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低垂,香气馥郁,绮艳与她们的侍女挑弄琴弦,轻移双足,洁白的手指和纤细的脚腕在绚丽的丝绸和金银的铃铛中忽隐忽现,引人遐想一一她们或是歌唱或是低语,如同小鸟拍打羽翼,又好比玫瑰绽放,每一丝吐息都带着能叫一个圣人瞬间堕落的甜蜜。
今天这位在开罗、吉萨和亚历山大都颇有盛名的绮艳的房间里只有寥寥数个客人,除去随从和宾客,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埃及苏丹萨拉丁的长子埃夫达尔,埃夫达尔长得并不丑陋。据说他得先知所罗门的眷顾甚多,容貌英俊,身材高大,有着一双格外多情的眼睛。
当他轻轻一瞥时,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绮艳也不由得心旌动摇,但绮艳很快便收回了那缕放纵了一瞬间的心思。谁不知道这位大王子所有的谦逊温和宽容都只是表象呢?私下里,他对於那些不如他的人一向异常的残暴,即便是大臣和将领,都遭到过他的鞭打,何况是她这样一个明面上受追捧、暗地里却遭众人唾弃的绮艳呢?
绮艳微笑着接过侍女端来的银壶,在大王子埃夫达尔的示意下,为他添上了满满的一杯佳酿。坐在埃夫达尔身边与他分享一张坐榻的人,正是他的弟弟乌斯曼。
乌斯曼距离他太近了,即便他精神紧绷,战战兢兢,却在嗅到那股气味的时候不由得变了脸色。「给我的弟弟来一杯,这是我尝过最为美味的葡萄汁,乌斯曼,你一定要试试。」
绮艳略略犹豫了一下。乌斯曼虽然地位尴尬,不受重用,但也是个王子,他若是迁怒在自己身上,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要跟着遭殃,但埃夫达尔只是笑着,并不因绮艳的犹豫而动容,像是看不到美人那焦灼而又凄婉的神色。
乌斯曼也只是一直盯着那只银杯,他兄长都不曾怜惜面前的女子,他就更不会了一一埃夫达尔不满地蹙眉,难道还要他开口催促吗?
「喝呀,我的兄弟,难道你要拒绝兄长的馈赠吗?」
乌斯曼已经後悔了,他才从吉萨回到开罗,见过父亲就被兄长请到了这里,他当然是不愿意来的一一埃夫达尔虽然是萨拉丁的长子,但他与乌斯曼、阿齐兹那般,都非第一夫人所出。
若是单看母亲的血统,他们没有什麽人能够占有绝对的优势,埃夫达尔也只有二十来岁,不过比他们早生了一两年,而他之下的弟弟各个野心勃勃,手段百出,也难怪他总是会在急切之下做错事。乌斯曼垂下眼睛,但可没人去逼迫他挑唆阿齐兹违背父亲的旨意。
如果只是在平时,儿子不愿意服从父亲,造成的後果或许不会太严重,或许会挨一顿鞭子、受一场斥骂,然後被赶出城堡或者宫殿,忍受一阵子的落魄与他人的嘲讽,但无论如何,血脉是不会有所改变的,他们的父亲终将会将他们重新召回到身边。
埃夫达尔那时候大概也是那麽想的,只是他没想到,他只是想让弟弟出个丑,却造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严重後果。
因为埃夫达尔的唆使和阿奇兹的愚蠢,又因为乌斯曼的无能,萨拉丁不得不将阿迪勒,也就是他的弟弟召回到开罗为他镇守埃及,然後将阿迪勒原先驻守的亚历山大交给了他的父亲。
这本来不是什麽大事,他的父亲虽然老迈,但有着丰富的统治和军事经验,亚历山大城墙高耸,士兵众多,有着仿制的希腊火和足够的城防设施,萨拉丁的大军也可以随时回援一一只是固守一阵子,阿尤布绝对不会辜负儿子的期望,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以撒人重现了千年之前的特洛伊-木马之战,他们与城中的以撒人里应外合,以出使的名义进了亚历山大,并且趁机掀起了刺杀和暴乱。
而萨拉丁的父亲为了不成为拜占庭人的俘虏,毫不犹豫地从高耸的灯塔上自焚而死。
这下子可好了,这不但让拜占庭人和以撒人下不了,埃夫达尔与阿齐兹也因此遭到了萨拉丁的追责,如果他们不是萨拉丁的儿子,也许这时候已经死了一一只是躯体的生命虽然不曾断绝,但在政治上的生命却已经奄奄一息。
尽管萨拉丁回到了开罗为他的父亲举行了葬礼,但在之後,可以说是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始终没有原谅埃夫达尔,大王子被他排斥在所有公开或私下场合之外,他看待他的长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而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他甚至拒绝与长子在同一张地毯上祈祷。
