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冰原这地方，用一个字形容就是：白。
用两个字形容就是：很白。
用三个字形容就是：太白了。
破晓号进入冰原空域的时候，舷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老罗开了最大功率的除霜器，结果霜没除掉，反而在玻璃上冻成了一幅完整的北境地形图。老罗盯着那幅霜冻地图看了片刻，说这是意外收获。影刺说那你把这幅图拍下来发论坛，标题就叫“论除霜器的正确用法”。老罗竟然真的让胖蜂拍了。胖蜂咔嚓一张，连他自己沾着机油印的倒影一起拍进去了。
舷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冰层覆盖了整片大陆架，厚度据说超过三百米。冰面上偶尔隆起几道冰脊，像是被某种巨力从下方顶起来的，冰脊表面布满裂纹，每条裂纹都深不见底。风从冰脊之间穿过时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回声说那是冰层在低温下自然收缩产生的声波，频率刚好卡在人类听觉最敏感的中高频段。所以北境的风声听起来特别像有人在哭。
“这地方比龙脊荒漠还荒。”影刺趴在舷窗上往外看，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至少沙漠里有沙。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雪都不下，全是光秃秃的冰。”
“冰下面有东西。”回声的声呐界面跳出一连串密集的反射信号，她把探测频段调到冰层穿透模式，“冰层下方大概一百五十米处有大量移动热源。体型中等，数量很多，正在往我们的方向移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还没落，破晓号正下方的冰面骤然裂开。
不是什么裂缝慢慢扩大——是整片冰面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碎，冰层碎片四散飞溅。一只巨大的冰霜巨蜥从冰层下方破冰而出，它的脑袋足有半个货舱那么大，鳞片是半透明的冰蓝色，两根粗壮的獠牙从下颌两边倒钩出来。它张开大嘴朝破晓号咬来，大嘴里呼出的寒气直接把力场泡表面冻出了一层白霜。
老罗猛拉操纵杆，破晓号以一个绝对不在设计范围内的角度侧翻闪避。货舱里没固定好的东西全飞了起来。影刺的磨刀石砸在风砚头上，风砚的终端砸在影刺脸上。韭菜鸡蛋从暖气片旁边滚出去三圈半，撞在货舱门边发出委屈的咕噜声。胖蜂差点被卷入引擎进气口，六条腿死死抱住一根管线。老罗一边侧翻一边喊：“胖蜂抓紧别被吸进去——胖蜂说它抓紧了！”
剑无锋的剑比所有人都快。青色剑光从甲板上出，精确地击中冰霜巨蜥鼻尖上方最敏感的位置。巨蜥吃痛，大嘴在距离力场泡不到两米处猛然闭合，咬了个空，然后一头扎回冰洞中。
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边缘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冰渣。
几秒后，冰窟窿下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冰块撞击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像是被冰块压在下面努力挣扎的咆哮。
“它撞到冰层内部的冰柱了。”回声说。
声呐屏幕上，冰霜巨蜥的热源信号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态卡在了冰层之间的缝隙里，四肢乱划，尾巴狂甩，就是出不来。冰柱碎了几根，但剩下的几根正好卡住了它的獠牙。
“卡住了。它短时间内出不来。”
“一头冰霜巨蜥，偷袭我们，然后自己卡在冰柱里了。”影刺用磨刀石敲了敲舷窗玻璃，“北境的怪物是不是都不太聪明？”
他话音刚落，破晓号正前方又裂开一个冰洞。
