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片姜死了。
说死就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那天早上他还在厨房里颠勺,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刀工稀烂,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但味道绝了——酸菜汤吃了三碗饭,娃娃鱼把盘子底都舔干净了。巴刀鱼记得黄片姜当时还叼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用那种欠揍到极点的语气说:“小巴啊,你这辈子能学到为师三成功力,就可以在玄厨界横着走了。”
巴刀鱼说:“滚。”
黄片姜哈哈大笑,笑声还没落地,人就没了。
不是失踪,不是跑了,是真真切切地没了——那天傍晚巴刀鱼去叫他吃饭,推开门,人不在。床上放着一口锅,锅底下压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六个字:
“遗产已公证,速领。”
巴刀鱼拿着信纸愣了三秒钟,第一反应是这老东西又在整活。黄片姜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没正经过,死讯都搞得像个恶作剧。但酸菜汤看了一眼那口锅,脸色变了。那口锅不是普通的锅,是黄片姜的本命玄器“阴阳鼎”,锅在人在,锅离人亡。锅底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淡淡的金光,像一个人最后一口没叹完的气。
“真死了。”酸菜汤说。他把锅端起来,翻过来看锅底,锅底刻着一行小字:“别哭,老子早就活腻了。遗产在玄厨协会保险库,密码是你生日。对,就是你,巴刀鱼,别看了,除了你还有谁配继承我这堆破烂?”
娃娃鱼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酸菜汤拍了拍她的脑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巴刀鱼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但始终没有转过来。
沉默了很久。最后巴刀鱼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黄片姜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吃饭逃单,喝酒赖账,跟徒弟借钱从来不还,借完还要嫌弃你钱包丑。但巴刀鱼太了解他了——越是这种嬉皮笑脸的人,认真起来越是不动声色。他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密码都设好了,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而他什么都没说。该吃吃,该喝喝,该炒那盘刀工稀烂的酸辣土豆丝就炒,吃完还照样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吹牛。
这才是黄片姜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去了玄厨协会的保险库。协会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三层,外表看是个普通的商务大厦,进了电梯按B3,门一开就是另一个世界——玄界。保险库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织着毛衣。巴刀鱼见过她很多次,每次来协会办事她都在织毛衣,织了三年还没织完,不知道是毛衣太大还是她根本没想织完。
“来领老黄的东西?”老太太头也不抬,毛衣针咔咔响。
“嗯。”巴刀鱼把信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终于放下毛衣,摘下老花镜,认认真真地看了巴刀鱼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酸菜汤忍不住想开口催,被娃娃鱼拽住了袖子。
“你叫巴刀鱼?”老太太问。
“是。”
“老黄跟我说过你。”老太太低下头,把信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笨的徒弟,学啥都慢,天赋也一般,脾气还倔,脑子转得比别人慢半拍——但心眼实。他说这年头,心眼实比天赋值钱。对了,他还说你炒的宫保鸡丁火候永远不对,让你以后别糟蹋鸡了。”
巴刀鱼的眼圈红了。他咬着牙,把钥匙接过来,手指攥得发白,嘴上却说:“那他倒是活着的时候教我啊。”
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花。“他教了。他说他教你的每一道菜,你都学会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保险库的门打开了。里面不大,就一个房间,四面墙上全是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件玄器或一册古籍,上面贴着主人的名字。黄片姜的格子在最里面那面墙上,格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但摆得很整齐。不是黄片姜的风格——他活着的时候东西到处乱扔,找双袜子都要翻遍整个屋子。
格子里的东西只有四样:
一个U盘。一把菜刀。一本菜谱。一个信封。
巴刀鱼先拿起那把菜刀。刀很沉,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无数细小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道菜留下的痕迹。刀身上刻着两个字——“不悔”。他握着刀柄,手指摩挲过那两个字的刻痕,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黄片姜自己拿指甲划拉上去的。
酸菜汤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老头,一把菜刀还刻字,矫情。”
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发抖了。
巴刀鱼把刀放下,拿起那本菜谱。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家常菜谱》。翻开第一页,不是菜的做法,是一封信。黄片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炒的土豆丝一样难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力,纸背都能摸出凹痕。
“巴刀鱼,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子已经凉透了。别哭,别骂,别砸东西,先把信看完。
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会死,还瞒着你们。答案很简单——不想看你们那副哭丧脸。老子风光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不想最后的日子天天被人用同情的眼神瞅着。酸菜汤那小子哭起来肯定很丑,娃娃鱼眼睛那么大,一哭就肿成核桃,太难看了。你呢,你不爱哭,但你那副闷着不吭声的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所以干脆不说。该吃吃,该喝喝,最后那盘土豆丝,我故意切粗的,就想让你们记住那个味道——记住我。
好了,说正事。
我这条命,是在食魇教手里折的。半年前我查到他们的总坛位置,独闯了一次,重伤而回。他们的教主,不是人,至少不是完全的人,半玄半魇,实力远在我之上。我拼尽全力才逃出来,但玄脉已碎,命不久矣。这半年,我一边养伤一边把能教你的东西全教了,虽然你笨,但好在肯下死功夫。足够了。
食魇教的弱点,我写在菜谱最后一页。那道菜,是我这辈子唯一没做成功的一道菜,叫‘清心宴’。不是一道菜,是一桌菜,需要五行灵材齐聚,以心火为引,能净化一切负面情绪,是食魇教的克星。五行灵材的下落,我标在U盘里了。别问我为什么用U盘不用玉简——老子是现代人,U盘方便。
最后说一句。