人人都知道埃夫达尔已遭到苏丹萨拉丁的厌恶,只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战场之上无人能断生死,萨拉丁与杜卡斯家族之间的战争更是已持续多年,谁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萨拉丁就会死在战场上,而最有可能继承苏丹之位的当然就是大王子。
毕竟,有罗姆苏丹的乱局在前,即便是为了埃及的安定,他的臣子们也会想方设法地推埃夫达尔上前,让他成为苏丹,一个平庸的继承人也要比七八个有能力的继承人好得多。
埃夫达尔所依仗的就是这个,但他的蛮横与短见有时候也让乌斯曼觉得受不了。
乌斯曼只是有些反应迟钝,却也不是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知道他的父亲当初打发他到吉萨去,而不是让他留守开罗,是因为看不起他。虽然想要承认这一点确实非常艰难一一可与他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兄长相比,乌斯曼又觉得自己眉清目秀起来,只是多年以来,埃夫达尔对他的压迫,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遵从他的每一条命令。
在埃夫达尔的催促下,他心如擂鼓,但最终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埃夫达尔,我的兄长,我不能……」他并不敢去劝埃夫达尔放下手中的酒杯,但至少可以做到自己不沾酒。
乌斯曼的心思几乎都表露在了他的面孔上。
埃夫达尔微微撇嘴,对这个一无是处的弟弟,他从来没有放在眼中。
那现在看起来,他或许也有一些属於自己的小心思,但无论他打着怎麽样的主意,父亲都不会将苏丹之位交给他。萨拉丁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他的长子,以确保平稳过渡;另一个就是把他的国家和军队交给他最喜爱和信任的那个儿子。
可惜的是,萨拉丁现有的子嗣都有着不同的缺点,至少不符合他的期望一一不过这也很难说,埃夫达尔想起了他们最小的那个弟弟,被父亲送去亚拉萨路的摄政塞萨尔那里的达乌德,不了解情况的人都以为达乌德是作为人质而去的一一因为现在阿尤布王朝正在和杜卡斯打仗,为了保证自己的领地不会受到十字军侵扰,在这个时候,与十字军首领谈判,在初步盟约达成之後,互派人质也是理所当然。
但埃夫达尔知道他们的父亲萨拉丁对那个年轻的基督徒骑士始终保持着极度的欣赏和喜爱。可以说,若是塞萨尔是萨拉丁的儿子,他甚至愿意为他杀死其他的十几个孩子来保证他的继承权不会受到任何动摇。他将达乌德送到塞萨尔身边意味着什麽呢?
他或许会认为这个最小的孩子暂时还是纯洁的,不曾受到权力与情慾的污染,或许能够从塞萨尔这里学到更多的东西一一甚至,成为第二个塞萨尔……然後,只要达乌德确实在约定的时间回到了开罗……想到这里,埃夫达尔就下意识地捏紧了酒杯,将那只银杯捏得咯咯作响。
如果那时候他的父亲还活着,而他仍旧是一个不受重视的,所谓作为预备而存在着的长子,他的下场必然悲惨无比。
但随即埃夫达尔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个阴冷的微笑,可他就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吗,他当然不是,他只需要静静等待,不要再让父亲找到他的错处而後,他总能找到机会的。
他们的父亲原先只是一个库德人,在苏丹努尔丁身边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侍从,或者说是一个人质,甚至可以说只是比奴隶好上了一点,他不是王子,也不是官员,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尊贵的血脉。而埃夫达尔生来便是一位王子,没有道理他会比自己的父亲做得更差。
一时间,埃夫达尔的脑中转过了诸多念头。
乌斯曼说出那句拒绝的话後,就等着埃夫达尔勃然大怒,哪怕他抄起小桌上的酒杯,或者是碗盘直接砸在他的头上。乌斯曼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埃夫达尔反而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犹豫不决只会让良机转瞬即逝。」他说罢一口喝乾了银杯中的酒,而後又拿起乌斯曼面前的银杯,同样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连续数杯烈酒入腹,埃夫达尔顿时面色酡红,口中也不断喷泄出浓重的酒气。
「兄长,如果父亲突然传召……」
「或许会传召你,但绝对不会传召我。」埃夫达尔说道。
