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鲁本三世的大公主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她担心塞萨尔会为了减少麻烦随意地把她和她的姐妹们塞到一个修道院里去。
在她们还是公主的时候,修道院的风流韵事是她们时常提起的话题。
但有些时候,这些风流韵事也会覆盖着一层可怕的血气。例如,大公主就曾经听说过一位公爵之女在选择修道院的时候,选中了同样以另外一个尊贵的贵妇人为院长的修道院,但不知道那个院长是发了疯还是怎麽的,在那位贵女踏入修道院的第一天,便要求她做功课。
什麽样的功课呢?就是在十字架前与一个「神的代表」交欢。
这对於那位公爵之女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她不敢相信竞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它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那个「神的代表」当然不可能是一尊雕像,或者是一卷画像,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她当即就要逃出去,却被院长和其他修女控制住,她被投入了一个黑洞洞的小屋子,没有蜡烛,只有一个小窗口会递进来少许的食物和水。院长还向她展示了一个巨大的木枷和黑铁的镣铐进行恐吓。她说,正因为她是公爵之女,因此才能有幸不受这些刑具的压迫,不然的话,她就应当带着这些刑具在地窖中度过这些日子,公爵之女不得不假意顺从,在修女们放松了对她的看管後,她立即写信给自己的父亲,要求他尽快把她救出来,这件事情才得以公之於众。
其结果是毋庸置疑的,它不但惊动了国王,教皇也是,圣父马上派出宗教裁判所的教士,在拷问之下才知道这位院长如此猖狂的行径已持续十几年了。
而在这十几年来,她已经将这座修道院彻底打造成了自己的堡垒,修女们只能唯唯诺诺,甚至在不断地「教导」下将她视作一个圣女,不敢对她有丝毫违背,而新人几乎就与那位公爵之女一样,在进入修道院的第一晚,就被迫在十字架面前,与那位所谓的神的代表行淫。
而无论她是被迫还是自愿。
自此之後,她也只能随着那些修女们一起堕落。
这还不只是院长仅有的罪行,服从她的修女们都已经沦为了娼妓,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呢?後来,根据着修女们的证词,人们去挖了修道院中的水塘和田地,结果捞起和挖出了不止一具显然受过酷刑的屍骨,死者不是肋骨断裂,就是头颅破了个大洞。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骨盆或者是腿间有着一个小小骸骨的屍体。很显然,这些都是因为与男子发生关系後怀孕,却不幸难产,没能将孩子生下来,最终一屍两命的修女。
那位公爵之女幸运的在於,她确实有一个做公爵的父亲,而且这个父亲还愿意为她女儿动用他的军队和人脉。
那些普通出身的姑娘,只要她们进了修道院,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只能白白地受苦受煎熬,而她们的青春和皮肉则化作了院长手指尖的一枚宝石,或者是衬在黑色长袍里的丝绸内衣。
这桩案件之所以耸人听闻,还是因为院长强迫女孩这麽做,并且死去了太多的人,不然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有不少女子修道院已经沦为了伎院般的存在,那些被自己家族舍弃的贵女,即便进了修道院,也不愿意放弃世俗的欢乐,她们白天祷告,晚上寻欢作乐,与修士或者是世俗的那些花花公子一起喝酒,跳舞,上床。
而这样的事情就算被揭露出来,修女们也顶多得到一顿嗬斥,院长可能会被调离,但离开了,她依然会是另外一座修道院的院长,毕竟女子修道院的院长并不看她本身有多少德行,又或者是多麽的坚贞。你要说有没有洁身自好的女子修道院呢?
