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棺界碎裂的余波还在荒野上肆虐，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海啸。
苦无涯单膝跪在地上，左肩胛骨被幽蓝锁链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虎口旧伤崩裂，暗金色的血顺着铁木剑剑柄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强行把本源卵残余能量揉进剑身又硬扛九幽寒气冲刷，他体内的经脉现在像被无数把钝刀来回割过，每呼吸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觉到了——那股威压没有消失。它在重组。在浓缩。在从四面八方收束成一个点。
然后那个点炸开了。
“轰——！“
荒野上的泥土瞬间炸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像一颗陨石般砸在了驿站废墟的正中央。
是霍沉。
沉棺界被破之后，他没有维持那副枯瘦老翁的模样。他把领域压缩进了自己的身体——皮肤下面鼓起一条条蚯蚓状的青黑色纹路，双眼完全变成了幽蓝色，骨杖化作了三丈长的骨枪，枪尖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幽蓝锁链。
活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口行走的棺。
“李道玄——！“
霍沉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荒野上的枯草齐齐倒伏，“你护着他，老夫连你一起炼！“
他抬起那只布满棺纹的巨手，对着李道玄和苦无涯的方向，狠狠一按。
一只由纯粹幽蓝灵力凝聚而成的百丈巨手，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从天而降。
李道玄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
他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一股沉寂了八百年的恐怖剑意，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太玄·葬天。“
他双手握剑，自下而上，一剑撩起。
一道横贯天地的白色剑芒，像一弯新月，狠狠撞上了那只百丈巨手。
“轰隆——！！“
天崩地裂。
白色的剑芒和幽蓝的巨手在半空中疯狂绞杀，恐怖的冲击波把方圆百丈内的泥土、碎石、甚至空气，全部碾成了齑粉。
李道玄被震得连退十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半边身子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倒。木剑还在手里。
“小子！“李道玄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地吼道，“老夫只能压你十息！十息之内，你必须找到办法！“
苦无涯跪在原地，看着半空中那个正在和李道玄疯狂对轰的霍沉。
破绽？
化神境的强者，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也都没有破绽。
但苦无涯不需要找破绽。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已经黯淡无光的铁木剑。剑身上的彩色锋芒已经没了，本源卵的能量也耗尽了。肩膀上还插着半截幽蓝锁链，九幽寒气正顺着伤口往骨髓里钻。
但他不需要剑。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因为经脉寸断而无力地垂在身侧。于是，他用左手，从食指上摘下了那枚黑戒。
戒指入手，冰凉刺骨。戒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触碰到他掌心的暗金血液时，微微张合了一下——像是一张嘴在试探食物的温度。
他眼底那片暗金色的漩涡，在这一刻，旋转到了极致。
“万古苦道——“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李道玄和霍沉的战斗轰鸣，清晰地传到了霍沉的耳朵里。
霍沉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年轻人。那个气息只有元婴后期的小子。那个他以为随手就能碾死的“吞灵邪修“。
“……吞。“
苦无涯吐出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用苦元。因为他现在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大规模灵力的运转。
他用的是“命“。
黑戒上的封印，被他用燃烧寿元的方式，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比铁木剑还要阴冷、比沉棺界还要绝望的吸力，从他左手掌心轰然爆发。
“嗡——“
整个荒野上的风，突然倒卷。
不是吹向苦无涯。是苦无涯在把风“抽“过来。
霍沉只觉得自己的灵力、气血、甚至体内那团九幽寒气的核心，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死死拽住。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六百年来收集的弃物之力、化神境的灵力根基，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一块被扔进黑洞的肥肉。
“你疯了！！“
霍沉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惨叫。他拼命想要抽回灵力，但苦无涯的左手就像长在了他的经脉上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李道玄！杀了他！快——“
李道玄本来正在全力压制霍沉，听到这句话，嘴角猛地一抽。
