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他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炒菜,锅里的火苗蹿得比人还高。他正炒得起劲,突然发现锅里的菜全变成了火灵椒,一个个咧开嘴冲他笑。那笑声又尖又细,吵得他头都快炸了。然后酸菜汤从锅底钻出来,浑身冒火,指着他的鼻子骂:“姓巴的,你他娘的放盐放多了!”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头上全是汗,嘴里一股辣椒味,也不知道是梦里的还是昨晚那杯茶给烫出来的。
出租屋外头,娃娃鱼正在和酸菜汤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酸菜汤拿火球砸,娃娃鱼左躲右闪。院子里的晾衣杆被烧断了好几根,房东已经骂过三次了。这会儿房东还没起床,不然又得堵着门口嚷嚷。
巴刀鱼推门出去,正好看见一颗小火球擦着娃娃鱼的头发飞过去,把隔壁王奶奶晒的腊肉烤焦了一块。娃娃鱼面不改色,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说:“巴哥,你昨晚磨牙磨得跟电钻似的,我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了。”
“放屁。”巴刀鱼矢口否认。
“真的。”娃娃鱼很认真,“而且你还在梦里喊了酸菜汤的名字。”
酸菜汤手里的火苗“腾”地一下熄了,扭过头来,表情有点古怪:“他喊我干什么?”
“他喊的是‘酸菜汤你他娘的别抢我锅铲’。”娃娃鱼一本正经地复述。
酸菜汤的脸从古怪变成了铁青,手里的火球又燃了起来,比刚才还大了一圈。巴刀鱼果断转身回屋,把门反锁了。
上午十点,三人出门,朝东郊的火焰山进发。
说是火焰山,其实就是城郊一座废弃的砖窑。早些年烧砖的时候,窑里的火就没断过,把整座山包烤得寸草不生,土都是焦红色的。后来砖窑关了,地皮没人要,就被一些混玄界的人拿来做地下生意。巴刀鱼以前只听说过,没来过。今天头一回来,发现这地方比他想的还离谱。
山脚下停满了车,豪车、破面包、三轮车,什么都有,挤得满满当当。几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在路口守着,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拍卖会由此进”。巴刀鱼掏出入场凭证——昨晚那老头给的,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只燃烧的辣椒。壮汉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
入口是一条往下走的斜坡,两边的墙壁被火烤得通红发亮,像刚出窑的砖。温度比外面高了起码十度,酸菜汤倒挺受用,她的火属玄力在这种环境里跟回了家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巴刀鱼却热得不行,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子都湿透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酸菜汤瞥了他一眼,“才三十几度就蔫了,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你是准备躺地上装死?”
“我这是正常人体温调节。”巴刀鱼没好气,“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生就是个人形自走火锅?”
“火锅怎么了?火锅好吃。”酸菜汤理直气壮。
娃娃鱼没理他们。她的注意力全在四周。这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个倒扣的巨碗,穹顶上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矿石,把整个场地照得红通通的。场地中央摆着一座高台,台子四周是一圈圈的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更远的地方有几个包间,用黑色的布帘遮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那两个食魇教的人,会坐在哪?”巴刀鱼低声问。
娃娃鱼摇了摇头:“人太多,读不过来。而且有些人的念头被什么东西挡着,我探不进去。高手不少。”
“见机行事。”巴刀鱼带着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离拍卖开始还有段时间,他趁这功夫仔细观察起场子里的人。来的人五花八门,有穿着厨师服戴着高帽的,有背着刀剑面色阴沉的,还有几个明显不是人的家伙——有一个额头上长着一对小小的角,还有个女的背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玄界和都市融合之后,这些东西越来越常见了,但一次性看到这么多,巴刀鱼还是有点犯嘀咕。
“这哪是什么拍卖会,这是动物世界。”他嘟囔了一句。
“你连人家尾巴都看,真没礼貌。”酸菜汤在旁边凉凉地来了一句。
“我没看尾巴!我是在观察敌情!”