巴刀鱼,你是我黄片姜这辈子唯一的徒弟。你觉得自己天赋差,学得慢,比不上那些天才——放屁。天赋这种东西,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是根基。你的根基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你炒出来的菜,有人情味。你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吃菜的人,这种心意,什么天赋都比不了。你以后会明白的。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密码是你生日,这个设定是不是很俗?哈哈哈哈哈。
——一个比你帅一百倍的师父,绝笔。”
巴刀鱼把信看完,折好,放回菜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放好之后,他拿起那个信封,拆开。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黄片姜站在中间,左边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右边是个抱着婴儿的男人。那个男人,巴刀鱼不认识。那个女人,他也不认识。但那个婴儿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颗小小的玉坠。
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一模一样的玉坠。他从记事起就戴着,福利院的院长说捡到他的时候就在手腕上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爸妈是好人。别怪他们。地址在U盘里。”
酸菜汤和娃娃鱼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巴刀鱼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揣进怀里,贴身放好。他拿起那个U盘,手指捏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吓人,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走吧。”
“去哪儿?”酸菜汤问。
“找电脑。”巴刀鱼晃了晃U盘,“看看我师父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
三个人走出保险库,老太太还在织毛衣。巴刀鱼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他留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太太头也不抬:“他说了。”
“说什么?”
“他说——告诉我那傻徒弟,宫保鸡丁的火候,等他当了厨神自然就会了。”
巴刀鱼站在门口,外面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笑了。是那种一边想哭一边硬扯出来的笑,嘴角翘着,眼眶湿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把U盘攥在手心里,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店里,巴刀鱼打开电脑,插上U盘。U盘里就两个文件夹。一个叫“食魇教情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档、地图、人物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这绝对不是黄片姜的风格,他平时连短信都懒得加句号。巴刀鱼想象了一下那个邋遢老头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文档,敲错了退回去重新敲,弄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才整理出这些东西,眼眶又热了。
另一个文件夹叫“五行灵材下落”。点开,又是一堆文档,但最上面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先看这个”。
巴刀鱼双击点开。
视频里,黄片姜坐在厨房里,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身后是巴刀鱼熟悉的灶台和锅碗瓢盆。他对着镜头理了理头发,理了半天还是很乱,干脆放弃了,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金牙。
“嘿,小巴。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总有这一天,早晚的事。我这一辈子,吃过见过,打过闹过,收了你这傻徒弟,算没白活。
闲话少说。五行灵材,分别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顶级食材,每一样都在一个危险得要命的地方。我本来想自己去取,但时间不够了,这个任务交给你。具体位置在文档里,你自己看。
最后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你仔细听。”
黄片姜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镜头。那一瞬间,巴刀鱼忽然觉得这个邋遢老头前所未有地高大——虽然他坐在那里,围着那条脏围裙,身后灶台上还搁着一锅没洗的排骨汤。
“巴刀鱼,你记住。厨神不是做菜最好吃的人,是做菜的时候心里装得下别人的人。你心里装着谁,菜就是什么味道。食魇教的人做不出真正的美食,因为他们的菜里没有心,只有算计和欲望。这就是你最厉害的武器。
好了,说完了。哦对了——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排骨,醋放多了。少放一半,记住了。”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油烟机嗡嗡地响。
酸菜汤站在巴刀鱼身后,别过头去,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这老头废话真多。”说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上的老茧刮过眼角,蹭掉了一点什么。
娃娃鱼蹲在厨房角落里,手里握着黄片姜留下的那口锅,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锅底那条裂缝上。泪水渗进裂缝里,缝里的金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巴刀鱼盯着黑掉的屏幕,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手指慢慢收紧,鼠标外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窗外,城市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霓虹灯把雨后的街道照得光怪陆离。远处有警笛声断断续续地响,不知道哪里又出了事。巴刀鱼的小餐馆还亮着灯,门口的招牌一闪一闪的,“老巴家常菜”五个字缺了个“家”字,还没来得及修。
家字少了半边,但他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店,就是他唯一的家了。
巴刀鱼关掉电脑,站起身来,把黄片姜的那把菜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刀很沉,比他平时用的所有刀都沉。他翻过刀身,看着“不悔”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放在灶台上最顺手的位置。
“明天开始,”他说,“练新菜。”
酸菜汤愣了一下:“什么新菜?”
“清心宴。”
巴刀鱼回过头,眼睛红肿着,但眼神亮得像灶膛里烧到最旺的火。他笑了笑,嘴角扬起来,有点像视频里那个围着脏围裙的老头。
“我师父这辈子没做成功的那道菜——我来替他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