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针,”岚说,“是你第一次在我身上动刀子的时候,扎在我后颈的位置。你说这个穴位可以让人保持清醒,不管多疼都昏不过去。”
她又扎了第二针。谷三思的左臂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这一针,是你灌药的时候扎在我虎口的。你说扎这个穴位能让药液流得更快。”
第三针,扎在谷三思的膝盖上。他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那种狂热的、病态的兴奋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在面临死亡时最原始的本能。
“等等。等等!”谷三思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不能杀老夫!老夫知道怎么解开锁心诀!杀了老夫你就永远无法——”
“锁心诀的解法我已经不需要你教了。”岚蹲下来,平视着谷三思的眼睛。她伸出手,从他腰间取下那个黑色的皮囊,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岚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下,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在灯火上点燃。
羊皮纸遇火卷曲,上面的字迹迅速化成灰烬。
谷三思的眼睛睁得快要裂开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七个月里,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医书毒经全部看完了。”岚站起来,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曾经只会害怕和哭泣的脸此刻安静得像是深冬的湖面,“你藏在这个山谷里,自信没人能找到你,所以你不会销毁你的笔记。这是所有自以为聪明的人都会犯的错误。”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熊淍送给她的,三年前在九道山庄的时候,他偷偷塞给她的。匕首很小,刀刃只有巴掌长,但很锋利,锋利到可以在石头上刻字。她握着那把匕首,手指很稳,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刀。
“谷三思,”她说,“你一共在我身上动过四十七刀。每一刀我都记得。当年你在我耳边说,你要我记住每一刀的感觉。”
她把匕首抵在谷三思的胸口。
“我记住了。”
“杀了我你也不会好的!”谷三思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号,“寒鸦大人还活着!血月之夜他就会来!他会找到你的!你逃不掉的!”
“我知道。”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头骨灯的绿光下显得格外凄美,“我等他来。”
匕首刺了进去。
很轻的一声,像是刺破了一层布。谷三思的身体猛地挺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瞬间的恐惧和不可思议。他大概到死都不相信,当年那个躺在石台上只会瑟瑟发抖的九号样本,有一天会把刀捅进他的心脏。
岚松开手,让匕首留在谷三思的胸口。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具佝偻丑陋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石台上那个被绑住的女人走去。
女人还睁着眼睛,但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岚摸了摸她的脉搏,手指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她从旁边的药柜里翻出一个瓷瓶,打开闻了闻,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女人的嘴里,用手托着她的下巴帮她把药咽下去。然后她割断了绑住女人的绳子。
“她还活着吗?”熊淍问。
“活着。”岚说,“但魂没了。谷三思把她所有的记忆都洗掉了。她这一辈子,就算醒了,也是一个空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蹲了下去。
不是晕倒,也不是崩溃,就是蹲下去,蹲得很深,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拼命地往外冲。
熊淍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他没有抱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挨着她的肩膀。
过了很久,岚的颤抖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泪水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白印子,狼狈极了。但她在笑,一边流眼泪一边笑,笑得像是一个终于从牢里走出来的囚犯。
“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死了。他死了。”
“嗯,死了。”
“他说在我身上动了四十七刀。我数过,一共四十七刀。每一刀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现在那个数字没有了。没有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眼泪,眼泪越抹越多。然后她忽然扑进熊淍怀里,用尽全力号啕大哭起来。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而是一个人把积攒了五年的眼泪一次性倒出来的哭声。那哭声撞在山腹的石壁上,嗡嗡地回荡,连头顶的头骨灯都被震得晃了几下。
阿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柴刀,眼圈红得像兔子。他把脸转到一边,使劲吸鼻子,吸了三四下也没忍住,眼泪哗啦地流了下来。
熊淍抱着岚,让她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从前在九道山庄的柴房里,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时他做的那样。
山腹外面,天已经黑了。瘴气在夜色里变得更加浓重,头骨灯的绿光从石门缝里漏出去,照在外面的小路上,把那些魂断草和鬼面菇映得像是从地府里长出来的植物。
远处的山道上,一匹黑色的马正穿过浓雾往山谷的方向疾驰。马上的人浑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雾气和夜色里隐隐泛着幽绿色的光,跟头骨灯的火苗一模一样。
马鞍旁的刀鞘上,血红色的月牙印记被雾气打湿,看起来像是在流血。
而在小镇那边的客栈里,赵子羽正在灯下翻看逍遥子留下的那些泛黄的纸张。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停在其中一页的角落,那里有一行被墨水洇开的字,之前一直没看清。
他把灯端近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寒鸦真实身份——王道权胞弟,王三泣。血月之夜,以亲血为引,可唤醒所有锁心诀宿主。届时九号将——”
后面的字被墨水浸透了,再也看不清。
赵子羽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泼在纸上,又洇开了一大片。他顾不上收拾,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剑就往门外冲。
门被他撞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四散飞舞。
其中一张飘进了灯火里,烧了起来。火光里,那几个残缺的字一闪而灭。
“九号将弑尽所爱。”
赵子羽已经消失在夜色里,没有看见这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