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荒庙里的篝火就快熄了。
熊淍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火星子被风吹起来,飘不了多远就灭了。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可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从九道山庄带出来的那堆卷宗摊在膝盖上,被他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逍遥子靠着供桌半躺着,脸色白得吓人。他咳了一夜,咳出来的血从黑的变成了暗红的,熊淍知道那不是好转,是毒气散到更深的地方去了。昨晚上师父硬撑着要跟他一起闯九道山庄,走到山脚下就一头栽倒了。要不是他手快扶住,后脑勺就磕在青石台阶上了。
“师父,喝口水。”熊淍把竹筒递过去。
逍遥子没接。他半睁着眼看着庙门外头,山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像是一条条死蛇趴在天边。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淍儿。”
“嗯。”
“老子想了一宿。”逍遥子撑起身子,每个动作都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骨头,“昨晚我要是跟你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拖累你。天都城里外三层全是王府的人,再加上暗河的眼线,就你一个人进去都是九死一生。再带上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咱爷俩谁都别想活着出来。”
熊淍放下竹筒,没吭声。
“所以咱们得分头走。”逍遥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地上。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天都府的地形,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一看就是花了工夫的。
“你在外头搞动静,越大越好。烧他们的粮仓也好,劫他们的囚车也好,把王府和暗河的眼睛全给我吸到你身上去。只要外头乱了,他们就没工夫往寒玉窟里加人手。”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羊皮纸上一处标注着“寒”字的位置。
“岚姑娘就关在这儿。寒玉窟的守卫我昨晚上跟你说过了,两道玄铁闸门,每道都有火神派的蛊师轮值。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了。那两道门不是同时开的。外头那道门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半盏茶的工夫只留一个人守着。那就是你进去的时机。”
熊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丑话说在前头。”逍遥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道门从里面也能锁死。一旦被里头的人发现不对劲,他们会直接把闸门封死。到时候别说是你,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打不开那扇门。所以你要是进去了,就必须在下一轮换岗之前出来。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熊淍点了点头,把羊皮纸上的每一个标记都刻在了脑子里。他的手指顺着师父画的线条慢慢移动,忽然停在一个画了三道横线的地方。
“这是哪儿?”
“瀑布。”逍遥子咳了两声,“天都城外往西走三里地,有个山涧,瀑布后头是个天然的石洞。那地方隐蔽得很,当年我逃出暗河的时候就躲在那儿,躲了整整七天。没人发现。”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黑乎乎的小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标识。
“这是暗河的联络暗号。我已经不用了,但有几个老伙计还认这个。”逍遥子把木牌塞进熊淍手里,“我留在这儿养伤,顺便试着用老法子联络一下从前的故旧。要是能找到一个还活着的,兴许能给你弄来点有用的东西。天都城里有个退隐的铸剑师,姓莫,住在城西铁匠巷最里头那间铺子里。这人当年欠我一条命,你要是缺兵器了,可以去找他试试。”
“铸剑师?”熊淍愣了愣,“师父你不是说他退隐了吗?”
