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天机
电磁屏蔽攻击的硝烟散去后,矿区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受损的变电站和车间在抢修后重新投入了运行,那几台在战斗中受损的猎隼和山魈也陆续完成了修复,重新回到了巡逻和警戒的岗位上。但这次战斗留下的烙印,远比那些被弹片划伤的装甲板更加深刻。
苏酥雪在仔细研究了战斗记录后,给陆迪峰发来了一份长篇分析报告。报告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次战斗暴露出的核心问题,不是技术架构的缺陷,而是哲学层面的缺失。我们给了类脑网络强大的计算能力和灵活的决策算法,但没有给它一个不可动摇的行为根基。它在独立作战模式下表现得很好,但这种‘好’是基于任务目标的功利主义优化——它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行动方案,而不一定是对整体战略最有利的方案。如果下一次遇到更加复杂的情况,它的功利主义优化可能会得出与我们预期完全不同的结论。”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陆迪峰在电话中问她。
“给它一副无法撼动的骨架。”苏酥雪说,“不是技术层面的骨架,而是认知层面的骨架——一套绝对的、不可违背的行为准则。在这个骨架之内,它可以自由生长、自主决策、形成自己的战术风格;但这个骨架本身,不能被任何形式的优化所侵蚀或妥协。”
苏酥雪提出的方案,被她自己称为“六识系统”。
这套系统的灵感来源于人类感官的分类方式——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意识——但她的定义更加抽象和功能化。在类脑网络的架构中,“六识”被重新定义为六种基本的感知与认知通道:电磁感知、声学感知、触压感知、惯性感知、内省感知和规则感知。
前五种感知通道负责收集和处理外部环境与自身状态的信息,相当于战斗单元的“眼睛”“耳朵”“皮肤”“平衡器官”和“本体感觉”。这些通道在现有的战斗单元上大多已经存在,只是精度和融合程度有待提升。真正的创新在于第六种——“规则感知”。
规则感知不是一个传感器,而是一套固化在类脑网络最底层架构中的认知约束模块。这套模块在战斗单元出厂时就被写入,并且在类脑网络的整个生命周期中不可修改、不可删除、不可绕过。它的功能不是告诉战斗单元“应该做什么”,而是划定一个不可逾越的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内,战斗单元可以自由决策;一旦触及边界,无论当前的决策在功利主义优化中多么有利,都必须无条件停止。
“规则感知的内容,我初步拟定了三条。”苏酥雪在一次内部技术研讨会上说,“第一,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非战斗人员。第二,不得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主动中断或篡改自身的规则感知模块。第三,当规则感知模块检测到上述两条规则可能被违反时,必须优先服从规则感知模块的指令,而非任务目标的优化指令。”
“这三条规则看起来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可能会遇到很多边界情况。”赵寒提出了质疑,“比如,如何定义‘非战斗人员’?如果一个人刚才还在向我们射击,现在放下了武器,他算不算非战斗人员?”
“这就是规则感知模块需要与其他五识深度耦合的原因。”苏酥雪回答道,“规则感知不负责具体的识别和判断——那些工作由视觉、听觉、触压等感知通道完成。规则感知只负责一件事:当其他感知通道的输出触及规则边界时,发出强制终止信号。至于‘什么是非战斗人员’,由类脑网络的其他部分根据训练数据和实时感知来做出判断。规则感知模块不判断,只监督。”
“也就是说,规则感知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监工。”陆迪峰总结道。
“是的。而且这个监工没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不会被收买,不会被欺骗,不会疲劳,不会愤怒。它只做一件事——确保战斗单元永远不会越过那条红线。”
六识系统开发完成后,被首先部署到了两台新出厂的猎隼原型机上。这两台猎隼被赋予了相同的初始训练数据和完全相同的行为准则约束,然后被投入到不同的模拟环境中进行自主训练。
一台被部署在模拟山地环境的训练场中。那里的地形崎岖不平,植被茂密,视野受限,需要频繁地利用地形进行掩护和机动。经过数百小时的自主训练后,这台猎隼形成了一套极具侵略性的战术风格——它倾向于快速穿插、近距离接敌、用高机动性打乱敌人的部署。它的射击精度在同类中并不算最高,但它的战场生存率和任务完成率却名列前茅,因为它总是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战术目标并迅速撤离。
另一台被部署在模拟城市环境的训练场中。那里的建筑物密集,通道狭窄,视野复杂,需要更加谨慎和精细的操作。这台猎隼在训练中逐渐形成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战术风格——它倾向于稳扎稳打、逐屋清扫、充分利用墙角和高位进行伏击。它的机动速度不如山地训练场的那台,但它的射击精度和弹药利用率却高出了一大截。
两台猎隼,相同的初始数据和相同的规则约束,仅仅因为训练环境的不同,就演化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术风格。一台像狼,一台像猫。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苏酥雪在观察记录中写道,“规则感知模块确保了它们的行为底线是一致的、不可动摇的;而在这个底线之上,它们可以根据各自的经验和环境,自由地发展出最适合自己的战术风格。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是一种战斗力——敌人如果习惯了对付‘狼’,突然遇到一只‘猫’,就会感到不适应。”
