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闻夕树的气息完全不对劲。
莱昂无法想像，一个人怎麽可以在短时间内，彻底脱胎换骨。
闻夕树甚至闭上了眼睛。
在赤色监狱昏暗的光线里，在莱昂金红色的注视下，在水瓶和小金郑在惊恐的目光中他闭上了眼睛。
像是暴风雨前最後一口平稳的呼吸。整个人气息平稳到不像是要战斗。
然後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离他最近的水瓶座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小金与郑在，虽然没有退，但巨大的压迫感，让二人不敢喘息。
水瓶说不清自己为什麽後退—眼前的闻夕树还是那个闻夕树，五官没有变，身形没有变，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变。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曾经是锐利的、机敏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东西，水瓶从未在任何兄弟姐妹身上见过。
那是看过无数生死之後才会有的眼神。
是一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愤怒、超越了所有情绪波动的平静。
是在屍山血海的尽头，独自站了太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莱昂也意外於闻夕树的变化：「有意思————难怪，那位老先生只是骑士，原来你真有与我一战之力。」
没有丝毫恐惧，哪怕是001与闻夕树的融合，哪怕这已经从「唯我之境」变成了「超我之境」。
但对莱昂而言，也只是升起了浓厚的征服欲望。
闻夕树还在不断完成融合。
这一瞬间，他体内的天秤，有了极为复杂的感受。
原来————
那一天在天平城，那执掌天平城众生执念的他，居然还不是最强形态的他麽？
天秤现在也知道了，闻夕树就是双子座。
这对他的冲击的确很大，但眼下，他做不了任何事情，他只能祈祷一双子的眼光是正确的。
「如果他才是你选中的兄弟————那我希望这一刻，他是独一无二的！」
莱昂也想到了双子座，如果说落单的双生子，都有这样的力量————那简直无法想像，双生子相遇时，该是何等强大。
「如果你有这样的力量，我开始期待，双子与你相遇的场景了！」
莱昂大喝一声，那强大的气息也彻底解放。
闻夕树终於开口：「傲慢，对付你————哪里需要那麽多别的东西。」
同样是气息解放，但诡异的是，原本两个强者的对峙，应该像是恐怖的风暴一样，气息摧残每一个角落。
可现在，整个赤色监狱，是如此的平静。
随着闻夕树开口，所有的气息，仿佛都被他操控，在他的压制下，变得安静平稳。
「还不赖。你应该清楚，面对我，任何道具都没有用吧？」莱昂说道。
闻夕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极为淡定的说道：「何须藉助外物。」
「这傲慢，太对我的胃口了！来吧！」
莱昂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在气势上，胜过了自己。尤其是那种仿佛经历了无数杀戮的沧桑，让他也有些好奇。
他不再多言，在这一回合的尾声，他要亲自检验闻夕树的成色！
闻夕树反倒是先行动的那个！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动的。水瓶只感觉到一股气流从她身侧掠过，但只是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周围的沙石土木，甚至没有被惊扰。
然後闻夕树已经出现在了莱昂的面前。他的右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能量的光芒，只是最纯粹、最质朴的一记直拳。
拳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被突然说出了口。
尽管武仙座和柳剑心不在这里，但郑在，小金，水瓶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意味。
莱昂没有闪避。他同样挥出了一拳。两拳相交的瞬间，赤色监狱的上空被两股对冲的力量挤压变形，然後从中心向四周撕裂，像一张被两只手从两端同时撕开的纸。
碎石从高空坠落，但在落到两人头顶之前就被残余的拳压碾成了齑粉。
莱昂蔑视道：「在我面前装高人麽？」
闻夕树微微皱眉，或者说001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靠着自己的力量，可以在不破坏周围的情况下打败莱昂。