当然是有,但问题是当一颗豆子是坏的,别人就能怀疑整碗豆子都是坏的。
而这种事情,除非修女们用生命来证明,不然的话很难确定你是自愿还是被迫。
确实有个修女曾经控诉过遭到了某位高级教士的强迫,但结果是她被幽禁起来,也就是关入那种小黑房间,并且是永远的。
而教士呢,只不过装模作样的忏悔了一番,之後依然我行我素并未有半点改变。
因此,当大公主知道塞萨尔愿意为他们建一座新的女子修道院,并且让她担任院长的时候,她可是大松了一口气,但这种女子修道院同样必须归入正统教会的管辖之下。
也就是说,她们依然会有一位主教来充当他们的监护人。
凯里尼亚大主教被委以重任,是因为这座小岛距离凯里尼亚不远,他欣然受命。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单是保护者,也是狱卒,他一向做得非常谨慎,每周一次的船运,只有女性的仆妇可以踏上小岛,旁人都必须留在船上,由教士们予以监督。
而他还会每月一次的巡查,确定鲁本女子修道院没有受到骚扰或是物资短缺,但今天确实不是他巡查的日子,「你见到他了吗?」
大公主走出去时问道,这里的修女们都认得凯里尼亚大主教,「确实是他。」
「带了几个人,有四五个人。」
今天他带来的教士确实有些多,平时的时候,他身边通常只会带着两个教士,又或者是一个教士,一个修士,他们是书记官,当修女们提出一些控诉或是疑问的时候,他们负责记录,回去还要归入档案。但四五个这个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一些,「他们已经上岸了吗?」
「已经上岸了,」修女说,「他们叩响了修道院的大门。」
「等等,」大公主突然叫住了那个正在转身离开的修女,「把依琳和贝塔都叫过来。」
那个修女闻言怔了一瞬,但她也是大公主的姐妹之一,对於这个长姐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命令,小步奔了出去,而大公主则与她的另一个姐妹双目相对,两人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疑惑和担忧之色。
凯里尼亚大主教并没有等候多久,用黑色铁条加固的橡木门便轰然敞开。
修道院的院长是鲁本三世的长女,她面色肃穆地率领一众修女相迎,他们相互问候并祝福对方後,大主教一反常态,面色灰颓,犹犹豫豫地问道:「所有的修女都在这里了吗?」
大公主心头的不安愈发的强烈。
若换做一个普通人,或许会忽略这些危险的徵兆,但她经过了这麽多磨链,早已对这些微小的变化保持着足够的警觉。「天主保佑您,大人,您脸色看起来很差,是生病了吗?还是太过疲惫?」凯里尼亚大主教擡起头来,他的眼中露出了惭愧之色,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一些什麽,却被一阵得意的笑声打断。
他身後所跟随的那几个教士突然掀起了兜帽,露出了世俗人的发型。
「你好啊,公主殿下,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吧。」
修女中立即有人发出了几声尖锐的尖叫,这仿佛是魔鬼的恶作剧,距离她们已经相当遥远,甚至记忆都逐渐稀薄的噩梦,又突然降临到了她们面前,她们一下子便辨认出来那些正是曾经跟随在西西里的罗杰身边的骑士们一一与其说是骑士,他们倒不如说是一群装扮华美的强盗,他们曾经在她们身上施展的暴行,就连言之於口都会让人觉得残忍。
「强盗!」大公主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嗬斥。
现在她知道为什麽大主教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了,想必正是这些已经沦为盗匪的家夥趁机劫持了凯里尼亚大主教,并且逼迫他们将他们带到了鲁本岛上。
而此时更多的喊叫声传来,原先被紧紧关闭的大门又再度被打开,这当然不是修女们的所为,而是那些被凯里尼亚大主教带进来的内应打开了门,从外面冲进了更多的强盗,有些是她们认识的,有些则不认识。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这里总共有一百多个女性,而且多半都是年轻貌美的女性。他们大可以在这里肆意享受一番,然後将她们卖去做奴隶,尤其是那些有着巴格拉提德王室血脉的公主们,更是可以被他们待价而沽,卖上一个好价钱,甚至有可能,他们可以宣称自己对亚美尼亚的所有权,只要那个女人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大主教几乎惭愧得擡不起头来,但他珍惜自己的性命,并不敢违背这些强盗的意愿。
可就在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的领口一紧,被大公主身边的一个修女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法衣一一凯里尼亚大主教并不是一个身材臃肿的人,但作为一位男性,他至少也有两百多磅重,可就是这等同於一头牛犊的重量,居然就被那个修女一把提了起来,并且猛地掷向後方,也就是修女站立的地方。
