虽然品相烂透了,但好歹算是个龙人吧?”
“比起那个,人类,”第一个龙人猛地凑近围栏,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守卫队长,声音冰冷得像蛇信子,“你要是再敢碰一次这围栏,我立刻就把手指插进你的眼眶里,把你的大脑搅成一锅粥。记住这点,我以沙卡林大人的名字起誓!”
“这帮混账东西!”
看似守卫队长的男人怒吼着咆哮,拳头砸在围栏上发出哐当巨响,但终究没有再伸手触碰那冰冷的铁栏。
沙卡林。
在龙人族所侍奉的龙之中,被称作传说中蓝龙的存在。
对他们而言,龙与神无异,因此以那个名字起誓,分量重若千钧。
如果守卫队长再次触碰围栏,这个狂热的龙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越界而来,挖出他的眼睛,哪怕自己因此丧命也在所不惜。
“如果你们继续这样挑衅,我们也只能向王国报告了!我是好言好语地劝你们解决此事啊!”
守卫队长试图做最后的劝说,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无力感。
龙人族却再次发出一阵讥笑,那笑声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虫子一样的家伙们,居然敢谈什么解决?”
“你们不如跪下求饶,哀求一下,那样看起来还能稍微顺眼些。”
“咕……”
不仅守卫队长,连站在他身后的另外两名守卫兵也气得浑身发抖,仿佛后脑勺因愤怒而发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有更进一步地强硬应对。
他们怕,怕真的引发冲突。
“原来如此,我们家姐姐不是唯一一个啊。”
我向前迈了一步,插话加入这场僵持的谈话。
一时间,人类与龙人族的视线全都像利箭一样集中在我身上。
守卫队长打量着我,当看清我的脸后,他露出了一种奇妙的、仿佛见到故人般的表情,随即猛地拍手大喊:“戴娜·克莱恩?!你是戴娜那丫头?!”
“我是她的弟弟,丹尼尔。”
我的声音平静,但指尖已经冰凉。
“啊啊!原来如此!长得真像!特别是那双眼睛!”
守卫队长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神情,但那喜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似乎立刻察觉到了我此行的目的。
那欣喜被凝重和尴尬取代。
“该不会……戴娜她也……”
“姐姐她正在变成龙人,现在躺在埃尔格里德的医院里。”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怀疑是这里出了问题,所以特地找来。看来,我们家姐姐并不是唯一的案例。”
守卫队长“咳咳”了两声,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竖着耳朵听、脸上带着戏谑笑容的龙人族,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拉到围栏后方几米远的一块巨石后,压低了声音:“没错,我们守卫兵中现在也有两人正在变成龙人。目前还没有向王室报告…这事得压下来。”
“为什么?”
我皱着眉头,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不及时向弗里吉亚王国报告?这是生化袭击,是战争行为!”
守卫队长四处张望了一番,确保龙人听不到,然后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压力下显得愈发深邃:“是为了避免引发战争,小子。”
“……”
“一旦处理不当,事情若发展成他们使用禁术、把魔物力量注入人体、甚至对我方士兵进行活体实验之类的情况,弗里吉亚王国不可能坐视不理。”
守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沧桑,“如果王国率先遭受攻击却无所作为,反而会让对方更加轻视自己。内心怎么想都行,但在表面上,必须做出强烈反应。而一旦反应过度…战争就不可避免。”
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守卫显然也有着自己的创伤与痛苦,或许亲身参与过与巴格里特王国的战争。
害怕那一天的再次来临。
战争这种东西,无论出于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该爆发,因为最终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的人。
我同样了解战争的残酷。
我亲眼目睹过一场甚至称不上正规战争的大屠杀,亲身经历了那场惨剧,最终也成了那场浩劫的幸存者,或者说,受害者。
我当然也不愿看到那样的场景重演。
“就这样坐视不管吗?”
我盯着他,目光如炬。
“……”
守卫队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他心里,王国与龙人的全面战争,显然比戴娜姐姐与两名士兵的性命更为沉重,那是成千上万人的死亡。
他理解,他妥协,他选择了沉默。
我理解守卫队长的立场。
虽然理解,但以我现在的状态,以那个在医院里握着姐姐冰冷鳞片时的心情,我并没有接受这一切的心情。
那种理智的权衡,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咳!咳!”
远处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远远地,看见那个怪人终于勉强追了上来。
挂科中途不知从哪儿抢了匹瘦马,一边喘息一边骑马赶来的他,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看到我这副随时可能爆发的样子,他心里似乎有些愧疚,勒住马缰时手都在抖。
因为我才吃这么大的苦啊。我看着怪咖,心中毫无波澜。
我随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转身朝围栏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什么啊,这小屁孩是谁?”龙人歪着头,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油光。
“人类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嘛,说不定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婆缩水了。”
另一个龙人讥笑道。
“听说只要越境,那个人的司法权就归龙人那边了,是真的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看他们,而是侧头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司法权?那是什么低等概念,我不知道。”
龙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但只要一越境,我们就随便把你撕碎、吃掉、折磨到死都可以。你们人类那套可笑的法律,在我们这儿屁用没有。你敢试试吗,虫子?”
