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玛扣住扳机的手指努力向下压了一下,可她的大半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了。
那根扎入她背部,又从胸口防弹衣戳出的钢筋上还附着细小的混凝土块。与其说是刺穿了身体,不如说是直接从她背部开了个洞,将脊柱连着周边脏器一同粉碎。
事发太过突然,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
随着车外的聚合体抽回钢筋,她整个人都被拖离车底,飞向外部的漆黑雨夜。
陆叁挣脱了武昭的压制,飞扑过去救她,却只抓住了从她手里滑落的“毁灭者”。
车厢外的是“泰山”,最后一个在追击他们的聚合体。
它用了之前的战术,把自己当做弹弓射出的石子,追上了车辆。
那根钢筋显然是从建筑里拆出来的,如同青蛙含舌一般裹在身体中,在方才撞击车辆的瞬间从躯体内射出,命中了伊尔玛。
有一瞬间,陆叁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林间集市被伏击的时候,那时的聚合体也是直奔伊尔玛而去。
它们的首要目标是奇术师。
可现在分析这些已经太晚了。
再一抬眼,伊尔玛已经悬在了空中。
那些溶解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环绕过来,托住她的身体。
头盔随着几声巨响被拆开,雨水落到她额头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她极力用还能动弹的左手去抓腰间的枪,试着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颌,但另一只手臂从聚合体涌动的体表伸出,以温柔的力道按住了枪口。
“没事了。”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们说,
“你安全了。”
雨水沾到她面庞的瞬间,藏在昏黑雨幕中的自然光也落了下来,将她的皮肤、骨骼和大脑一同溶解。
一道亮光从前方投来,进入视野。
陆叁歪斜着托举枪身,抬起“毁灭者”。
枪身上原本即将完成蓄力的纹路在他奇术粒子的助推下,走完了最后一程。
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枪口那团辉光摇晃着,在他全力控制下,对准了那身正被渐渐吞没进血肉堆的作战装甲。
伊尔玛脸上的错愕和震惊融化了,属于人类的负面情感被淌落的雨水冲散,仅剩下——
枪响。
光芒抵达之前,那个陆叁曾经认识的人动了动嘴唇,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切都消融在迸发的光辉中。
光柱洞穿了攀附在车厢上的最后一只聚合体。
它在被命中的瞬间松开了装甲车,落入空中,触地的瞬间便爆裂开来,消失在大雨中。
装甲车还在继续向前行驶,很快,沦为战场的广场就从视野中彻底消失,再过了几秒,连纪念碑都看不到了。
车厢里唯有引擎噪响着,一遍遍回荡,仿佛和外界雨声做着对抗。
当啷!
陆叁的双手再也支撑不住这把长枪的重量,松开了“毁灭者”,紧接着,他整个人也跌坐下来,呆呆望着残破车厢外的雨幕。
武昭将他往座位上拖了拖,后者朝她看来,似乎期盼着她能说点什么,但武昭垂着脑袋,仅仅是把他推向座位。
具体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武昭抓着随身的手枪倚在离车尾最近的座椅上,警戒着可能的更多袭击。弗洛里安爬起来,前倾身体捡起快要滚落出去的两把“毁灭者”,抱着它们靠车厢坐下。
驾驶座的汉森放慢车速,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过了片刻,他整个人转向乘员舱,朝着少了一个人的车厢停了几秒,最终恢复驾驶,什么都没有问。
一片寂静。
直到他们抵达那临河的联盟据点,周遭都唯有沙沙雨声。
据点很安静,暂时没有新的聚合体赶来。他们所期盼的船只停在简易船坞内,陆叁搀着弗洛里安先行登船,进了船楼一层。
明明弗洛里安才是伤员,但陆叁一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你做得很好。”狙击手用沙哑的声音说完,音量又沉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之前约定过,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被感染,就立刻动手。”
陆叁没有回应。
他垂着头,盯着两脚之间的地板。
偶尔,武昭和汉森从外头那座“军事博物馆”里搬出些东西,放到船楼里,也没有跟他们有任何交流。
某个时刻,陆叁的头脑终于活了起来,开始一遍遍地为他重放那惊魂一幕——
诱饵战术。
聚合体们也采用了诱饵战术。
它们的数量虽多,却依然受限于物理距离。
短时间内能赶到战场的聚合体有限,不断减员令它们再度拿出了战术。
那两只广场上主动袭来截车的聚合体是诱饵,体型偏小,更加灵活的“泰山”才是真正的攻击者。正如不久前武昭以身入局作为诱饵掩护伊尔玛,聚合体们也有样学样。
小组伏击它们,它们伏击小组。小组用诱饵吸引它们,它们用诱饵吸引小组,偷袭奇术武器操作员。
陆叁想通了,可是他的脑子里还是堵着的,从头到脚都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瘴气里。
咣。
汉森将一箱东西放在门口,又快步往那栋建筑物跑去。弗洛里安起身,摇摇晃晃走过去,将箱子拖进来,手脚共同发力,推到座位旁边。他打开箱子的锁扣往里看了一眼,道了声:“不错。”
陆叁在旁边看着汉森的背影离去,愈发迷茫。
其他人为什么毫无反应?