第二头冰霜巨蜥破冰而出。这头比第一头更大，鳞片的冰蓝色更深，獠牙也更粗。但它的破冰角度明显有点太高了，冲出冰面时用力过猛，整个身体腾空了一瞬，然后笨重地摔在冰面上。
冰面没碎。
它在冰面上滑了出去。
四条短腿疯狂划拉想停下来，爪子在冰面上刮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路滑到一座冰脊脚下，轰地撞上去。冰脊纹丝不动。冰霜巨蜥撞得眼冒金星，趴在冰脊脚下用两只前爪捂着自己被撞到的鼻尖，发出极其委屈的呜呜声。
“这也是北境本土的。”影刺用一种百感交集的语气说，“巨蜥A卡冰柱，巨蜥B撞冰山。巨蜥C大概会自己咬到自己的尾巴。”
“冰霜巨蜥本来就是半冬眠状态，体温比环境温度只高了不到五度，大脑在低温下反应速度会明显下降。”风砚用终端调出冰霜巨蜥的生物学资料，但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它们的攻击行为主要靠本能驱动，智商比较低。北境没有天敌，它们几万年没进化过捕食策略。”
第三头冰霜巨蜥从侧面破冰而出。它的破冰角度非常标准，出水姿态稳定，獠牙对准力场泡——
然后它打了个喷嚏。
不是普通的喷嚏，是冰霜巨蜥特有的极寒龙息喷嚏。一团冰雾从它的鼻孔中喷出，直接把面前的冰面冻出了更厚的一层。它自己一脚踩上去，滑倒了。
四脚朝天躺在冰面上，四条腿在空中乱蹬，肚皮朝上。肚皮上的鳞片比背上的更薄，所以颜色更浅，看上去像一块翻过来的冰蓝色乌龟壳。
影刺整个人趴在舷窗上，看着冰面上那只翻肚的巨蜥。
“它刚才打喷嚏把自己滑倒了。北境的顶级掠食者，打喷嚏把自己滑倒了。风砚，你记下来没有？冰霜巨蜥，北境主要怪物，攻击方式：破冰、咬人、打喷嚏、摔跟头。威胁等级：看情况。对敌人——高。对自己——更高。”
风砚在战斗日志里逐字录入影刺的怪物评估报告，包括标点符号。备注栏写道：“本条日志的客观性未经本人核实。但三次攻击全部以怪物自己出丑告终，属实。”
写完他看了一眼冰面上还在蹬腿的巨蜥，在括号里加了一句：“已核实。”
第四头巨蜥破冰时明显吸取了前三头的教训。破冰角度收敛了很多，出水后只是轻轻滑了一小段。它稳住身体后朝破晓号的方向猛冲过来，结果没注意到冰面上有一个被之前巨蜥撞开的小冰窟窿，一脚踩进去，卡住了腿。
它奋力拔腿。
腿拔出来了。
另一只脚又踩进了同一个冰窟窿。
如此反复三次后，它终于放弃了。趴在冰面上把头埋进前爪之间，尾巴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冰面，像是在说——行吧，我认输。
影刺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它放弃得好果断。连愤怒都没有，直接就进入认命阶段了。这种心理素质我佩服。我觉得北境的怪物不是来打我们的，它们是来给我们表演节目的。节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冰原喜剧之夜’。主演是四头冰霜巨蜥和一个冰窟窿。”
“冰霜巨蜥在地面上确实笨拙。”剑无锋收回出鞘的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理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个剑修对某种纯粹到近乎可爱的生物本能的尊重，“但它们不是真的蠢。只是在冰面上它们的身体结构不适合快速移动。四脚太短，体重太大，冰面太滑。它们如果在水里会灵活得多。”
“所以这些巨蜥不是来打我们的，是来实习的？”老罗一边操控破晓号躲过第五头巨蜥，一边说。
第五头巨蜥倒是没滑倒也没卡住。
但它冲过头了。
直接冲到了另一头正在地上打滚的巨蜥身上。两头巨蜥撞在一起，滚成一个巨大的冰蓝色毛线球。
老罗用扳手指着那个毛线球：“我现在相信它们不是故意的了。它们在冰面上真的就是——不行。”
话音未落，第六头巨蜥也破冰而出，正好撞进那个毛线球里。三头巨蜥在冰脊脚下滚成一团，吼声、尾巴拍打声、爪子刨冰声混成一片，谁也分不清谁在打谁。毛线球越滚越大，从冰脊脚下滚到冰窟窿旁边，差点把还卡在冰柱里的第一头巨蜥也卷进去。第一头巨蜥发出一声惊恐的吼叫，拼命往冰柱缝隙里缩。
