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商会?」

    四个字落入耳中瞬间,李衍眸光微凝,面色变得阴沉。

    眼下京城局势,早已是风雨欲来之态。

    老皇帝萧启玄龙驭宾天,屍骨未寒,国丧礼制悬於城头,俨然成了一道暂时捆住各方势力手脚的枷锁。

    但朝野上下,看似恪守礼制、肃穆治丧,暗地里却是暗流奔涌,杀机四伏。

    储位悬空,皇权无主,各方野心势力也按捺不住。

    各地藩王手握兵权,盘踞一方,暗中调动人手、串联人脉;天下各大商会背靠商贾财力、四通八达的情报网,免不了卷入朝堂权争。

    所有人都在暗中布局博弈,抢占有利局势,却无人敢率先挑破窗户纸。

    究其根本,不过是忌惮一个名头。

    老皇帝尚未下葬,谁先公然作乱、搅动朝局,谁就会被扣上扰乱国丧、忤逆犯上的罪名,沦为整个朝堂、天下士族的众矢之的,事後必将被其余势力联手攻讦清算,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於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在暗处交锋拉扯。

    天下商会林立,各行其是。

    暗中站队、勾结权贵的不在少数,李衍早有预料,心中并无波澜。

    可唯独晋州商会牵扯其中,着实让他心生意外,甚至难以置信。

    他与普州商会的渊源,远比其他商会更深。

    早在他尚未崛起、势力微薄、寂寂无名之时,双方便已结下深厚交情,常年互利合作。那些年,晋州商会数次雪中送炭,为他提供食宿、江湖情报,帮着化解几次困境,实打实帮了大忙。

    後来五道将军需扩充香火,晋州商会更是倾尽财力、人脉鼎力相助,从未有过半分推诿迟疑。

    时至今日,他依旧是晋州商会等级最高的供奉之一。

    这般深厚的渊源,晋州商会怎会找他麻烦?

    心念及此,李衍心头寒意渐生。

    他抬眼看向面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冷声问道:「胡铭呢?此事他知不知道?」

    胡铭是晋州商会中,与他私交最好的友人。

    其性情沉稳,行事稳妥,绝非急功近利、挺而走险之辈。

    昔日在武昌,胡铭曾帮他找商会名师炼器,应对鬼教追杀。

    而胡铭出身的胡家,乃是晋州商会内部数一数二的顶尖家族,根基深厚。

    以胡铭的性子和胡家的立场,绝对不可能参与这种谋逆乱局。

    可让李衍没料到的是,对面那贵公子刘沐,听罢反而露出一丝嘲讽:「胡铭?」

    他轻轻嗤笑一声,「此人勾结番人,通敌叛国,早已被宗门执法堂当众处死。胡家满门抄斩,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

    说罢,看向神色微变的李衍,微笑拱手道:「李少侠洁身自好,前程坦荡,还是少与这些谋逆罪族牵扯,免得污了自身清名,惹来一身麻烦。」

    胡家被灭门了?

    李衍闻言,心中一凛。

    胡家世代经商,谨小慎微,恪守规矩,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更不敢与番人私通往来,行事处处低调稳妥,只求守住家族基业,安稳存续。

    勾结番人、通敌叛国?

    这罪名安在胡家头上,简直荒唐至极,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此刻,根本不是细究原委、追查真相的时候。

    李衍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目光快速扫过刘沐周身。视线落在对方身後众人身上,心中微动,直接开口道:「带路!」

    刘沐一副温润从容的神色,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少侠请。」

    话音落,一旁候着的小厮立刻上前,掀开停靠在旁的马车车帘。

    李衍抬步上前,即将登车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余光再次扫过刘沐身侧几名气息内敛的汉子。

    这几人始终沉默伫立,不发一言,但气息根本瞒不过他。

    尤其是为首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形清瘦,立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腰间悬挂着一柄古朴青铜钺,钺身斑驳,刻着斑驳的戎狄纹路。