而这些修女在惊叫和片刻的慌乱後,立刻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凯里尼亚大主教并不想用这个词,但是他只能用它形容这种场景。
原本这些强盗们所想的是轻而易举地得到这座修道院以及里面的人,他们认为,这甚至比他们将手伸入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币来更简单。
没想到的是,他们将手伸进口袋,摸到的却是一个牙齿锐利的捕兽夹。
那两个曾经跟随过西西里罗杰的骑士,他们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却只见眼前亮光一闪,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什麽一作为骑士和後来的强盗,他们当然见多了刀剑挥动时所闪烁出来的光芒,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女子修道院,面对的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
他们的头颅高高飞上了天空,而在他们居高临下的俯瞰时,所看到的是一个完全违背了常理的景象。羊羔在捕食狼群。
头颅跌回地面,然後一只脚踏了上去,这是一只女子的脚,又纤细又秀美。
然後在平时的时候,他会让她站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舞给他看,但此时她跳起来,就如同一只纤细的羚羊,用蹄子踏碎了一块羊粪球般地踏碎了他的头颅。
他们当然了解过女子修道院,知道里面有多少值钱的货物,但这些值钱的货物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拔出了刀剑,这三分之一中还有十分之一的人,竟然如他们用来对抗军队的底牌那般一一皮肤坚韧如野牛、力量狂暴如同巨熊,嗅觉敏锐如同猎犬,视力也如同鹰隼般锐利,还有速度……
因为身体纤细,这些修女行动的速度要比海盗们快得多。
她们甚至能穿过海盗们认为绝不可能穿过的缝隙,从一个人的肋下或双腿间攻击到另一个人。当她们冲过来的时候,那些强盗虽然持着武器,但对於女子一贯而来的轻视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内甚至没有想到应该如何使用这些武器,甚至还有人想着千万不要砸坏她们的脸,或者是胸脯这些值钱的地方,直到他们喉咙破裂,心脏被贯穿的时候才感到了懊悔,但为时已晚。
令凯里尼亚的主教最为震惊的是除了这些碾压般地击倒了那些强盗的女人们之外,剩余的修女除了那两声不知是真是假的叫喊之後就立即闭上了嘴巴。
不仅如此,她们还迅速地躲向了似乎早已安排好的隐蔽地方,其中甚至还有两个修女,把他也拖进了安全的房间。
他虽然想要感谢她们,但说实话她们把他拖来拖去人的架势简直就像是拖着一袋子洋葱,他被拖拽的过程中,挨了很多下,不是头撞到了墙角,就是脚别在了阶上,但他也猜到这其中有着一些报复的意味,也就乖乖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还能说什麽呢?
如果不是这些修女中竟然还藏着那麽,那麽几个……被魔鬼诱惑而得到了不应有的力量的女人一一他把这句话咽回喉咙里,转而用「被天主所赐福过的圣女」来称呼她们,这个修道院今天必然要遭到一场浩劫,他也未必能够安然无恙。
大公主也在後退,她的一个姐妹则参与到了和海盗的的战斗之中,这些强盗的人数不少,但强盗之间有合作的可能,但别指望忠诚,看到首领首当其冲被砍倒,而剩下的人几乎也难以与这些魔鬼般的修女们对抗不,她们不是修女,她们应当是怪物伪装的,就如同女巫瑟西一般,只不过瑟西会在酒水之中投下毒药,将水手们变成猪,而她们则直接将他们当猪一般的屠宰。
总之在又一个人被砍倒後,剩下的强盗选择了逃跑。
他们争先恐後地奔向小船而後拚命将其划入海水,然後一边大叫着,一边抓着悬梯往上爬,而在船上留守的强盗万分不解。
「奇怪,你们遇到了什麽?见鬼了吗?」
「还真是见鬼了。」一个强盗喘息着,还未能和自己的同伴说说此事,便见到同伴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凝固成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惊恐至极,顺着同伴的视线望去,竟然看到那高耸的塔楼之上,被推出了一巨大的弩车,弩箭的尖端闪烁着令他们迷惑不解的火光,伴随着嗡的一声,弩箭射出,直接命中了他们的船只。
伴随着爆炸声,他们终於知道那是什麽了,那是霹雳火。
一个君王竞然愿意在他庇护的女子修道院里安排这种东西,他疯了吗?
