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队长,中队长们商议完大比武的细则,已是傍晚。

    众人散去,吴霜刃刚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一名亲卫走进来,低声禀报:「团总,您要见的人带到了。」

    吴霜刃放下茶碗,示意把人带进来。

    很快,三个人被带了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三人穿着粗布短褐,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一脸局促不安。

    他们是西河县城里的铁匠。

    吴霜刃之前看到张鹤身上那套铁甲时就猜测这是私铸的,後来拿下张家庄,又缴获了五套样式差不多的铁甲,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於是他让白尽欢审问张家人,果然问出了来路西河县城里的铁匠铺,祖孙三人,被张家逼着私下铸造了这些铁甲。

    「坐下说吧。」

    吴霜刃客气地说道。

    老者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吴爷有什麽事,尽管吩咐就是。」

    吴霜刃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张家此前让你们打造的那种全套铁甲;你们打造一副需要多长时间?」

    话音落下,大堂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祖孙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老人先一步跪下,他的儿子和孙子也紧跟着跪下。

    私铸铁甲是杀头的大罪,他们被张家逼迫做了这杀头的买卖,本以为张家倒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吴霜刃一开口就问这个。

    老人声音发颤:「吴、吴爷,小老儿一家都是被逼的!张家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不铸就要杀头......」

    吴霜刃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弯腰扶起老人,又将另外两人也扶起来:「你们不必害怕,我叫你们来,不是要治你们的罪。」

    他态度温和,丝毫没有大人物的架子,这让三人没那麽紧张了。

    「说说看,打造那样一副铁甲,需要多少时间?」

    吴霜刃再次问道。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道:「张家要的那种全套铁甲,从头盔到护肩、护臂、护胸、裙甲,一样不少。我们祖孙三人合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打出一

    副。」

    「一副铁甲要多少钱?」

    「一副铁甲要耗掉上百斤铁矿。」

    老人说起本行,话渐渐利索,「咱们西州本就产铁矿,铁价比其他地方便宜,一斤铁矿石大约十二文钱。此外还要加上甲片串联用的牛皮绳、甲胄内衬的棉布和皮革,还有打造时耗费的炭火......算下来,一副铁甲的材料成本大概在三千四百文上下。」

    吴霜刃点点头,材料成本是三千四百文上下,若是再加上三人一个月的工钱,一副铁甲的成本肯定超过了四贯钱。

    张家打造的这种铁甲他已经见识过了,防护力远不如步人甲。步人甲用的是上千片精铁鳞甲缀成的复合甲片,甲片之间层层叠压,内外两层,寻常刀剑砍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而张家的这种自制铁甲就要简陋很多,甲片只有一层,更大,更脆、数量更少;他的陌刀一刀就能斩出裂痕。

    这样对比,吴霜刃觉得一副步人甲的成本恐怕在四十贯以上!

    这还只是成本价,天知道雾隐寺从别处买一副步人甲花了多少钱?

    「你们一共给张家打了多少副?」

    吴霜刃问道。

    「六副。」

    老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一来,铸造铁甲的成本太高,周期太长。

    二来,私铸铁甲这种事太犯忌讳了,张家也只敢偷偷打造几副。要是打造得更多,张家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野心。

    吴霜刃笑了,张家没有的胆子,他有!

    张家没有的野心,他也有!

    雾隐寺都在偷偷摸摸买步人甲了,自己只是打造些铁甲,又算得了什麽?

    吴霜刃看着三人,正色道:「我想请你们三位搬到西河集去,我在那边送你们一套大宅院。从今往後,你们替我打造铁甲,每人每月一贯钱的工钱。每年年底额外再给一笔分红,打造的铁甲越多,分红越多。」

    祖孙三人互相看了看。

    一贯钱一个月,在铁匠行当里也算是极高的工价了,更何况还送大宅院。

    西河集那边的大宅院是什麽价,三人都清楚。

    至於打造铁甲,打造一副是杀头,打造一百副也是杀头,对三人来说已经没什麽区别

    o

    反正已经犯下大罪,洗不掉了。

    更何况现在若是不点头,难道就不怕被眼前这位吴爷当场杀了?

    这可是从西河集杀过来,把张家都给压服的大人物!

    老人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吴爷看得起我们,我们愿意为吴爷效劳!」

    「好。」

    吴霜刃笑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让人安排三人下去休息。

    回西河集後,他打算把西河集所有铁匠集中起来专门打造铁甲和兵器!