    一缕极淡的羊膻味,若有若无地从老者身上飘散开来,萦绕鼻尖。

    李衍眸光微抬,淡淡开口:「如果没猜错,诸位,应当是雁翎客」。

    「」

    他方才隐忍不发,没有贸然动手。

    一是没看到沙里飞二人,其次便是因为眼前这几人。

    神州大地江湖辽阔,除了他麾下的十二元辰,世间尚有无数游走正邪之间的游仙小队。

    这些小队散落各地,不受朝堂宗门拘束,行事风格各异,品性良莠不齐。

    其中既有如海藏小队一般,潜伏东瀛数年,隐忍蛰伏,以身殉国的忠义壮士;也有不少心怀叵测之辈,为了修为、利益,甘愿投靠建木。

    而这雁翎客,正是江湖中名头极盛的游仙小队之一,实力强横,作风狠厉,行事素来神秘,极少轻易现身。

    这支小队最轰动江湖的一战,便是昔年张家口堡一役。

    彼时草原邪修萨满一脉肆虐边境,以活人精血修炼邪术,残害无数边民,气焰滔天。

    雁翎客全员出动,依托明代开国名将徐达遗留的断龙石机关,以阴兵残魂为引,激活尘封百年的镇杀阵法,硬生生将这一脉凶残邪修全员全歼,一战成名,震慑北境。

    方才他看到老者腰间,那柄前朝征北将军镇压戎狄的青铜钺,再结合鼻尖萦绕的独特羊膻味,迅速回想情报,才确认对方身份。

    这老者,正是雁翎客小队的首领,黄羊子。

    被一语道破身份,黄羊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李少侠好眼力。我等不过是寻常武人,受聘於刘公子手下办差餬口,不敢与十二元辰这般声名赫赫的江湖劲旅相提并论,差得远了。」

    看似自谦,实则不软不硬,暗藏锋芒。

    李衍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沉沉,不再多言半句。

    对方既然知道他们十二元辰,还动了手,那便是结了梁子。

    他日,他必会按江湖规矩清算。

    心念既定,李衍不再迟疑,弯腰踏入马车之中落座。

    车夫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沉缓的声响。

    马车一路穿行,驶过数条僻静街巷,避开了京城主街的喧嚣热闹,最终在一处幽深僻静的大宅院门前方缓缓停下。

    这座宅院地处京城腹地,却远离闹市纷争。

    外墙高大厚重,青砖黛瓦,肃穆低调,丝毫没有权贵府邸的张扬跋扈。

    两扇朱漆大门敞开半幅,门前立着四名青衣小厮,身姿挺拔,肃立守门。

    李衍掀帘下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名小厮。

    四人气息内敛,站姿沉稳,足底生根,呼吸绵长均匀,看似寻常仆役,实则个个都已修成暗劲,是实打实的练家子,绝非普通府邸下人可比。

    寻常王府权贵,根本不会耗费心力,用暗劲高手充当守门小厮。

    这燕王,估计没那麽简单————

    院门之内,别有洞天。

    整座宅院虽是豪商制式修建,不敢逾越皇家规制,恪守君臣礼制,不敢有半分僭越,却在细节处极尽精巧雅致。

    院内曲径通幽,回廊环绕,假山错落,花木疏密有致。

    一池清水穿院而过,自带江南园林的温婉雅致,静谧奢华,藏而不露。

    几人沿着回廊缓步穿行,直达後院。

    後院更为开阔,主人刻意就地开凿出一方人工池水。

    池水清澈见底,沿岸青石铺就,草木簇拥,一座木质亭台临池而建,飞檐翘角,雅致清幽,正是待客议事的绝佳之地。

    亭台之内,石桌齐备,酒盏菜肴摆放整齐。

    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中年人端坐主位,锦袍绣着暗纹云蟒,低调华贵,气度沉凝。他手中握着一盏酒樽,悠然浅酌,神色从容不迫。

    石桌两侧,沙里飞与蒯大有赫然在列。

    二人毫无被俘的拘谨狼狈,正自顾自举杯痛饮、大快朵颐,盘中肉食层层堆叠,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饿了数日一般。

    瞥见李衍踏入庭院,二人眼中瞬间闪过喜色,腰身一动,便欲开口。

    不等二人出声,主位上的黄袍中年人已然放下手中酒樽,缓缓起身。

    他面带温和笑意,目光落在李衍身上,语气谦和,全然没有半分权贵的傲慢:「李少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冒昧相邀,惊扰少侠,还望恕罪。」

