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裂开的缝隙深不见底，从高处俯瞰，像是一道将整片荒草地劈成两半的黑色伤疤。
裂缝两侧的土层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碎渣，碎石坠入黑暗后便再无回音，仿佛那道裂缝通往的不是地底，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但裂缝中并非空无一物。
一道狭窄的石阶从裂缝边缘开始，贴着陡峭的岩壁一路向下延伸。
石阶的宽度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台阶表面平整光滑，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都分毫不差，显然是人工雕琢而成。台阶两侧没有任何扶手或护栏，一侧是湿冷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楚夏站在裂缝边缘，葬火提灯悬浮在他身侧，暗金色的灯光将周围数丈范围照得通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然后回头朝众人点了点头。
“跟紧我，别走散。”
说完，他率先踏上台阶，朝地底深处走去。
石阶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踩上去没有丝毫晃动或碎裂的迹象。
台阶表面刻着细细的防滑纹路，纹路的风格古朴而简洁，应该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文字体系。
石像龙们被留在外面镇守，楚夏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下行。
周围越来越暗，头顶那道裂缝透下来的光芒渐渐变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像是黑布上被划开的一道口子。
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岩壁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水珠，水珠在葬火提灯的灯光映照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
格格娜走在楚夏身后，小手紧紧地攥着楚夏的衣角。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脚步也有些发飘，显然是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吓得不轻。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小跑两步追上楚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楚夏哥哥……”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深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有点害怕。”
楚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格格娜的小脸在灯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抱着他胳膊的小手冰凉。
他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格格娜的头发又软又细，在掌心下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不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都更有说服力。
格格娜仰头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紧抱着楚夏胳膊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紫鸢走在格格娜身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楚夏揉格格娜脑袋的动作，看着格格娜抱着楚夏胳膊的姿势，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距离感，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颗青涩的果子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紫鸢咬了咬下唇，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她走到楚夏另一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学着格格娜的样子，伸手挽住了楚夏的另一只胳膊。
动作有些僵硬，力度也有些过猛，与其说是挽着，更像是死死地抱着。
“楚夏哥哥。”
她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眸努力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的紧张，“人家……人家也害怕。”
楚夏转过头，看着紫鸢那张写满了“我在撒谎”的脸，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妮子。
刚才在资源星上面对那双邪异眼睛时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现在忽然说害怕，这演技实在是有些堪忧。
但他没有戳穿。
“我会保护你们的。”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紫鸢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让楚夏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但挽着他胳膊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一些。
南宫绮丽走在最后面，双手抱臂，看着前方那个被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挽住的背影，忍不住地哼了一声。
“给某人美上天了都。”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楚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南宫绮丽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的温度——那是一种不冷不热、但又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
“咳。”他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石阶继续向下延伸。
按照常理推算，他们已经向下走了至少数千级台阶，深度至少超过了千丈。
但想象中的地底高温并没有出现，周围的温度反而越来越凉爽宜人，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气息也逐渐被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所取代。
然后，没有预兆的，台阶到了尽头。
楚夏停下脚步，脚下的台阶在这一级之后便不再延伸。
前方是一片平整的石板地面，地面向前延伸了约莫十丈便消失在黑暗中，看不清更远处有什么。
“到底了？”紫鸢松开楚夏的胳膊，探头向前方张望。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变。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前方黑暗中猛然炸开，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亮度远超正午的太阳，将整片地下空间映照得纤毫毕现。
楚夏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葬火提灯的灯光在他周身自动收缩，形成了一道紧贴身体的防护层。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道光芒中没有任何攻击性，就是纯粹的、干净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光芒。
光芒稳定下来之后，前方的景象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片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在头顶数百丈处，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法则晶石，排列成一片浩瀚的星图。地面是整块整块的淡金色石板铺就的，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铭文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但依旧在缓缓流转。
空间的四面看不到边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淡金色的地面和规律排列的巨大石柱。
石柱的直径超过十丈，高耸入云，每一根石柱上都盘绕着不知名的藤蔓雕刻，藤蔓的叶片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柱上游走下来。
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空无一物。
楚夏眉头微皱，迈步向前走去。
南宫绮丽三人紧随其后，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百步，楚夏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空间的中央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坛，没有雕像，没有任何可以作为试炼内容的东西。
就在他疑惑之际，前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扭曲极其细微，像是夏日地面上蒸腾的热浪，只持续了半息不到。但就在那半息之间，一个虚影凭空出现在楚夏面前十丈处。
虚影的身形高大而佝偻，穿着一件样式极其古老的灰白色长袍。
长袍的布料看起来粗糙厚重，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或纹章，只在衣领处有一道简洁的灰色镶边。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幅肖像画，只能隐约辨认出一双深邃而沧桑的眼眸。
但仅仅是那一双眼眸，就让楚夏的心神微微一震。
那双眼中蕴含的岁月沉淀，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存在。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时间的差距。
这双眼眸中倒映的，是亿万年岁月积累下来的智慧与孤寂。
“吾乃壤土族末代族长，法修。”
虚影开口了，声音苍老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但声音中蕴含的威严，却让在场四人的灵魂都在微微震颤。
“三大古族之一的壤土族？”紫鸢失声惊呼，双手捂住嘴，浅紫色的眼眸瞪得溜圆。
她的话音刚落，格格娜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可是紫鸢姐姐，你之前不是说三大古族早在三万亿年前就已经彻底灭绝了吗？”
“所以这才不可思议……”紫鸢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者虚影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模糊的面容上隐约出现了一道弧线。
“吾留残魂于此，不为别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后落在楚夏身上，“只为帮助壤土族寻找合适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郑重：“你们能够抵达苍翠星，证明你们已经拥有了参加试炼的资格。”
楚夏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这颗藏在负维空间中的星球，以及上面那些被布置好的肉虫和空间裂缝，都是这位壤土族末代族长留下的试炼入口。
南宫绮丽之前的直觉是对的——她之所以能在远处感应到能量波动，是因为这位老者故意让波动泄露出去，用来吸引合适的试炼者。
“那么。”老者虚影缓缓抬起右手，“试炼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空间的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头顶那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法则晶石同时熄灭了，整片空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然后，天穹裂开了。
无数个光点从天穹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整片银河在崩塌坠落。
光点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将黑暗的空间映照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星海。
那些光点在下坠的过程中逐渐显露出真实形态——矿石，全都是矿石。
大大小小的矿石如同暴雨般从天空中落下，矿石的尺寸从小如米粒到大如磨盘不等，形状千奇百怪，有棱角分明的晶体，有圆润光滑的卵石，有嶙峋多孔的火山岩，也有层层叠叠的沉积岩。
每一颗矿石的颜色都不相同。
赤橙黄绿青蓝紫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些矿石的色彩，很多矿石的颜色甚至超出了正常的光谱范围，在暗金色和深紫色之间变幻，在荧光绿和半透明之间闪烁。
数百亿颗矿石同时落地的景象，堪称惊天动地。
但矿石落地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们触碰地面的瞬间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场托住了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空间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