但他显然太低估了莱昂。
确切来说————这个世界的闻夕树很弱小，但这个世界的狮子座，却比自己所在世界的狮子座还要强。
尤其是在莱昂还有吃子优势的情况下，他就更难以战胜。
那种因为强大而形成的返璞归真————变得难以维持。
莱昂的气息这一次才真正的彻底炸开。
一圈圈能在视觉上显现的气浪涟漪，将空间变得扭曲！
他也终於开始展现全力：「来！我不知道你的力量来自哪里！但不管来自哪里，都会被我镇压！」
原来此前，莱昂还维持在和阿尔伯特对抗的那个强度上，尚未拿出全部实力。
001的确意外。
他没有低估莱昂，但却算错了两个世界里莱昂的差距。
还有一个关键的地方————
他不能完全取代闻夕树，他只能暂时与闻夕树共同驾驭这股力量。
所以某种意义来说，他无法发挥全部的力量。
二人再次对拳。
这一次，拳劲狂暴到整个赤色监狱都被撕裂。
闻夕树退了三步，一步有足足三十米远。
莱昂没有退，他的金色头发开始因为气息的爆涨，而无风自动，仿佛一头真正的雄狮。
水瓶不敢想像————莱昂修炼到了这种程度。
她已经为闻夕树的变强而感到恐惧，想着自己曾经还扬言杀死闻夕树————
可这样的恐惧，很快被莱昂更加强大的力量给压制。
她身为星座，这一刻，居然不知所措起来，甚至有一种————连参与进战斗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闻夕树一退百米，没有立刻出拳。莱昂也没有出拳。
双方的第一次交手，虽然闻夕树暂时落於下风，但二人都收起了傲慢，没有急於进攻。
闻夕树与001，此时就像是驾驭这具身体的两个机甲驾驶员。
二人正在急速交流：「莱昂是不是和你们那个世界的不一样？」闻夕树看出了问题所在。
001不否认：「是的。倒也不是不能战，但这样一来，损耗会很大，我的出现，本就会让你有着超越奥义般的负荷。如果要继续提升————你可能承受不住。」
闻夕树的唯我之境，是有自定义奥义的，但即便自定义奥义开到最大功率，也不如此刻和001融合的损耗高。
「方才与他对拳，我能感受到————一些记忆波动，看样子，通过对拳，好像可以知道他过往的事情。」闻夕树说道。
001回应：「没错，应该和我那个世界一样，莱昂具备征服能力————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这一回合，先拖住时间，我会让莱昂看到我所在的世界————如果能让他意识到，孤独的强大最终是一条错误的道路，那就是上上签。」
「如果不能————哪怕只是让他有些许反思也好。」
闻夕树懂了：「这一回合想来是无法拿下他。我们还是得拖时间，拿回吃子的优势。」
「不————还得有更大的助力，否则很难打败他。」
001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太多，他其实可以尝试，在短时间直接奥义，硬扛着所有莱昂的进攻，哪怕是吃子优势————然後用毁灭性的招数打败莱昂。
但这样的风险太高了，不确定闻夕树能否承受得住。
001已经改变了很多，在棋局准备阶段，他就意识到了————闻夕树是很多人的支柱。
所以，自己作为最大的底牌，打败莱昂是次要的，保住闻夕树震慑莱昂，才是最重要的。
精神弹幕开启。
无数细密的文字，在001的操控下，像是环绕在身边的光环一样。
随後他摆开架势：「你不是号称征服王麽，来，让我看看你的器量。」
莱昂正有此意。
方才他没有施展完全的权柄，只是短暂的感受到了————闻夕树似乎有着极为割裂的过去。
现在，他也很想藉助自身的权柄，看看闻夕树完整经历。
他承认，阿尔伯特的过往，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可越是如此，他越要去吞噬那些反抗他征服的人。
这便是他的骄傲。
以两人为圆心，半径数十米内的地面猛然下沉了半米，二人竟然是同时进攻！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两人接触的位置炸开，将赤色监狱仅剩的几面墙壁全部轰塌整个建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曾经双鱼预见的未来，早已因为不可预知的孽土属性，彻底颠覆。
赤色监狱倒是没有提示被摧毁，但视觉上，这里已经是一座废墟。
水瓶张开结界，将郑在与小金保护起来。同时也保住了赤色监狱最为核心的「血狱石」。
这和哀悼石一样，是天蠍创造出的，能够改变「忠诚度」的游戏机制的核心产物。
只要血狱石还在，赤色监狱就还在。
但视觉上，赤色监狱已经是彻底的废墟。
虽然水瓶没有一战之力，但身为星座的恐怖数值基底，让她好歹能防御住二人对轰的余波，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废墟中，两道身影各自弹开，相距七十米，遥遥对峙。