“老子要是能杀他，还用等你开口？！“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木剑上。木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芒暴涨三倍，狠狠斩在霍沉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
骨枪断了一截。幽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这股剧痛，反而让霍沉的灵力更加狂暴地往外涌——全部涌进了苦无涯左手的黑戒里。
黑戒上的符文疯狂张合，像一头饿了几百年的野兽终于等到了满汉全席。霍沉六百年的修为、九幽寒气的本源、沉棺界碎裂后的残余碎片——全部被黑戒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
“咔嚓。“
霍沉的右臂，枯萎了。
“咔嚓。“
他的右腿，干瘪了。
皮肤下的棺纹一条一条地暗淡下去，幽蓝的眼睛里的火焰在迅速熄灭。
“不……不要……“霍沉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哀求，他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六百年的修为，被这个苦海境高阶的小子像抽丝剥茧一样，一寸一寸地抽干。
十息将尽时，李道玄的木剑发出一声脆响，剑脊上多了一道细纹。他咬牙撑住最后一剑，然后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荒野上，半边身子发麻，一时爬不起来。
霍沉彻底崩溃了。
他放弃了抵抗，转身就要逃——但体内的灵力已经被抽得一滴不剩，连御空都做不到，只能像个凡人一样踉跄着往前跑。
他没跑出几步，地面上忽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火线——那些从他体内漏出来的弃物残渣被苦火点燃，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火墙。他下意识停了一步。
就这一步，苦无涯已经走到他身后了。
他抬起那只已经变成暗金色的左手，五指如钩，直接扣住了霍沉的后颈。
“你守了六百年的弃物。“苦无涯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连你自己，也成了弃物。“
他猛地一拽。
霍沉庞大的身躯被他硬生生扯了回来。
但霍沉毕竟是化神。即便灵力被抽干、肉身干瘪，元婴还在天灵盖里疯狂挣扎——他猛地一扭头，幽蓝的眼窝死死盯住苦无涯，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小杂种……你以为这就完了——“
突然一道白色剑芒，从他后心贯穿到了前胸。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脚步声。
李道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霍沉背后——不是走过去的，是用最后一点力气从侧面挪过来的。木剑从霍沉后心刺入，从前胸穿出，剑尖上还挂着李道玄那口精血凝成的冰碴。
“话真多。“李道玄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六百年的老东西，临死了还这么多废话。“
他手腕一转，剑锋在霍沉胸腔里搅了半圈。
“咔。“
霍沉的心脏——那颗已经被抽干了灵力、只剩一坨黑红色肉团的器官——被直接搅碎了。
霍沉的元婴终于从天灵盖窜了出来，但比之前小了一圈，幽蓝色的光团黯淡得像风中残烛。它拼命往高空逃遁——
苦无涯张口一吐。
一团暗金色的苦火从口中喷出，精准地裹住了那团元婴。
“啊——！！“
元婴在苦火中疯狂扭曲、挣扎，但那团火不是烧，是“消化“——像硫酸浇在肉上，一寸一寸地消融。三息之后，幽蓝元婴彻底化为了一缕青烟。
霍沉的空壳轰然倒地。皮肤、肌肉、骨骼，在倒地的一瞬间全部干瘪萎缩，变成了一具风干的人皮，被荒野的风一卷，碎成了粉末。
李道玄把木剑从尸体上拔出来，看到剑脊上的那道细纹，心疼地咂了咂嘴。
“八百年了，头一回弄断我的剑。“他嘟囔了一句，把剑插回腰间，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苦无涯旁边，一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行了，装什么死，起来。“
苦无涯没动静。
李道玄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眉头皱了起来。
“啧。真昏了。“
【警告：黑戒封印结构受损。万古苦道第三层解锁暂缓。未来十日内苦元转化效率降为常态的60%。】
【击杀化神初期×1（越阶）。苦楚值+2000。当前苦楚值：3224。】
【检测到高浓度负面情绪（霍沉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苦楚值+180。当前苦楚值：3404。】
【检测到宿主经脉严重受损。建议：尽快获取疗伤类资源或进入休眠状态。】
他回头看了一眼驿站方向。
小雨正从塌了半边的门框里翻出来，踩着碎砖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条沾泥的旧布绳，另一头拖在地上，像一条来不及卷好的线。
她跑到苦无涯身边，跪在泥地里，用那双还在颤抖的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苦无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别死……“
李道玄面朝荒野的远处，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给他们留一点空间。
苦无涯想笑。
但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清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哭。把绳子……捡起来。“
然后，他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