乌斯曼几乎要跪下来祈求他的兄长不要这麽说了,他若站在萨拉丁或是那位基督徒骑士般的人面前,或许还不会如此惊恐,但他的兄长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疑是把他当成了对手。
乌斯曼并不想成为埃夫达尔的对手,他知道埃夫达尔是如何对待敌人的。
埃夫达尔无趣地摆了摆手,忽然朝绮艳叫道:「我可爱的小鸟,来为我唱一首诗吧。」
绮艳莞尔一笑,她抱着乌德琴,脚步轻快,裙摆旋转,犹如一朵盛开的花般坐在了两位王子的面前,轻轻地拨动琴弦,「您想要听些什麽呢?我可敬的爱人。」
埃夫达尔笑着说,「唱首乌姆鲁勒盖斯的诗吧。」
一听到这个名字,乌斯曼蹙起了眉头,顾不得会不会引起埃夫达尔的愤怒和仇视,连忙劝道:「兄长,父亲已经回到了开罗。在他还在这里的时候,请不要说出那个名字,更不要念诵和倾听他的作品,这是一桩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有什麽?难道我们的先知穆罕默德不曾称赞过他吗?他曾经说过,乌姆鲁勒盖斯乃是众诗人的旗手「也是他们下火狱的领袖。不是吗?」乌斯曼忍不住大声说道。
乌姆鲁勒盖斯是个诗人,生活在公元507年到545年,在那个时候,撒拉逊人暂时还没有属於自己的宗教和王国,但他们已经有了文字,乐曲和诗歌,在那个时候,每个部落的诗人都会在欧卡兹集市上举行一年一度的诗歌赛事,由民众来评定最佳的作品。
获胜者的作品会用金水写在亚麻布上,悬挂在天房上,因此被称之为悬诗,意思就是悬挂着的诗,但凡能够被悬上天房的诗,无一不是上上之作,对於诗人来说更是无上的荣耀。
但大王子埃夫达尔所说的那位乌姆鲁勒盖斯虽然是公认的大诗人,却有着一个绰号「放荡王。」光看这个绰号就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乌斯曼如此劝说自己的兄长还有个原因,那就是他隐隐约猜到兄长的兴奋,正来自於他们父亲的挫败。在与拜占庭人的战争中,萨拉丁完全占据了上风。这让他在撒拉逊人中的名声得到了进一步提高,人们不再质疑他的信仰是否虔诚、胆量是否足够,以往对他的质疑和辱骂都已经变成了顺服和赞美。但埃夫达尔会高兴看到这一景象吗?他当然不会高兴,他已经长大了,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就算萨拉丁现在就死了,他也能够马上成为埃及的苏丹,又或者说哪怕萨拉丁依然在世,若是其子的美名和威严超过了他,他也可以随时将其取而代之。
哪怕是塞萨尔,也会有着数不尽的敌人。何况萨拉丁呢,不愿意服从他的人,不愿意遵守他的法律,甚至於曲解和嘲笑他的人绝对不在少数。但现在萨拉丁从拜占庭取得的胜利一下子便征服了大多数撒拉逊人,那些曾经不断在暗中谋划叛乱的臣子、将领及民众熄灭了他们心中的不满,反而对他推崇备至。这对埃夫达尔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会为他将来的谋划产生许多障碍。
毕竟在父亲萨拉丁的重压下,别说是趁机搞些什麽阴谋诡计了,只怕他稍有动作,都会引来萨拉丁充满疑虑的目光。
而这时的受害者虽然是个基督徒骑士,但他正是萨拉丁最喜欢的那个年轻人。不仅如此,威尼斯的总督丹多洛在拜占庭的港口遭到了海盗的袭击,成为了他的俘虏,而他正是塞萨尔妻子的祖父,那位虽然不曾见面,却已经听够了他名字的家夥这次只怕要损一大笔钱财。
而且苛刻点来说,这也有萨拉丁的缘故,萨拉丁当初要和拜占庭打仗,但海上力量不足,於是便决定招募海盗,但他并非不加挑选,对於那些臭名昭着、声名狼藉的家夥,他根本不容许其投入麾下,能够成为萨拉丁的士兵的那些海盗一虽然也犯下了诸多罪行,但他们如那些曾经四处劫掠的部落民一样,还能够得到萨拉丁的宽恕和谅解。
但被萨拉丁拒绝的那些海盗也不是蠢货。
他们一瞧便瞧出了萨拉丁的用意。今後这支海军不单单是要去对抗和攻打拜占庭的。更有可能,他会如同曾经的庞培那样让地中海成为每一个海盗的坟墓。
有些海盗想要反抗,有些却已准备逃走。但在逃走之前,他们必定要筹集一笔足够的资金,这倒不是什麽难事,因为拜占庭的海军和萨拉丁的海军都在打仗的缘故,原本就不怎麽安宁的大海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白地带,海盗们正趁这个机会大肆掠夺。
萨拉丁当然知道,只是一时间腾不出手来,他打算的是一一至少要在小亚细亚半岛拿下一个稳定而坚固的据点,才预备去收拾那些不安分的小家夥。
可就是这麽一个小家夥,重重地在苏丹萨拉丁以及亚拉萨路的摄政塞萨尔面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或许对萨拉丁造不成什麽致命的影响,但能够看到自己的父亲受挫,埃夫达尔就高兴得不得了,何况这还能够损害他所讨厌的另外一个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