不说非理性的哭泣、尖叫、怒吼,就连一句惊呼或者表达悲伤的话语和表现都没有吗?
他们朝夕相处的队友死了啊......
当武昭和汉森一共背着四个大包钻进船楼,开始对着手册讨论如何启动船只时,伴随着他们的低声交谈,陆叁突然懂了。
失去弹力的弹簧,哪怕受到重压,也不会弹起多少。
只有尚保持着弹性的弹簧,才能对重压做出足够的反应。
他在来往两个维度之间维持了自己的“活性”,但烈性炸药小组的成员没得选。他们像这个世界的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和这个维度,头顶那颗被诅咒的变异的太阳绑死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悲伤,为此花费的每分每秒,都是在浪费求生的机会。
陆叁有悲伤的资格,是因为他很幸运。
他很......幸运。
汉森带着手册去了二楼驾驶舱,武昭站在原位,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或许我可以——”
陆叁刚开口,整艘船猛地一晃,打断了他。
这艘和渔船差不多大小的船只在水面上开动起来,探照灯打向河道,勾勒出晦暗的水面和两侧的堤岸。武昭将手搭在弗洛里安肩上按了下,俯身看了看他的情况,确保他状态良好,才来到陆叁旁边。
他正想再一次讲出自己的想法,武昭便说话了:
“电话亭还要多久?”
“......至少24小时。”陆叁储存的那些能量随着几次嬗变施术被彻底抽干,在他全力发挥下,一丝都不剩了。
“那就去干活儿,把后面那间舱室收拾一下,堵上窗户,铺个床,弗洛里安还脑震荡着。”武昭用脚踢了踢搬上船的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有‘毁灭者’能用的弹药,十发,接下来就算有突发情况也不愁了。”
陆叁没有第三次开口提议。
两次都被打断,武昭乃至她的剩下两位队员,早就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他点点头,起身去干活儿,刚迈出一步,又被喊住。
“陆叁。”
“怎么了?”
有一瞬间,他期待他们能提出跟他从电话亭离开,哪怕只是暗示,哪怕只是商量着到了磐石站点之后再这么做,只要一句话、不,一个字就好——
“把这几个包也搬下去。”武昭爬向二楼的驾驶舱。
陆叁盯着她的背影,楼上隐约可见的汉森立于控制台前的身形。旁边,弗洛里安抱着枪静坐着。三名士兵的面庞皆隐藏在头盔下,留给外人的仅剩漆黑的目镜与灰色的金属轮廓,雨水在其上闪闪发光。
陆叁转过身,去干他的活儿。
待他从沿着楼梯走上驾驶室,前去汇报工作情况,一缕光芒穿透驾驶室的玻璃,映入陆叁眼中。
周围已然是开阔的水面,河岸宽阔,几乎望不到两岸的建筑物。
雨势减小,云也散了许多,入海口方向的海天交界处升起一层辉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