“退隐归退隐,手艺又没丢。”逍遥子笑了一下,嘴角又沁出血来,“那老家伙打了一辈子铁,脾气比铁还硬。你见了他别废话,直接把这块牌子给他看就行。”
熊淍把木牌收好,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铁匠巷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逍遥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个将死之人。他盯着熊淍的眼睛,目光灼灼的,像是要把剩下的生命全灌进这道目光里。
“淍儿,你给我听好了。”
熊淍被师父的目光慑住,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岚那丫头,是你拿命护着的人。你要去救她,我不拦你。可你要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就算把她救出来又有什么用?”逍遥子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几乎掐进熊淍的肉里,“人活着,才有以后。你要是死了,谁替熊家报仇?谁替赵家报仇?谁替你那个还在寒玉窟里等死的丫头报仇?”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这个杀了一辈子人的老杀手,眼眶竟然红了。
“所以你答应我。进去之后,先看清楚局面。能救就救,救不了就退。退回来咱们再想办法。哪怕多花一个月,多花一年,总有法子。可你要是脑子一热往里冲,把命丢在那儿了,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熊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答应我!”逍遥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身子往前一倾,喷出一口血来。血溅在羊皮纸上,把那个“寒”字染得触目惊心。
“我答应你。”熊淍的声音发着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师父,我答应你。事不可为,立刻退走。活着,才有希望。”
逍遥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供桌旁。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半天才平复下来。
“行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可这次听起来却格外苍老,“滚吧。老子要睡觉了。”
熊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师父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一下比一下重,磕到第三下的时候,脑门上已经沁出了血。
逍遥子没睁眼。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熊淍站起来,把那柄刺阳剑背好。他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腰间别着匕首,靴筒里藏着暗器,袖口里缝着解毒散。这些都是逍遥子教的,每一样都放在最趁手的位置。
换上夜行衣的时候,他摸到了怀里那块玉佩。那是熊家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温润的玉面上刻着一头仰天咆哮的熊。他把玉佩贴着胸口放好,系紧了衣带。
“师父。”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
逍遥子还是没睁眼,可嘴唇动了动。
“别死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灰烬。
熊淍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荒庙,走进了晨雾未散的山林里。
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传来鸟雀的啁啾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熊淍知道,这座山的另一边,那座叫天都的城池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
他加快了脚步。
荒庙里,逍遥子睁开眼睛,看着徒弟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里咳出来的血,苦笑了一声。
“老伙计。”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再撑一阵子。至少撑到那小子回来。”
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吹动了供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铜灯。神龛里的佛像缺了半个脑袋,只剩一只泥塑的眼睛,悲悯地俯视着这个浑身是伤的老人。
逍遥子从怀里摸出另一块木牌。这块牌子比给熊淍的那块更大一些,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古怪的符号。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按在牌子正中的纹路上。
那纹路忽然亮了,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的掌心里蠕动。
“二十年了。”逍遥子低声说,“也不知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还记不记得我。”
他把牌子贴在额头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片刻之后,牌子上浮现出几行模糊的字迹,又迅速消散了。
逍遥子看着那些消散的字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欣慰还是苦涩。
有一个回应了。
尽管那回应的内容只有短短两个字:在听。
与此同时,九道山庄的密室里。
王屠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两个浑身发抖的蛊师。
“你说什么?”王屠的声音很平静,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就越是可怕。
“启禀庄主,昨日从山庄逃出去的那个小子,就是那个叫熊淍的奴隶,昨夜带着人又潜回来了。属下派去搜山的兄弟们说,在山脚下的破庙附近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血迹。”
“哦?”王屠放下茶盏,“还有呢?”
“还有,寒玉窟那边,岚那个丫头的体质检测结果出来了。判官堂的人说,她体内的毒性积累已经达到了八成,再调养十二个时辰,就可以进行最终的血神祭。届时只要将她的心脉震碎,用血神祭的秘法引导,就能让王爷他……”
蛊师的话没说完,因为王屠忽然笑了。
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好。”王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天都府的方向,“那就再加一道闸门。告诉寒玉窟的人,从现在起,外头就算天塌下来了,也给我把门守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派人去城外那间荒庙看看。要活的。”
而在寒玉窟的最深处,岚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无穷无尽的寒冷和疼痛。那些蛊师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来给她灌一种腥臭的药汁,灌完之后她就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脑子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可就在刚才,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温暖。
那温暖从心口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低头看了看锁在自己手腕上的寒铁链,那些铁链上凝结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门外传来守卫的脚步声。
岚重新闭上了眼睛,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阵温暖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来了。
山道上,熊淍忽然停下脚步,拔出背后的刺阳剑。
剑身在晨光中微微发烫,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跳动着。他把剑举到眼前,看见剑身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不是水雾。
是剑在流泪。
熊淍握紧剑柄,纵身跃起,消失在密林之中。
而在天都府最高的那座角楼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他的眼睛是诡异的血红色,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着幽幽的光。
“来了。”他对身后的黑影说。
“要动手吗?”黑影问。
“不急。”红眼人笑了笑,“让王屠那个蠢货先跟他玩玩。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才是我们暗河出手的时机。”
他的目光落在密林中那道飞速穿梭的身影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逍遥子,你教出来的徒弟,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密林深处,熊淍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从脊背上窜过。他猛地回头,可身后除了摇晃的树影,什么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
天都府越来越近了。那座城池的轮廓已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大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而此刻,距离血神祭的时辰,还有不到八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