    来人正是燕王萧启恒。

    李衍既不行礼,也无半分客套,只是微微颔首:「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自刘沐口中听闻「燕王」二字时,他脑中便已飞速调取相关情报。

    大宣历朝,燕王封号向来特殊,且没那麽吉祥。

    比如上一任燕王,乃是外姓功臣,是追随老皇帝萧启玄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的元帅,权势滔天,荣光无限。

    奈何其後人庸碌无能,野心勃勃,暗中勾结蟠桃会,涉足谋逆乱局,最终被朝廷围剿清算。

    昔日燕王府满门覆灭,他也曾参与清缴。

    自那之後,燕王爵位悬空数月,谁都未曾料到,老皇帝临终之前,竟将这空置的燕王封号,赐给了自己的族弟萧启恒。

    萧启恒素来低调,平日里谨言慎行,深得老皇帝信任器重,圣宠颇深,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忠良宗亲。

    可没想到如今老皇帝屍骨未寒,这位素来忠厚的燕王,便骤然撕破伪装,暗中布局夺权,显露野心,属实出人意料。

    面对李衍的冷淡态度,燕王萧启恒毫不在意,脸上笑意不变,从容抬手吩咐左右:「来人,上茶,添席。」

    下人闻声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更换茶水、增补菜肴。

    李衍眼眸微眯,也不推辞,径直迈步走到沙里飞身侧落座。

    既然人已见到,便无需急於一时。

    哪怕要动手,救人或挟持这燕王,都可破局。

    仿佛察觉不到李衍的戒备与杀意,萧启恒亲手执壶,斟满一杯清茶,随後缓缓开口,率先打破沉寂:「昨日少侠自太子府从容离去,想来已是见过陈宗师了?」

    李衍眸光骤然一凝,」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太子府防卫森严,议事更是绝密。

    对方能精准知晓这些情报,说明早已安插了内应。

    萧启恒淡淡一笑,脸上温和神色褪去,面色变得凝重:「今日冒昧相邀,别无他事,只为一桩关乎大宣国运、关乎天下苍生的要事。」

    「说。」

    「本王恳请少侠,万万不要应允太子府,协助他们寻觅蟠桃。」

    李衍心中更是诧异。

    对方不仅知晓他见过陈宗师,连寻觅蟠桃之事,也尽数掌握。

    怪不得,敢对他们动手。

    想到这儿,李衍缓缓抬眼:「王爷——是想要太子的性命?」

    此话一出,亭台内空气瞬间凝滞。

    萧启恒闻言,立刻缓缓摇头,神色愈发恭敬肃穆。

    他抬首对着虚空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字字铿锵:「本王深受先帝隆恩,得以身居王位,蒙受圣宠,岂敢行此悖逆弑储、大逆不道之事?」

    他收回目光,眉眼间掠过一丝沉郁,语气凝重地道:「倘若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心智清明,能安稳登基即位,执掌大宣江山,本王必定带头俯首称臣,全力辅佐新君,稳固朝局,安定天下。」

    说完,话音陡然一转。

    他面色沉冷,眼底满是忌惮与忧虑,压低声音道:「可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本王得到绝密线报,此番玄门众人出山奔走,全力寻觅蟠桃,初衷绝非仅仅为了医治太子顽疾、保全储君性命。」

    「一旦他们成功,这大宣江山,便彻底沦为玄门掌中玩物!」

    玄门?

    李衍眉头微皱,「王爷觉得我会信?」

    说实话,哪怕这燕王直接请他造反,都不会奇怪。

    但玄门掌控天下,听着都是笑话。

    其他底层修士,或许会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玄门高层,谁不知道上古之时引发的那些祸乱。

    难不成还想来次大洪水,或者封神之劫?

    至少玉蟾子肯定不会。

    燕王放下酒杯,抬眼冷冷道:「少侠可以不信本王,但陈元鹿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要找的蟠桃,只是其一,他们还在寻找建木、扶桑、若木和寻木?」

    李衍愕然,有些无语,「王爷想多了,光一个蟠桃,都不一定存在,更何况这些神话中的玩意儿,真假都还是两说。」

    燕王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空中明月:「他们或许不知,但少侠忘了,漫天仙神已经下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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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刀行最新章节:第918章晋升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