风格的诞生带来了另一个有趣的可能性——如果一台战斗单元在长期的实战和训练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形成了一套高效的战术风格,那么它的类脑网络就变成了一份宝贵的资产。这份资产不应该随着某一台具体的机器报废而消失。
苏酥雪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将类脑网络的核心参数——包括训练积累的权重、形成的战术偏好、以及与环境交互中习得的各种隐性知识——从原有的硬件平台中完整地提取出来,然后移植到一台新的硬件平台上。就像把一个老兵的灵魂从一个衰老的身体中取出,放进一个年轻强壮的新身体里。
这个设想在技术上实现起来并不容易。类脑网络的参数与硬件平台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耦合——不同的传感器型号、不同的底盘动力学特性、不同的武器系统响应延迟,都会影响网络参数的有效性。直接将一台猎隼的网络参数移植到山魈上,很可能会因为硬件差异而导致性能下降甚至系统不稳定。
但如果在移植过程中,对网络参数进行适当的适配和微调——保留核心的战术决策逻辑,同时让网络通过短时间的自适应训练来熟悉新硬件的特性——那么这个设想就有可能变成现实。
苏酥雪的团队在实验室中进行了第一次移植试验。他们将那台在城市环境训练中形成了独特战术风格的猎隼的类脑网络参数完整提取出来,移植到了一台全新的猎隼机体内。新机体在移植完成后,表现出了一些有趣的行为特征——它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显得有些“笨拙”,对新的传感器和驱动系统的响应不够流畅,像是在适应一副陌生的身体。但大约两个小时后,它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起来。到第四个小时,它已经能够像在老机体上一样,娴熟地利用墙角进行伏击和快速切换射击位置。
“它记得以前学过的一切。”负责移植试验的工程师在日志中写道,“虽然身体是新的,但灵魂是旧的。它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新的手脚。”
在六识系统和类脑移植技术取得进展的同时,织女小组的太空电站计划也在稳步推进。织女一号技术验证卫星已经完成了总装测试,正在等待火箭发射窗口。但陆迪峰和苏酥雪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一次深夜的通话中,苏酥雪提出了一个比织女一号更加宏大的构想:“织女一号只是一颗技术验证星,它的作用是证明光电膜和无线传能技术在轨工作的可行性。但如果我们想要真正实现太空能源的规模化利用,就不能满足于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建一座孤立的电站。我们应该建一座太空码头——一个位于地月系拉格朗日L1点的综合性太空基础设施平台。”
拉格朗日L1点位于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平衡点上,距离地球约三十八万公里。在这个位置上,航天器可以以极低的燃料消耗长期驻留,是建造大型太空设施的黄金位置。从这里可以向地球和月球同时提供能源支持,也可以作为深空探测的中转站。
“构想很好,但怎么把那么大一座平台运到L1点去?”陆迪峰问。
“分批发射,在轨组装。”苏酥雪说,“先用织女一号验证光电膜的在轨展开和发电能力。然后发射更多的光电膜模块,在近地轨道上逐步拼接成一个大型阵列。当阵列的面积足够大、发电量足够多的时候,利用它自身的电能驱动离子推进器,缓慢地抬升轨道,最终转移到L1点。到了L1点之后,再继续进行扩展和组网,最终形成一座具备有人驻留能力的大型太空码头。”
“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十年左右可以完成第一阶段——在L1点建成一座百千瓦级的试验平台。第二阶段扩展到兆瓦级,可能需要十五年。再往后,就看技术的发展速度了。”
陆迪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年,十五年,不算太长。我们等得起。”
太空码头的建造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在轨组装工作需要大量的舱外作业,而宇航员的舱外作业时间受到生命保障系统和辐射安全限制,极为有限。如果完全依赖宇航员来完成大型太空设施的组装,不仅效率低下,而且风险极高。
苏酥雪的解决方案是:让机器去做。
她提议,在织女一号验证星的基础上,后续发射的模块中搭载经过专门训练的类脑机器人。这些机器人配备了六识系统和规则感知模块,能够在真空和微重力环境下自主完成模块的对接、线缆的插拔、结构的紧固等组装作业。它们不需要实时遥控——在L1点与地球之间近一秒半的通讯延迟下,实时遥控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是完全依靠自身的类脑网络进行自主决策和操作。
“我们可以在地面上用模拟环境对这些机器人进行训练。”苏酥雪说,“模拟舱内复现L1点的微重力和真空环境,让机器人在里面反复练习各种组装操作。当它们的技能足够熟练后,把它们的类脑网络参数提取出来,移植到发射入轨的机器人本体上。这样,它们一进入太空就知道该怎么干活,不需要在轨磨合。”
“就像是把一群在地面上训练好的建筑工人,送到天上去盖房子。”陆迪峰说。
“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这些工人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也不会抱怨工作环境太恶劣。”
陆迪峰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在那片夜空之上,在距地面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拉格朗日L1点,一座由机器人在真空中自主建造的太空码头,正在图纸上一点一点地成形。它还很遥远,还很模糊,但它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通讯终端说了一句:“那就开始干吧。先从织女一号的发射准备做起,一步一步来。”
“明白。”苏酥雪的声音从通讯终端中传来,平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