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陈墨用残存的力量填充了另一段画面进去——一段很短的、平淡无奇的画面:她调试完仪器,陈墨从躺椅上坐起来,她说“结果正常,你明天继续训练“,然后陈墨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他把那段伪造的画面按进了她记忆的空缺处,像是一块勉强拼上去的拼图碎片,边缘对得不够整齐,但那道缝隙很细很细,细到不仔细观察就看不出来。
他收回手的时候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白色躺椅的边缘,坐了下去。右手手背上的灰蓝色纹路正在快速消退,像退潮一样缩回皮肤下面,最后只剩下指根处一抹极淡的灰色印记,像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南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重新聚焦了。她眨了两次眼,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陈墨身上——她的表情平静、自然,没有疑虑、没有警觉、没有那种“你刚才怎么了“的担忧。
“结果正常,“她说,低头把那张热敏纸装进档案袋里封好,动作流畅得毫无凝滞,“你明天继续训练。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陈墨坐在躺椅上,双手撑着椅面,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又快又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在撞击铁栏。他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到能开口说话的程度,然后他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走过南虹身边,推开门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里的蓝灰色灯光打在他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住金属墙面,闭上眼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滑过下颌滴在衣领上。他的右手还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累的——是残留的能量在消散之前的回响,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慢慢归于静止。
他做了什么?
他篡改了一个人的记忆。
他用自己的能力——那种从灰烬君王那里继承来的、属于异端核心的能力——强行擦掉了南虹大脑里一段真实的记忆,换成了一段假的。他像捏一块橡皮泥一样捏了一个人的意识,然后把那个意识重新放回她的脑子里。
这种感觉让他想吐。
他扶着墙弯下腰,胃里翻涌着一阵阵的恶心,但他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冷冰冰的金属墙板,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他听到走廊远处有脚步声,有人正往这个方向走过来,他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等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穿过大厅,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很慢。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同一件事——他刚才做到的那件事,除了灰烬君王的直属亲卫,还有什么异能能做到?篡改记忆——那是魂系型里的高阶能力,而且必须是对目标意识有极强侵入力的那种路径才能做到。他一个攻击型待识别路径的觉醒者,却用了攻击型以外的能力。
因为他体内那个异端核心的路径本身就不在人类的分类体系里。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树皮上空空荡荡的,第三天的字消失了,他自己刻的“第一天。我醒着“也消失了。整棵树看起来就像是街道旁任何一棵普通的老槐树,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站在树前的时候,后颈的纹路又轻轻烫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但指根处那抹极淡的灰色印记还在,像是一枚没有被完全擦干净的指纹。他握了握拳,那抹灰色嵌在皮肤的纹路里,怎么握都散不去。
他放下手,继续走回家了。
进了楼道、上了楼、开了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在梦游。他走到客厅里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桌面上——半片碎镜子、守卫者纽扣、黑色碎片、陈妄给的空白笔记本、还有那枚被他抠下来又贴上去的黑色晶粒。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半片碎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暗红色的瞳孔,里面那缕灰蓝色的光丝比昨天更粗了一些,像是一条细蛇在缓慢游动。他的眼周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黑色,脸颊上蹭到了一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熬了好几夜没有睡觉的人。
他放下镜子,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里的温度是冰凉的,但他的额头是烫的。那种冷热交替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陈墨。“他对着自己掌心里的黑暗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传上来的,“你他妈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颗陌生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属于灰烬君王的频率。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橙金色变成了暗橘色,又从暗橘色变成了灰紫色,夜幕一寸一寸地沉下来遮住了整个天空。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一桌子的碎片和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