韭菜鸡蛋趴在货舱舷窗边，用两只前爪扒着窗沿，鼻尖压扁在玻璃上，对着下方那群正在打滚的巨蜥发出兴奋的咕噜声。它大概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冰，也可能第一次见到比自己更笨的生物。尾巴在身后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每看到一头巨蜥滑倒就咕噜一声，像是在给冰原喜剧之夜配罐头笑声。
胖蜂用复眼拍下了三头巨蜥滚成毛线球的全过程，文件名是“冰原喜剧之夜_正式海报.jpg”。老罗说这张照片可以拿出去卖钱。
影刺说卖给谁。
老罗说卖给剑无双。她肯定会挂在剑阁的公会大厅里。
破晓号从冰霜巨蜥的混乱战场上方缓缓飞过，朝着冰原深处驶去。老罗在驾驶舱里重新校准了航向，把破晓号的高度拉升到冰脊线以上。胖蜂蹲在仪表盘旁边，用复眼扫描着冰原的热源分布图，蜂鸣声平稳而有节奏——它在逐区报告冰霜巨蜥的活动范围，好让老罗规划一条绕开所有巨蜥聚集区的航线。老罗一边听一边点头，顺手从工具箱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胖蜂。胖蜂用腿夹住饼干，飞到暖气片旁边，放在韭菜鸡蛋的窝前面。韭菜鸡蛋用尾巴把饼干卷进窝里，然后继续看巨蜥打滚。
影刺从货舱角落里翻出最后一包从火锅店带出来的虚拟牛肉干，分了一半给风砚，另一半放在暖气片上烤热，递给还在擦剑的剑无锋。“无锋，牛肉干吃不吃？虽然不是煎饼果子，但也是脆的。辣的。”
剑无锋接过牛肉干，用一种端详新茶般的认真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小口。“不错。”
“你就说不错？这是我从火锅店打包的，全服排名前三的牛肉干——至少在我心里排前三。”
“确实不错。”剑无锋又咬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下次带师妹也尝尝。”
破晓号越过最后一座冰脊时，冰脊下方躺着之前那头卡在冰柱里的巨蜥。它终于把自己拔出来了，正趴在冰面上用爪子揉鼻尖。看到破晓号飞过，它仰头发出一声含混的吼叫——不是威吓，更像是终于送走了这群带来无尽麻烦的访客之后如释重负的长叹。
影刺从舷窗边探出头，朝它挥了挥手。
巨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回望了飞空艇最后一眼，然后转身钻进冰洞，再也没出来。
“它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我们了。”影刺说。
“彼此彼此。”风砚说。
老罗重新校准了破晓号的航向。冰脊线以北，巨蜥的分布密度显著降低，取而代之的是更大型的冰牙狼龙和霜翼飞龙——它们的等级更高，攻击模式也更复杂，不会像巨蜥那样自己把自己绊倒。霜龙巢穴在冰原最深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六十度。力场泡的防寒模式全功率运转，驾驶舱里暖气开到最大，韭菜鸡蛋在暖气片旁边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的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影刺送给它的磨刀石。
影刺看了一眼韭菜鸡蛋的睡姿，又看了一眼舷窗外正在远去的巨蜥毛线球。
“北境这地方，虽然冷得要命，但挺有意思的。巨蜥打喷嚏摔跟头，深海龙在暖气片旁边翻肚皮。冰原喜剧之夜——我觉得这个系列可以做成视频合集。老罗，素材够不够？”
老罗看了一眼胖蜂的存储芯片，里面已经存了六段巨蜥视频和三张海报级截图。
“够了。连主题曲都可以叫胖蜂用蜂鸣编一首。”
“那就编。”
胖蜂用复眼闪烁了几下，然后发出一段节奏明快、旋律喜庆的蜂鸣，在驾驶舱里回荡了很久。老罗说那是降B大调，最适合喜剧配乐。影刺说你怎么连调式都听得出来。老罗说我是载具工程师，调式和扭矩一样重要。
“你听听，你听听。”影刺指着老罗，对风砚说，“又一个把音乐当工程项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