    西州不缺铁矿,只要有掌握相关手艺的铁匠,要打造出简易的铁甲并不难。

    反倒是皮甲,没有原材料就很难打造。

    过去西河集几大势力的皮甲都是通过运河,从别的州花高价买来的,一副全套皮甲至少要花费十贯钱,非常贵!

    吴霜刃手里目前只有三百多套皮甲,他早就吩咐罗横派飞羽堂的人去联系买卖皮甲的人,准备花高价买皮甲。

    虽然如今能够打造铁甲了,但周期太慢,所以要双管齐下。

    次日一早,吴霜刃带着所有民兵从张家庄返回西河集。

    五个大队加上三百多名投降的民兵,全部带走。

    当天下午,校场上搭起一座临时看台。吴霜刃坐在看台正中央,左右两侧是白尽欢、

    莫正行、罗横和各大队的大队长。

    校场四周挤满了民兵。

    吴霜刃定下的大比武规则已经公布新招的十个新兵大队和纳降的三个大队不参与本次比武,其余十二个大队分成二十四个中队,抽签,两两对决。

    每个中队各五十人,穿全套皮甲防护,拿着去了矛尖、用棉布裹住头的长矛,配木刀和圆盾。两队在划定区域内列阵厮杀,哪一方的阵型先溃散,哪一方就算输。

    获胜一方的中队长直接晋升大队长,全队人人有赏钱!

    大比武的消息传出後,各个大队所有大队长都一脸严肃地叮嘱自己的队员,一定要在团总面前好好表现!

    这次大比武看似只是选拔出十三位大队长,实则也是对现在的十二位大队长的一次考核。

    哪个大队的队员表现优秀,肯定都会被吴霜刃看在眼里。

    所以每个大队都非常认真!

    「第一场,第二大队第一中队,对阵第五大队第二中队!」

    白尽欢催动内功,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两个中队从校场两侧列队入场,五十人排成五排,每排十人。

    两边的队列都很整齐,前排的人举着盾牌,後排的人拿着长矛,从缝隙中伸出来,齐刷刷指着前方。

    校场上,好似两只刺蝟在对峙。

    所有人都神情严肃!

    铜锣敲响,比赛开始。

    两边的方阵几乎同时向前,步伐整齐,队伍中的中队长喊着口号。

    「一二一!」

    「一二一!」

    66

    」

    双方相距十步。

    「准备!」

    「刺一!」

    前排的民兵们高举盾牌,後排的人将手中长矛用力刺出去。

    裹着棉布的矛头捅在盾牌上,捅在皮甲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还有许多人的长矛绞在了一起,难以抽动。

    「—!」

    「二!」

    「三!」

    队伍中的队长们都在大声喊着口号,让队员们一起发力。

    有人被捅得後退,有人咬着牙死死撑住。

    随着双方的距离近一步压缩,前排的队列难以避免地开始变形,随之影响到後排。

    「稳住!不要散!」

    「顶住「用力啊!!」

    几乎所有人都在喊。

    第五大队第二中队的左侧,前排几名民兵手中的盾牌掉落了,被长矛捅得连连後退。

    对手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向这一侧施加压力,将几名猝不及防的民兵捅翻在地。

    防线一破,阵型就开始瓦解。

    哪怕队长们拼命喊叫试图收拢队伍,但无济於事,最终第五大队第二中队的阵型彻底被冲散!

    铜锣再次敲响,比赛结束。

    「第二大队第一中队,胜!」

    白尽欢高声宣布。

    获胜的民兵们高声欢呼,落败的人则一脸沮丧地离开。

    看台上,吴霜刃微微点头。

    第二大队的老兵更多,看起来确实要更精锐一些。

    校场上,新的队伍登场,比赛继续。

    博县,牢狱。

    当吴霜刃在看麾下的民兵进行大比武时,吴冬荣推开刑房的门走了出来,身上的血腥气十分浓郁。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狱卒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将布扔回盆里,盆里的水迅速变成暗红色。

    身後的刑房里吊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屍体,惨不忍睹!