“哦,敌情长在尾巴上。”
巴刀鱼决定闭嘴。和酸菜汤斗嘴,他还没赢过。
拍卖会很快开始了。主持的是个矮胖男人,穿一身金色的唐装,笑起来像个招财猫。他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某种扩音用的玄具放得又大又响:“各位老板,欢迎来到火焰山地下拍卖会!今天的好东西不少,规矩照旧——价高者得,离台不认。废话不多说,上第一件拍品!”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玻璃箱子上来。箱子里装着一朵花,花瓣晶莹剔透,散发出浓烈的寒气。巴刀鱼认出来了,这是“冰凝花”,三品灵材,对冰属玄厨来说是好东西。但他今天不是为这个来的,只是静静看着。
前面几件拍品都不错,有灵矿、有古食谱残页、还有一柄据说能自动切菜的刀。场子里的气氛逐渐热了起来,叫价声此起彼伏。酸菜汤看得眼热,要不是巴刀鱼按着,她早就举牌了。娃娃鱼倒是冷静,一双眼睛不停扫视着场子的各个角落。
“找到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东边第三个包间。黑衣服的男人,和我说的一样,脸被兜帽遮着。女的还没看到,但应该也在里面。”
巴刀鱼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瞄了一眼。黑布帘遮得严实,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他的厨道玄力感应到一股很淡的邪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若有若无。
“别盯着看。”他收回目光,“等火灵椒出来再说。”
终于,压轴拍品登场了。
主持人掀开高台上最后一块红布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一瞬。那是一个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密封箱,箱子里面,三根火灵椒静静地躺着。和昨天在黑市上看到的那些假货不一样,这三根椒通体透亮,赤红的表皮像是流动的火焰被凝固住了,椒尖上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金色液珠。一股霸道而纯粹的火属灵气从箱子里透出来,即使隔着密封箱,巴刀鱼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而蓬勃的生命力。
真货。而且品相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火灵椒三根,产自西陲火山深处,三十年结一次果。品质不用我多说了,识货的都懂。”主持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起拍价,三百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
三百万。巴刀鱼心里盘算了一下,他们这次出来,黄片姜给的活动经费加上之前试炼赢的奖金,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万。连底价都不够。他把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张皱巴巴的入场凭证,心里有点发虚。
酸菜汤凑过来:“你带了多少?”
“两百八。”巴刀鱼说。
“那还拍个屁。”酸菜汤差点没把嘴里的牙签咬断,“你昨天晚上怎么不早说?我们也好去抢个银行什么的。”
“抢银行不如抢拍卖会。”巴刀鱼开了句玩笑,但眼神很认真,“先看看情况。要是不行,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没想好。”
酸菜汤气得差点当场给他来个火焰掌。
竞价很快开始了。底价一报出来,就有五六个人举了牌。价格一路飙到五百万,还在涨。巴刀鱼注意到,东边第三个包间一直没有动静。那股淡淡的邪气也始终沉默着,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等着猎物把力气耗尽。
“六百万。”一个穿厨师服的中年人举了牌,声音有些发颤。这显然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六百一十万。”另一个商人模样的加了价。
“六百五十万。”厨师服咬了咬牙。
场子里安静下来。主持人高声喊:“六百五十万,还有没有加价的?六百五十万第一次——”
就在巴刀鱼以为要到手的时候,东边第三个包间终于动了。
“一千万。”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布帘后传出,像破锣敲在铁皮上。
全场哗然。直接从六百五十万跳到一千万,这种叫价方式与其说是竞拍,不如说是清场。那个厨师服脸色惨白,瘫坐回椅子上,再无举牌之力。
“一千万第二次!”主持人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巴刀鱼的手心全是汗。一千万,他们连零头都拿不出来。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火灵椒落到食魇教手里。五行灵材缺一不可,没有火灵椒,镇界宴就是一句空话。他看向酸菜汤,酸菜汤也看着他。两个人眼里都燃着火,可谁也没有办法。
“一千万第——”
“等等!”
巴刀鱼站起身来。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钱是不够了,但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木灵瓜。昨天晚上他给那老头看了一眼,没卖。现在,这是他手里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我出一千一百万。”他大声说,“但我要求以物抵价。灵材换灵材,你们拍卖行应该有这个规矩。”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位老板,我们确实可以接受灵材折价。但需要现场鉴定估价,您确定吗?”
“确定。”巴刀鱼从包里取出那根木灵瓜。瓜一露面,那股浓郁的木属灵气就散了出去,场子里不少识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木灵瓜的品相极好,放在市面上至少值五六百万。加上他们的两百八现金,刚刚够。
主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说话,东边第三个包间的黑布帘“唰”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兜帽的男人走出来。他的脸被兜帽遮着,只露出一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难听,但这一次,多了一丝明显的杀意。
“这根瓜,我要了。”他冷冷地说,“还有,你们三个人的命,我也要了。”
巴刀鱼握着木灵瓜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竞拍,是宣战。
火灵椒、木灵瓜、还有他们三个人的命,对方都要。而且是在这地下拍卖会里,当着一两百号人的面,明抢。
“酸菜汤。”巴刀鱼把木灵瓜塞回包里,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刚才不是手痒吗?现在,可以动手了。”
酸菜汤笑了。那笑容又凶又野,像一团突然被点燃的干草。
“早说啊。”她的双手上,两团火焰“轰”地窜了起来。