“为什么?你想越境?”
另一个龙人兴奋地搓着手,长矛在地上敲得当当响。
在龙人的认知里,一旦越过那道围栏,王国的庇护便会瞬间消失。
从此以后,我对他们而言,就和山里乱窜的野猪没什么两样,是猎物,是食材,是可以随意虐杀的对象。
同理,龙人这边也是一样。
如果真有龙人越过边界进入人类的领地,守护队长便可依其裁量权当场处决,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仅仅越过一道围栏,生死便完全掌握在异族手中,连最起码的人权都得不到保障,瞬间沦为牲畜。
看着那两个咯咯笑着、仿佛在看一场滑稽戏的龙人,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我没有再犹豫,后撤半步,随即猛地一脚踹在围栏的一根支柱上!
“哐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原本就锈迹斑斑的围栏被我这一脚踢得向内倾斜、倒塌。
巨大的铁栏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啊?啊?!”
“疯了吧!这人类疯了!”
被吓到而爆粗口的守卫队长,以及差点被倒下的围栏压到尾巴的龙人们。
我没放过这个空档,直接从倒塌的围栏上踏了过去,一步跨入了龙人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更加坚硬,带着一种硫磺般的气息。
我缓缓拔出腰间的剑,剑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剑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我一直努力忍耐着。
在医院与琳对话的时候,看着她空洞的眼神;
或是借助艾莉婕的帮助见到那个怪人的时候,听着他讨价还价的声音。
直到此刻,情绪的闸门终于打开,我才意识到,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能忍耐至今的超人般的忍耐力。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边界线上回荡,冰冷而清晰。这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负罪感,对姐姐的,对前世抛弃她的自己的。
“我姐姐正在变成龙人。关于这件事……”
我强装镇定,但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龙人们却本能地察觉到了其中黏腻而冰冷的杀意,那是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危险气息,他们惊慌地举起了长矛,鳞片微微竖起。
我对这些人,对这些傲慢的龙人,真心地期盼着,再三祈求着。
无论是斗犬组织插手其中,还是龙人族设下的阴谋,我不在乎过程。
“你们必须知道些什么。”
因为,否则的话,没人能阻止我。
没人能阻止一个已经失去理智、只想救回姐姐的弟弟。
………………
与此同时,世界树深处。
世界树的小木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精灵特有的宁静气息。
许多技艺高超的精灵长老正围拢在一起,照料着一位躺在苔藓床上的年幼的精灵少女。
但他们的魔法光芒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黯淡下去,毫无效果。
少女发着高烧,小小的身体在苔藓床上不安地扭动。
额头中央,细小的、晶莹的角正顽强地向外钻出。
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逐渐变得粗糙,浮现出暗绿色的斑点,背上的骨骼也开始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
几天前,正在森林中追逐光点的少女突然倒下,被惊慌的朋友救起。
从那以后,精灵们用尽了各种医术、高阶生命魔法、甚至是流传千年的民间疗法。
尽管这些治疗集中了活了数百年的精灵们的智慧,却毫无成效,那变化不可逆转。
“一开始,称这种状态为‘生病’,真的对吗?”
一直沉默的埃丝莉喃喃自语。
她跪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痛苦的模样,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鳞片的反光。
精灵女王轻轻地点了点头,依旧握着少女滚烫的小手,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与沉重:“是的,似乎是这样。这不是病,这是一种…‘变化’。”
从额头上的角开始,背上也逐渐显现出只有在高阶龙人族中才会出现的翅膀的征兆。
精灵变成龙人,这对于活了许久的精灵女王来说也是头一回见到的异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这是诅咒还是进化。
“……”
最终,世界树的守卫者,埃丝莉,缓缓地收拾起自己的剑与法杖。
她的动作坚定而缓慢,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不只是精灵女王,就连作为埃丝莉女仆的小精灵塞尔迪也惊讶地捂住了嘴,望着她的主人。
然而,埃丝莉脸上与瞳孔中早已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她站起身,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呃,埃丝莉大人?”塞尔迪怯生生地开口。
“埃丝莉,你要出发了吗?”
精灵女王也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埃丝莉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龙之境界的方向:“我马上就回来。”
为了拯救那位小精灵女孩,为了探寻这诡异变化的源头。
世界树的守卫者,开始向那片充满敌意与未知的土地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