    「处理一下。」

    吴冬荣吩咐道。

    「是。」

    狱卒一脸敬畏地点头。

    吴冬荣继续向外走,廖羽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等着吴冬荣走出来。

    「怎麽样?」

    廖羽问。

    吴冬荣面无表情:「半个月前,他出去巡村的时候被人收买,那人是外地口音,想必是雾隐寺的人。对方让他找机会偷几份你写过字的文书,他偷了两次,一次是你以前写的点卯记录,一次是你批过的条子。」

    「赵显,这小子也是捕房的老人了。」

    廖羽摇了摇头,叹息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许南枝从西河集回来後,将吴霜刃收到假信遇伏的事告知了吴冬荣。

    吴冬荣听完後,立刻就判断出博县这边出了内鬼,而且很可能是捕房的人!

    接下来他和廖羽联手排查,很快锁定了目标捕房的一名白役,赵显。

    对方在捕房待了快九年,想要偷走廖羽写过的文书并不难。

    廖羽将其拿下,直接送进监狱。

    吴冬荣只拷问了片刻,赵显就什麽都招了。

    但他哪怕全招了,吴冬荣也没留他性命。

    廖羽看着吴冬荣:「赵显的家人怎麽处置?」

    吴冬荣的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廖羽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吴冬荣冷冷开口:「霜刃的事越做越大,敌人只会越来越难对付。赵显当初做这事的时候,我不信他想不到有可能导致什麽後果,但他还是做了......有些威现在不立,将来再立就晚了!」

    他顿了顿,看着廖羽的眼睛:「这个事,我来做。」

    说完,他转身朝牢狱外走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廖羽看着吴冬荣的背影,抿着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吴冬荣说得是对的,这个世道,有时候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从吴冬荣口中得知吴霜刃这次被上百骑伏杀,又惊又怒,反倒是吴冬荣表现得比他平静。

    可现在看来,自己这个老兄弟分明是将怒意都深藏在了心里!

    「儿子是个杀神,爹是个煞神。」

    廖羽喃喃自语,迈步跟了上去,「你们还真是一家人!」

    当晚,县城东边一栋民宅突然走水。

    火势不大,只烧了这一家,左右邻居安然无恙。

    邻居们提水赶来时,火已经烧透了屋顶......等衙役们扒开废墟,找到的是几具被烧得焦黑的屍骨。

    捕房的人来看过,说是意外走水,县衙那边没有人再追究此事..

    赵显家着火的当晚,县衙後面的官舍。

    博县县令何知许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师爷吵醒了。

    「何事?」

    何知许有些不满。

    灯光下,师爷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惧之色:「大人,赵显家着火了!」

    「谁是赵显?」

    何知许一脸疑惑。

    师爷提醒道:「就是今天被廖捕头送进监狱的那个捕房白役,说他勾结外贼,出卖了吴家!」

    何知许想起来了,今天师爷确实给他汇报过此事。

    他不由得瞪大眼睛:「你说赵显家里着火了?!」

    「是啊!」

    师爷拼命点头。

    何知许咬牙,怒道:「真是胆大妄为,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赵显今天下午才死在了牢房里,对外说是畏罪自杀。

    今晚他家里就着火了,这他妈连傻子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吴家这是赤裸裸地在立威!

    何知许在屋内来回踱步,骂了几句。

    明明已是夏天,可他的手脚却越来越冰凉。

    「大人,这吴家眼看着越来越跋扈了,若不加以制约,恐怕比以前的莫家更难办啊。」

    师爷小心翼翼说道。

    何知许突然暴怒:「本官难道不知道吗?那你说该如何制约?!」

    师爷被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

    若吴家只有在博县城内这一百多民兵,何知许不会太过忌惮。

    可此前吴家在博县大肆招兵的消息瞒不了人,带着七,八百人去了隔壁的西州,听说在那边已经发展起来!

    何知许私下派人去西河集偷偷打听过,当他听说吴霜刃已经拿下整个西河集,还有打出的那些战绩後,可谓胆战心惊!

    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上书一封,送到州城去,告知刺史大人。

    可他每次写好了奏书,都马上撕掉,不敢送出去。

    且不说益州城外还有一座雾隐山,州城那边有没有力气管这边的事。

    万一事情败露,何知许就要担心自己全家老小先被人杀了!

    「滚滚滚!」

    何知许心烦意乱,把师爷赶走了。

    他在书房内坐了一会儿,回屋去继续睡觉。

    一刻钟後,屋内传出何知许妻子抱怨的声音:「大热天的,怎麽还觉得冷呢?」

    随後屋内传出柜子打开的声音,应是妇人给县令大人找了一床被褥出来,为其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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