「居然都用上了吗?」几日後来到鲁本岛的洛伦兹感兴趣地说道,她惊讶的不是父亲留下的这些东西一而是这些东西真的被修女们使用了。
「用了。」大公主喃喃道,她也有些不敢置信。
当修女们知道这里竞然会有这样的东西时,也曾经表示过困惑,甚至於反对,但在大公主的要求下,她们还是不折不扣地如同完成每天的功课一般,熟悉并学习了这些器械。只是她们没想到会这麽快用上。「这有什麽可奇怪的,你们挺值钱的。」
大公主苦笑了一下,若是可能,她们真不想拥有这样的价值,「你们有人受伤了吗?有人死了吗?」「有受伤,但没有人死去,真是万幸。那些被杀死的强盗一共有十七个,还有三十多个受伤的,我们对他们进行了一定的治疗,他们应当得到一个正式的审判。
虽然审判了他们也难逃一死。」
「我是带着父亲的委托而来,正是为了此事。」洛伦兹说。强盗攻打修道院,原本就是死罪。而他们的灵魂,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必将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解脱,只是在确定该把他们挂在哪里的时候,修女们一致反对把他们挂在修道院的城墙上,虽然这能够起到威慑的作用,但那股味也实在太叫人难以忍受了。
最终他们被挂在了那艘搁浅的船上。
那艘船在遭受了弩箭和爆炸物的打击後起了火,强盗们便心慌意乱地想要把船驶离原地,以便远远逃走。没想到的是,他们实在是太焦急了,以至於没走出多远,便撞在了几百尺之外的一处暗礁上,船底破裂,海水不断地从窟窿涌入,海盗们不得不跳船求生,企图重新返回岸上的无一例外的都被修女们射杀了,而游向别处的只能指望他们的泳技确实出色,并且没有被引来的鲨鱼吞噬。
总之,剩下的三十多人全都被吊在了那艘搁浅的船的桅杆上,这样既能叫人远远看见,又能保证鲁本女子修道院的空气足够清新。
凯里尼亚大主教形容憔悴地走了出来。
他一见到洛伦兹便跪在了他的脚下。他知道洛伦兹是代表谁来的,洛伦兹用双手撑住膝盖:「你的罪行是很难宽恕的。」
如果不是鲁本女子修道院中原本就有一些被安插下来的「小鸟」,还有十来个「」被选中」的女孩,他们的父母几乎都是塞萨尔麾下的子民,也正是因为知道了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就是被选中的人,而他身边的侍女萝拉以及被奉为圣女的达玛拉也是如此,他们大概会如同以往一般,将邪魔附了体的女儿杀死或者囚禁起来。
但现在他们的女儿显然有了一个新的好去处,在求得了塞萨尔的同意後,他们将自己的女儿交在了他手里。
这些女孩并不是作为修女留在鲁本女子修道院的,她们只是在这里接受教育以及保护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们,等她们长成了就会离开这里,成为塞萨尔的力量之一。
这些强盗们在地狱的时候,也不用觉得自己有多冤枉,毕竟训练她们的是曾经的阿萨辛刺客白鸟莱拉。洛伦兹俯视着跪倒在地的凯里尼亚大主教,看了一眼大公主,又看了看凯里尼亚大主教:「您大概没法再披上这身法衣了。但您可以去某个修道院里种葡萄或者小麦。」
对於这样的结果,凯里尼亚大主教毫无异议。
他甚至有些感恩戴德。
「父亲今後很有可能会在凯里尼亚修筑一个军事要塞,届时他的舰队会在四周巡逻。」
「虽然我很想说,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但我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依然喜不自胜。
请代我向您的父亲再次呈上我的谢意吧。」
大公主表达谢意并不仅停留在口头上,她委托洛伦兹带回去了一卷极其精美的挂毯,毯上绣满了塞萨尔迄今为止所有的战役,从最初的加利利海大胜到最近的海上战争,虽然看得出末尾有些仓促,但也称得上是一卷无与伦比的精品。
「请不要过於在意末尾的粗糙。」
大公主说道:「我相信这不会是结束,而是开端,我们将会继续织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