烟尘在他们之间缓缓落下，被某种无形的气场隔绝在外，无法靠近两人的身体。
莱昂的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胸口那道拳印形状的狮心烙印正在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001号的右手指骨上出现了裂纹。不是莱昂造成的，是他自己造成的。
这具身体虽然经过了无数次强化，但依然无法完全承载他全部的力量。他已经太强了，强到这具肉身正在成为他自己的限制器。
大量的信息，在莱昂脑海里汇聚。
只是短短的一瞬，短到不足以露出任何破绽。
可闻夕树与001的计谋，的确成功了。
莱昂眯起眼睛：「你————居然是两个人？」
方才的对拳，不止是因为征服权柄，也因为那些弹幕，导致莱昂看到了许多的记忆。
有千疮百孔的战场，满目疮痍的世界。扭曲的规则遍地都是。地堡早已被毁灭————
莱昂看到了，残余的星座们，依旧没有和解，他们因为其他兄弟姐妹们的死亡————的的确确，变得强大了许多。
可他们，要面对的末日，也远比当下的末日更可怕。
那些曾经微不足道的外来者们，竟是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不可战胜。
他还看到了，孤独但强大的闻夕树，和现在的闻夕树完全不同，现在的闻夕树虽然弱小，但身後有无数人。
而那个闻夕树，强大，有着足以打败任何一个星座的实力————可是太晚了，他的强大像是孤岛上的一只猴子。
它可以爬到任何一棵树木的顶端，去俯瞰大海————但大海，随时可能将那座岛屿都吞噬。
如果————如果有其他弱小的猴子在，或许它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避免被囚入大海的困境。
「莱昂————你很强大。但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的末日，是只需要靠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麽？」
「十二星座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被你猎杀的麽？如果是那样，为何要创造十二个不同的人？」
「我曾经犯下过一个错误————在那样极致险恶的环境里，我没有相信任何一个人。」
「一次次爬诡塔，我有很多机会去救赎他人，我有很多机会————去结交同伴。」
「但我没有那麽做。」
「我的想法，始终是我能足够强大，我能一己之力扭转一切————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地堡里的，地堡外的————都一样。」
「我的确变得强大，可我最终走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
「你————像极了当时的我。」
莱昂沉默。阿尔伯特植入的那颗种子—那放下骄傲与人同行的觉悟，在这一刻又开始浮现。
但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他强行压制住这些杂念，缓缓开口道：「没有平行宇宙————你只是一个————被模拟出来的产物。」
「你的世界是假的，你的经历也是假的，你并不能用虚假的东西来说服我！」
001不否认：「是的，根本没有平行宇宙，所谓的百我困境，只是三塔对闻夕树的警示。」
「但他为什麽要这样警示闻夕树？是三塔创造了我，但闻夕树并非三塔所创造。那三座塔里，有着远超你们的力量。但你真的以为，孤军一人，可以探索到全部的秘密麽？」
「据我所知，虽然你们都知道三塔，甚至还有一部分三塔相关的权柄，可你们对三塔的探索，远远不如闻夕树。」
「莱昂————三塔不会只创造利好闻夕树的我，也可能会因为探索不足，创造出毁灭世界的存在。」
「你真的以为，脱离了其他兄弟姐妹们的帮助，脱离了地堡众人的探索，你是那个唯一的救世主吗！」
001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在赤色监狱的废墟里回荡。
莱昂虽然很想反驳，可他确实得承认一件事————如果————如果眼前这个家夥，舍命相搏，也许真的能给自己造成不小的麻烦。
而这样的家夥，居然也只是诡塔中期阶段的一个产物————
那麽三塔的最顶端里，到底藏着什麽样的秘密？
是否真的有淩驾於星座之上的禁忌？
自己，真的会成为那只孤岛上的猴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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