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男人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来面对吕梁,谄媚地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问:“那……这样处理您看行吗?”
吕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咸不淡的,没有什么怒意,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以后不能拿俺嫂子抵债。”
“不会不会!”光头男人赶紧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我发誓!再也不会!”
虎哥看了看吕梁的脸色,知道他不想再多纠缠,便冲光头男人挥了挥手:“滚吧。”
光头男人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手下把地上那三个还没醒过来的同伴拖起来,连拉带拽地弄上了卡车。
卡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远了。
虎哥这才转过身,对吕梁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又格外真诚:
“师父,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请你喝酒的,没想到碰上这事。您先忙您的,改天我再来村里找您,到时候咱好好喝两杯。”
吕梁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虎哥带着他那帮兄弟大步出了院子。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让路,看着虎哥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吕梁,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样。
那不再是看傻子的眼神了。
以前他们看吕梁,目光里是怜悯、嫌弃、嘲弄,有时候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善意。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隐隐畏惧的复杂。
能一巴掌抽晕一个壮汉的人不可怕,可一个能让虎哥恭恭敬敬叫师父的人,那就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了。
“二驴……”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这哪是傻子,这简直是‘牛子’啊——牛逼的牛。”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吕建军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起了一个极为殷勤的笑容。
刚才他胸口被踹那一脚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像完全忘了疼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吕梁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热乎劲儿:
“二驴,今天这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家可就完了!别走了别走了,今晚必须留家里吃饭,让你嫂子给你炒几个好菜!”
吕大栓也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老脸上堆着笑,褶子挤得像晒干了的核桃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讨好和愧疚:
“二驴,我……唉,这些年对不住你。今天说啥也不能走,留下来吃顿饭,算是叔叔给你赔个不是。”
二婶更是直接上手,一把拉住吕梁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带上了长辈特有的不容推辞: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正儿八经在咱家吃过一顿饭,今天说啥也不能走!我这就去杀鸡!”
吕梁本能地想拒绝。
他看了看吕大栓那张堆满假笑的皱脸,又看了看吕建军那副谄媚讨好的嘴脸,心里毫无波澜。
在他眼里,这一家人跟路边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至少没有在他父亲亡故、母亲改嫁的时候,把他当成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推来推去,甚至还想霸占他家的房产。
那年冬天他一个人缩在破屋里,冷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时候,这位“叔叔”连一块布片被都没送来过。
他之所以还跟这家人有来往,原因只有一个——堂嫂白小莲!
白小莲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二驴,留下来吃顿饭吧。嫂子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吕梁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傻呵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点了点头:
“中。”
吕大栓一家见他应了,像是中了彩票一样高兴起来。
二婶风风火火地往厨房去了,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吕建军去后院抓鸡。
吕大栓则亲自端了茶壶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吕梁面前的茶杯,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那恭敬的架势像是招待镇上的干部。
邻居们瞧见这阵仗,纷纷咋舌——
吕大栓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还是对他那个被全村人叫了几年傻子的侄子?
今天吕建军家下了血本。
二婶不光杀了两只老母鸡,还让吕建军去村头老赵家割了三斤羊肉回来,厨房里的锅铲叮叮当当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油烟味顺着院墙飘出去,馋得隔壁的狗都趴在院门口不走。
等到饭菜端上来的时候,那张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鸡块油光发亮,炖羊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摆着腊肉炒蒜苔、韭菜炒鸡蛋、油炸花生米,中间还搁了一盆热气腾腾的老母鸡炖蘑菇,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
这规格,过年待客也不过如此了。
吕大栓亲自给吕梁倒了一杯酒,是他藏了两年没舍得喝的高粱大曲。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真真假假的愧疚,清了清嗓子说:
“二驴,今天就借这杯酒,给你赔个不是。当年你爹走得早,你娘改嫁,按理说我们当长辈的应该好好照顾你,可那时候家里也穷,建军又不懂事,没少欺负你……这几年让你一个人吃了不少苦,这心里,想想也不是滋味。”
他说着说着眼圈还真有点泛红,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酒精上头。
二婶在旁边也连连点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是啊二驴,婶子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吕梁端着酒杯,听着这些话,脸上还是那副傻呵呵的笑容,点着头抿了一口酒,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像一汪看不到底的井水——
吕大栓那些道歉的话落在他的眼睛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在他心里,这些迟了几年的道歉,分量还不如白小莲刚才拉他袖子时手指尖的那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