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珀戴上那红蓝色的3D眼镜之後,电影也随之开场。
清晨的阳光下,一个瘦高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哒哒的跑过去,画面也跟着他跑。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气,蔬果店门口几个人在挑拣着水果。
他跑过坐在地上卖菜的老人们,跑过有些破旧却整洁乾净的理发店,跑过并肩前行的同龄少年少女,并嬉笑着拍了一下那少年的脑袋,让他险些亲到身边的女孩,於是男孩面红耳赤的追赶着他。
他欢喜的尖叫着,匆匆逃走,并顺便大力踢飞了一个从旁边恰到好处飞过来的皮球。
那个皮球瞬间飞起,飞的特别高。就像是全垒打的棒球一样。
紧接着,画面随着皮球骤然升高。
明珀微微睁大双眼。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电影里面出现的,正是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条街道。
那————
她是谁?
无论明珀如何仔细的捕捉,都看不到这热闹喧嚣的居民区中的某个人。
直到皮球慢慢落地,弹跳之後落在原地。
那裹挟着热气的喧嚣逐渐远去,连同音乐也渐渐变得安静,甚至就连色调都变得灰暗了一些。
当追逐着的男孩们的声音,从背景中彻底消去之後,才有一个影子遮住了皮球。
一个独臂的女孩慢慢的走了过来,笨拙的「捞起」了皮球。皮球滚在她的裙子上,露出一条黑色的痕迹。
镜头慢慢擡升,显露出她脸上被烧灼到满是疤痕的脸。
「————真是的。」
她悄声呢喃着。
声音悦耳而稚嫩,像是做梦一样轻飘飘的。
「踢这麽远。」
「她是————」
明珀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在他的身後,浮现出了死神一样的雾之巨人。它高高举起了镰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明珀的头砍下来。
明珀没有理会它。
他只是皱眉思考着。
可怎麽想————都想不到她是谁。
那雾之巨人沉默了一会,慢慢将镰刀放了下来。
「别站着。」
明珀没有回头,随口开口道:「坐下看吧。眼镜在门口,自己拿。」
他倒是一点都不见外,丝毫不内耗。
而电影还在播放着。
画面转换,那女孩大了一些,蹲在一户家里修暖气。暖气似乎是堵了,不太热,需要灌水把里面的脏东西冲出来。接口处水管漏的水,让她身上沾了不少脏水,旧衣服都湿了一些。
那屋主是个头发半黑半白的老太太,正在絮絮叨叨的教训着孙子吃零食吃多了不好好吃饭。
「辣条那东西健康吗?那都是地沟油做的,吃了要肚子疼进医院的!你想打针吗,上次打针多疼又忘了?」
「那东西可能确实不太健康,但是肯定不是地沟油做的,不然不会上超市的————」
她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那胖胖的小男孩似乎是听到了友军的声音,立刻眼前发亮的看了过来。
可看到她的侧脸上恐怖的烧伤痕迹之後,便顿时吓了一跳,小声的嘟哝了声「卧槽」,然後连忙抿着嘴把目光移开了。
那老太太见孙子终於消停吃饭,也稍微松了口气,回头客气中又带着些许不悦的说道:「小杨啊,你也还小,没孩子,不懂事。你不跟他这麽说,他下次出去再说怎麽办?
你这麽说了,他下次就有藉口了,就奉了圣旨了。我再跟他说别吃零食,他就说,是他小杨姐姐说的,吃这个没事。你这让我们怎麽教育孩子?」
「————是,我的错。」
她抿了抿嘴,微微低下了头。
瞥见了那小孩害怕的眼神,她藏过脸来,不让他看见。
「不是说你错啊,你别委屈啊。我只是说————你不懂为人父母心啊。当家长的,哪个不是希望孩子好好的?健康的?你说是吧?这东西要是有营养,谁不让他吃了?我砸锅卖铁都要供他吃啊。你说对吧?但这东西他就是没营养啊!它乾净吗,这种小作坊————人家专家都说了,这都是地沟油做的,吃了要得癌的。他爸妈把他交到我手上,要是吃生病了,那算谁的?你说是吧?我可不是说你啊————」
那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凑到她面前念叨个不停。
她一边单手修着暖气,一边还得笑着脸「是」、「是」的应着。
老太太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真听懂了,是不是真服气了,反正她一个人是说爽了。
那小孩不敢擡头看她,反倒是老实了不少。
画面再转。
她回到家中,这才松了口气。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单手打开水龙头,洗着已经很是粗糙的右手。
镜头後推,看到了简陋而有些淩乱的客厅中父母的灰白遗像。
房间内到处都是发黑的痕迹,甚至连玻璃都是燻黑的。
如果从屋外看进来,恐怕会以为这里是鬼屋。因为唯独这间房子完全不透光,从外面看起来也是纯黑一片。
「小杨————?」
明珀低声念着。
他看着那女孩洗完手,换了衣服。就穿着简单的短袖,走到阳台上。
她娴熟的单手拿出裤兜里的烟盒,用手指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用打火机点上火,看着屋外。
一条街之隔。
夕阳西下,外面到处都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走来走去。
他们都和她同龄。
甚至比她可能还大一些。
她看着那些打闹着的大学生,看着他们买着奶茶,谈着恋爱,吃着烧烤,买着包子——
..
缓缓呼出一口烟气。
透过那灰雾看向他们,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梦幻了起来。
「也没什麽了不起的。」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因为刚呼出一口气烟气而变的沙哑。
女孩语气平静,面无表情。
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却像是哽咽一样。
「没什麽了不起的。」
她再度重复着。
但即使如此,她也仍旧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她专注的注视着这条街。
而明珀也微微皱起眉头。
这里显然不是她小时候穿着裙子打球的那条街————倒像是火灾发生时的那条街。
从逻辑来推理,应该是她小时候住在这里,然後父母都因为一场火灾而去世。後来她被带回了老家。
或许是社区工作人员在照顾她,也可能是其他没有出镜的什麽亲戚————也可能是她的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之类的亲属。
但很显然,在那里没有人愿意接纳她,也没有同龄人陪她玩。
直到她大了一些,被迫回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家,自己工作养活自己。
她上过学吗?
义务教育的部分,应该是上过的。但她肯定没有上过大学,甚至可能没有上过高中——
明珀看着她,脑中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她————
叫什麽名字来着?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就像是————
被恶魔吞噬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